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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初春的深夜,帝都已經恢複往日的熙攘,馬路兩旁的街道一路燈火輝煌。戚斫一把車開進市中心的一棟高級公寓的地下停車場裏,坐電梯到25樓。

SKI租了那一層的兩套房當宿舍,住着隊員和領隊,交通便利,下樓就是訓練室和公司。

電梯門一打開,戚斫一被蹲宿舍門口的男人吓一跳。

“誰啊?”戚斫一皺着眉頭,大步跨出電梯。那個男人站起來,一邊握着手機一邊把臉對着戚斫一。電梯裏的光洩了出來,照在男人臉上,戚斫一認出來了。

是老陳。本名陳輝,去年從其他俱樂部裏挖過來的下路,打游戲打了十幾年,直播事業也搞得風生水起。時常對着隊裏其他十幾歲的小青年感慨,還是年輕人有激情,再過個一兩年他就要退役結婚老婆孩子熱炕頭。

“小戚?”男人驚訝的喊了句。

“老陳?”戚斫一無語了。“你蹲門口幹什麽?像做賊一樣。”

“和你嫂子吵架呢!周隊在裏面睡覺,我就出來打了。”老陳捂着手機,沖戚斫一解釋了句,又立馬把手機揣耳邊,“在在在呢,我沒有啊! 我哪有啊!就接着剛才的說…”

戚斫一站門口輸着密碼,又想起不對,“你怎麽不去陽臺打,擱這像個什麽一樣。”

“陽臺冷啊,冬天你去那站會試試。”老陳百忙之中抽空回了句,又靠回門口。

戚斫一想了下,“好像也是…”

他一進屋看到玄關處兩個行李箱,騷包的Versace銀色聯名款,旁邊放着幾個塞得滿滿當當的全家購物袋。戚斫一走近看,全是水果和酸奶。

他記起來了,全是自己管家送過來的。

其實戚斫一春節根本沒帶什麽東西走。按照正常情況,他應該是和方禾間去南美島嶼度假的,或者縮帝都和自己後媽歡聚一堂。雖然可能不太清淨。

行李箱裏就幾件衣服和兩雙鞋,還有塞得鼓鼓囊囊的臘肉和糍粑。戚斫一盯着那富有鄉村特色的紅色塑料袋,坐在那愣了好久。

腦子裏一直浮現老人家往他行李箱裏塞東西的場景。接他的司機就在後面,站門口急的要死。

戚斫一笑了下。真笑出聲來的那種。

然後他就哼着小曲開始整理行李。

老陳走進廚房喝水,正好瞅見戚斫一在往冰箱裏塞東西。他看着那一坨坨糍粑震驚,“你不是帝都的嗎?你們家過年做這個?”

“我是帝都人。”戚斫一停下手裏的動作,認真的想了想,然後說,“不過我小時候被送走了。”

至于這個“被送走”是什麽意思,沒有人再提了。

老陳是個混跡三六九教的人精,他裝模作樣的走到戚斫一身邊,拿了瓶可樂,不準備說話了。

“電話打完了?和嫂子吵啥呢?”戚斫一問他。

“別說了,女人就是麻煩。”老陳誇張的皺眉,拉開易拉罐仰頭喝了口,“我不是過年回老家嗎?同學聚會,我一個前任也來了,大家就幾十個人一起吃了頓飯,你說能有啥事啊?”

戚斫一愣了下。

老陳提高音量,“你嫂子知道炸了。這今天和我吵了一晚上…”

“你怎麽了…”老陳說一半停下,盯着戚斫一端詳他的表情,“你這什麽表情,你今天也遇前任了?”

老陳嘻嘻哈哈的拍了下他的肩膀,準備按平日裏大夥的經典項目,一起哈哈大笑。

然後他笑一半卡住了。戚斫一微微皺着眉頭的模樣,實在是看不出來他有什麽想笑的意思。

“沒事…”老陳也挺納悶,視線在戚斫一身上來回切,心想他平日裏可是待女人如衣服的類型。“你遇上個把前任也正常,現在搞個名媛聚會能有一半是你前任。想開點,想泡你的妹能繞北京體育場十圈。”

那時候,戚斫一其實是想說不是的。他對那些人的厭倦深入骨髓,一切舉動都充滿了尴尬和歉意。他沒有向她們許下過承諾、報以愛意、或者分享任何孤獨和喜悅。

可是他只是沒什麽表情的揚起了頭,迎着瑩亮的燈光,緩慢的眨了下眼睛。眼睫下方一片淡淡的灰色陰影。

“剛好碰見一個以前喜歡的人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過的太過激蕩起伏,池阮這一晚睡得特別沉。順帶做了個還算美好的夢。

她早晨醒來的時候,已經全然記不清自己夢見什麽了,就是幾個碎片來來回回的在腦袋裏閃過,全是溫馨美好的場景,裏面還有十七歲的戚斫一。

池阮撐着牆壁擱那坐了半天,垂着眼睛又想起自己昨天的事。

程涵宇那混小子的語音條放完後,車內安靜了足足一分鐘。

池阮盯着車前玻璃上某個點,不敢看戚斫一,恨不得在地上找個洞鑽進去。而戚斫一沒說話,沉默着超了前面兩輛車,對方拉下車窗抄着一口京片子對着他們罵起了正宗北方髒話。

太尴尬了。

池阮覺得此時無聲勝有聲,戚斫一不說話比他說話更讓人心慌。她心想這算個什麽玩意?搞得自己跟個在背後和朋友腹诽前任的人渣一樣。就算之前有什麽念想,估計在“人渣”這兩個人字貫穿天際的時刻也灰飛煙滅了。

雖然她對戚斫一也沒什麽念頭。

難道她要擡起頭,擺出新聞聯播女主播的職業微笑,端莊典雅的說,“你好,戚斫一同學。剛才我們之間可能存在誤解,我絕對沒有在背後說你的是非。我的朋友這麽關心你,也是因為他是你的粉絲,如果你有什麽想說的,我可以幫你轉達順便澄清。”

池阮苦思冥想搜腸刮肚,想好一番說辭,正準備解釋,擡頭時被戚斫一側臉晃得一愣。少年平視着前方,半張臉被窗前彙聚成一片的明橘色路燈蓋住,輪廓深邃而俊秀,陰影下眉眼仿佛加了濾鏡,有着膠片般的質感。

看起來…也不像是生氣的樣子。

池阮仿佛受了鼓舞,她握緊拳頭,自認為語言真摯的對戚斫一說,“你知道,剛才那個肯定是個誤…”

這輛邁巴赫猛地一個急剎車,池阮當即往前一摔,額頭差點磕在窗前面板上。

她驚恐的揉着額頭,坐起來望向戚斫一。心想難道他一世界冠軍青年才俊,生氣到想現在和她一起交代在這。

少年筆直的坐在駕駛座上,單手撐着方向盤,慵懶的望着前方的路燈。他耷拉着眼皮,睫毛輕顫,語氣很是冷淡。

“你家到了。”

“啊?”池阮轉身趴車窗往外看,“我家?”

讓我看看是不是我家。

戚斫一慢悠悠的瞟了眼池阮,又收回視線。

池阮看到那個熟悉的小區大門,想起來一上車的時候戚斫一就問了自己家在哪。她扒着車門:“是我家。”

然後她轉身,試圖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說下去,免得夜長夢多。剛和戚斫一四目相對,就聽到“啪嗒”一聲,車門自動開了。

戚斫一松散的靠着駕駛座,垂下了放在控制臺的手臂。光亮照在他冷白削瘦的脖頸上,亮的發光,他仿佛不适應般的移開了視線,眼底情緒未名,表情卻淡淡的。

少年仿佛不耐煩的說,“你已經到了。”

然後呢?

關于昨天,池阮最後的記憶是戚斫一給她打開了門。之後就都記不太清楚了。

好像她還站小區門口回頭看了眼戚斫一的車,開得飛快,風一樣的消失在小區門口。真就留她一個人站門口。

場景怪凄涼的。

還很尴尬。

池阮現在回憶起來都覺得尴尬,讓她忍不住想鑽被子裏一輩子不出來的尴尬。

事實上,池阮也真的鑽被窩裏,在床上滾了好幾個圈。直到鬧鐘響了三遍,她才不情不願的爬起來,在床上找了一圈手機。

一晚上過去,手機裏兩條未讀信息。一條是中國電信發的防詐騙信息,還有一條是銀行收到轉賬的通知。

她媽秘書在這一方面總是盡職盡責,按時按量,搞得池阮有時候見到她都有種自己有個小媽的錯覺。

池阮拖拖沓沓的洗漱了一番,換了國高的春季校服,出門往地鐵站走。

國高,全名XX市外國語學院劍橋國際中學,帝都最老的幾所國際高中之一,以國際友人多二代多而聞名,從課程體系式到評分制度全辦照英國那一套。

連校服也一樣。

西裝,襯衫,格子裙。

量身定制。冬涼夏暖。

池阮走在路上感覺大腿飕飕的涼。

好在她家小區出門就是地鐵口。

8點半,正好是早班高峰期,池阮拍着長隊,準備過地鐵安檢口。聽到她後面兩個高中生在竊竊私語。

她回頭的時候正好撞上她們在偷看自己。十七八歲的少女,穿着标準的中國校服,被發現的時候慌張得左顧右盼。

池阮若無其事的扭過頭,豎起耳朵,終于聽清楚幾句話。

“國高的怎麽還有人坐地鐵去上學啊?”

… …

後面的聽不太清了。

然後池阮準備進地鐵的時候,又遇上她們。

她對着機器上顯示的禁止通行愣了幾秒,把餘額為0.3的交通卡塞回兜裏,轉身讓身後排隊的人先過。那兩個女孩剛好在她後面排隊。

她兩看着池阮愣了下,顯然也是沒想到有人會因為交通卡餘額不足坐不了坐地鐵。

眼神中隐隐約約帶點憐惜。臉上寫滿“媽呀!國高也有這麽窮的!”幾個大字。

池阮冷靜的逆向穿過安檢,在買張零時票,還是打車之間猶豫不決。最後迫于高峰期的排隊,打了個出租車去學校。

其實也沒多遠。

房子是池宿薇一年前買的,三室一廳,專門挑在離她學校近的地段,交通便利,治安良好,去學校就兩站地鐵的路程。

池宿薇對她不好嗎?

那倒不是。

池阮以前時常感覺池宿薇像個精通pua的渣男。和她有時遠一點,有時近一點,欲擒故縱玩的特別六。但總歸是看她不順眼,哪哪都覺得她不行,說她不好都是為了她好,誇她優點一定都是害她。

至于現在,池宿薇倒是像個換了新目标的渣男。

池阮感覺自己低頭看了個2分鐘視頻的功夫,前排司機就通知她到了。

手機屏幕恰好停留在“超燃!SKI精彩擊殺剪輯”的Cwuli絕殺局double kill畫面。她看也沒看,按下電源鍵,鎖了屏幕揣兜裏。

池阮到教室的時候,還有十幾分鐘上課。她們是小班制,偌大一個教室稀稀拉拉擺了二十張課桌,寬敞又明亮。

她拿着從學校小賣部買的牛奶和面包,從後門晃晃悠悠的走進去,到靠窗的後排,發現程涵宇竟然沒有遲到,正趴在課桌上睡覺。

池阮路過的時候踢了程涵宇桌子一腳。

“靠!誰啊。”程涵宇估計沒完全睡着,一下子就反應過來,蹦起來滿臉不開心。

“是你哥——我。”池阮坐下,咬着面包轉過身來,面對着程涵宇的課桌。

她吃了兩口面包,咬着牛奶吸管問,“你說,除了我難道還有其他人會這樣跟你打招呼。還有,你昨晚睡很晚啊?程涵宇同學。”

“他們昨天晚上吃火鍋、蹦迪換了兩輪場子,到淩晨三點,我12點回去,還算比較早的…”程涵宇說話都模糊不清,眼睛睜一半,一臉還沒睡醒的表情。

“我.草!”話說到一半,程涵宇仿佛想起了什麽原地蹦了下。他猛地睜大眼睛,表演了一個就地清醒。

“咋了?”池阮差點被吓到,肩膀往後靠了靠。

“你…你昨天說的是真的?”程涵宇打起了結巴,聲音莫名哆嗦。

池阮看着他。沒有說話。

“姐!哥!你意思是…”程涵宇後退兩步,看了看池阮的眼神,差不多懂了。

“戚斫一還真是你前男友?還是一年前他在讀高中的時候,大概率是初戀?”程涵宇差點把自己舌頭咬到了。“戚斫一以前是長啥啊?”

戚斫一臉上寫滿好奇:“之前好多八卦號說他整過容?真的假的?”

池阮把吃完面包的包裝袋揉成一團,擡起纖細的手臂,精準的扔進了垃圾桶。她面無表情捏着牛奶瓶,冷哼兩句,說:“以前的戚斫一,醜、胖、還傻.逼。”

程涵宇一臉不相信。“不會吧!他看起來不像啊,不是說他隊內智商最高嗎?之前上綜藝節目測過的..”

池阮悠哉悠哉的吸着牛奶。看着程涵宇坐座位上,臉上一時懵懂,一時掙紮,最後他茫然的說,“難道現在整容技術真有這麽發達,能整成那樣還那麽自然?”

下一秒,程涵宇發現了盲點,“不對啊!池阮,你說你平時收那麽多情書,你都不帶看的,要是真長的醜,你能看得上他?你喜歡扶貧啊?”

池阮忍不住翻個白眼,“程涵宇,答應我,以後沒事記得多補補腦子。除了你,真沒有人會信了。”

“靠!池阮你真是夠狠!”程涵宇一臉震驚,“喜歡的人你也能那樣當陌生人。”

池阮晃了晃牛奶空瓶,對着垃圾桶瞄了兩下,最後在空中滑過一道抛物線完美落地。她冷笑了聲,一臉不耐煩的回頭。

“不好意思,我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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