第6章

按戚斫一早些年的脾氣，就是愛誰誰，人來人往誰也不愛搭理，骨子裏對一切社交行為都充滿抗拒。

就是這兩年，他周遭的一切都變化太快，以致于他時常沒什麽實感，走路都覺得輕飄飄的，跟踩在雲端上一樣。

四十分鐘前。

戚斫一是隔着黑壓壓的人群看到池阮的。

影影綽綽中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個子不高，皮膚瑩亮得好似鍍了一層光圈，少女怕冷似的縮了縮身子，在看到自己時愣住了。

池阮的表情就跟卡殼一樣，直直看着他僵了半天，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掙紮和疑惑，一雙眼睛就跟瞳孔深處地震一樣，複雜又鮮活，竟然顯得有幾分動人。

然後也不管戚斫一願不願意，幾年間的事情猛地一下子被提到他眼前。

——就宛如昨日重現。

池阮和她兩年前迷茫的站在校門口探頭時一模一樣。驚的戚斫一他後背發涼。總有種莫名其妙的錯位感。

可別是在做夢吧。

戚斫一腳步有點虛的跟着方禾間上車，也不知道他們往哪開。

無所謂，還能開到世界盡頭去不成？他跟沒骨頭一樣的靠着座椅，側臉幾乎要貼到車窗上。

窗外山側樹蔭重重疊疊，另一邊是氤氲、五色斑斓的城市燈海，這群年輕人疾馳而過的時候仿佛自己是城市間自由的風。

方禾間的視線中出現半山腰那家便利店後，後座傳來戚斫一沒什麽精神的聲音，“前面那停一下吧。”

大冬天的，便利店裏除了一個收銀員只有他們兩個人，戚斫一拿了兩盒冰淇淋，選了個靠窗的座位，往旁邊扔了一盒，示意方禾間挨着坐下。

戚斫一慢條斯理的撕開包裝袋，挖了勺，對着窗外漆黑的公路，吃了起來。

方禾間在便利店逛了一圈，慢悠悠的走過來，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什麽也沒買，倒是和收銀小妹聊了很久。

“你還真是童真童趣，這我初中時候挺喜歡吃的。”方禾間拿起冰淇淋，掂量了兩下，又放下，“那時候送我上下學的司機老是喜歡打小報告，我煩死了，吃個零食還得偷偷摸摸。”

戚斫一其實只吃了兩口，然後就蓋上盒子，和方禾間那盒整整齊齊的疊在一邊。

戚斫一沒頭沒尾的來一句。“好像和以前味道不一樣了。”

方禾間給逗樂了，說：“這不是廢話，這個火的時候你才多大，小時候愛吃的東西和現在能一樣嗎？”

“小學的時候。”戚斫一提醒他，“我初中之前是在帝都，那時候我們還一個小學。”

戚斫一後面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也不知道方禾間聽清楚了沒。收銀員小妹站在收銀臺後小心翼翼的往這邊瞟，方禾間一只手撐着臉，不知道和哪個妹妹在聊微信，時不時的笑一下。

戚斫一看出來那個便利店小妹對方禾間有意思了。

畢竟比起自己面無表情又有點低氣壓的樣子，方禾間頂着張英俊的臉和文質彬彬的打扮，及其耐心的和小妹聊了半天，怎麽看都更引得少女心動。

可方禾間其實很不在乎，戚斫一感覺的到。

方禾間骨子裏對很多事情就是漠視，還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冷眼看待。他們那一派的年輕人都帶點這種意味——家世顯赫，年少有為，都是實打實的天之驕子。

戚斫一有時候會迷茫，自己是怎麽和方禾間他們厮混這麽久的。

帝都幾個家族抱團發展，真要較真起來，彼此還是親戚。大家低頭不見擡頭見，一年大大小小十幾個宴會。

方禾間還勉強算其中比較聊得來的。

方禾間聊天的間隙，擡頭看到窗外閃過的車燈，問戚斫一：“你看這像不像恐怖片裏的場景，午夜公路驚魂。”

戚斫一坐了會，感覺自己剛才莫名其妙的心悸緩過來了，正對望着窗外某個地方發呆，突然聽到方禾間發問，連根睫毛都沒動一下，說：“不像。”

“不像嗎？”方禾間看了圈周圍，“也是，這便利店太喜慶了吧，要是搞得陰風陣陣就像了。”

“不過，”說到一半，方禾間突然想起來，問他，“你突然說要來兜風，就擱這坐着吃冰淇淋？小陳他們估計都玩嗨了，和着我們兩就坐這？”

戚斫一扭頭，神色如常的輕輕應了聲：“嗯。”

就很理所當然。

“靠，你還真是舍得為難兄弟。”方禾間頓了下，又好像想起了什麽，“不過...你好像是不喜歡這種局...”

戚斫一沒有說話，冷冷的掃了他眼，轉過頭繼續望着窗戶黑漆漆的夜色。

刺眼的車燈由遠到近，劃過夜色，照亮了窗前少年神色各異的臉，又迅速熄滅。漸漸微弱的車鳴聲，一個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下車走進了便利店。

“上面的工作人員？”方禾間眯起雙眼，仔細認了下人臉。

這賽車比賽辦了有5、6年了，好幾家超跑俱樂部聯合策劃的，比賽流程不是很正規，新聞倒是搞的一年比一年大。

早兩年是深夜帝都街頭，未成年富二代賽車慘遭車禍，上了社會版頭條。

前年是價值七千萬全球限量的賽車撞山上了，車主不慌不忙的打開車門，坐車上玩了會手機，火光裏英俊的側臉顯得格外從容，上了娛樂版頭條。

今年，上面幾個長輩千叮咛萬囑咐，還想有下一次就千萬不能再鬧出什麽大新聞。

方禾間的大哥，不巧正是俱樂部的創始人之一。方禾間平時閑着沒事，也會跟着出謀劃策一下，這下看到有人從山上開車下來了，看樣子還很急。

方禾間走上去，和收銀臺前的西裝男聊了起來。

隔了好幾米，戚斫一沒聽清他們說什麽，只是看到收銀小妹把礦泉水和可樂用購物袋裝好。

幾分鐘後，方禾間和提個購物袋的西裝男站門口，示意戚斫一過去。

戚斫一看着購物袋裏兩瓶飲料問，“便利店的水格外好喝？開這麽久車下來買？”

方禾間一邊說着一邊搖了搖頭。“我是真沒想到啊。”

“怎麽了？”

戚斫一沒聽明白。

方禾間問他，“大冬天的非得喝可樂，你說找茬，還是吸引我注意啊？”

戚斫一沒說話，垂着眼眸跟着方禾間往外走。

西裝男插了句：“不過長的還挺好看的。”

方禾間問：“能有多好看啊？”

聽語氣是有點嗤之以鼻。今天這局裏，随便拿個石頭扔下去，咋中的女生都可能是網紅或者模特。

“就...很不一樣啊...”西裝男撈了撈頭，組織了下語言：“我感覺她是走錯了地方，站在那裏東瞅瞅西望望，眼神就跟在看戲一樣。”

“你是說？”戚斫一突然打斷了他，猛地擡頭，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他，“那個紮着丸子頭，皮膚很白，穿了個灰白色外套的女孩？”

“你怎麽知道？”西裝男還先想了下，确認是這樣後愣住了。

“就站在那迷迷瞪瞪的，跟午睡剛睡醒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樣？是不是她？”戚斫一又問了遍，西裝男趕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西裝男說：“我靠，你這形容的也太精準了，我都不知道咋說她那氣質。”

方禾間有點懵：“你這給我演哪一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