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送君十裏
知曉錢譽腰上有傷,車夫也行得不快。
尤其下佑山的路都是盤山路, 車夫更不敢行得太快, 反而平順安穩,讓人不覺波瀾。
肖唐反而難得如此輕松過。
一面在車中陪着錢譽, 一面口中不忘感嘆, 不愧是國公爺親自吩咐安排下去的車夫, 這馬車駕得實在是好,似是這一路上能避得坎都避過去了。
也不多折騰。
“少東家,你的腰真無事?”肖唐擔心的只有這條。
錢譽雙手抱着頭,躺在馬車內不知在想什麽事情,聽着肖唐的話, 便才默默得搖了搖頭, 也沒怎麽多說話。
自佑山行宮下山的盤山路不短,稍許,肖唐已生出一番困意來。
早前的比試又太過激烈, 肖唐雖不似場中旁人喊得那般起勁,可眼見錢譽上場,他要比場中那些個看熱鬧的則是要提心吊膽多了。
眼下,便也似忽然松下來的弓弦一般, 上下眼皮子開始打起架來。
只是見錢譽還睜着眼,直直望着馬車頂, 仍不知在想什麽, 卻一直未閉眼, 肖唐也不怎麽敢入睡。
本是八月中旬, 天氣悶熱。
錢譽傷了腰,大夫交待不能受風,車窗上的簾栊便也是合上的,只留了最邊上的一絲縫隙,馬車內便稍稍有些悶。
不多時,肖唐終是沒撐住,靠在馬車一側入寐。
再片刻,都有輕巧的呼嚕聲響起。
錢譽看了看肖唐,唇邊微微揚了揚。
可稍一動彈,又覺腰上的疼痛感襲來。
說他的腰無大礙是假的。
但也不至于疼到入骨。
早前同外祖父在一處的時候也這般傷過,旁的法子沒有,只能靠時日将養着。
他是沒想到過,在臨行前會鬧出這麽一樁子事情來。
許金祥最後如此激進,倒不像是得了國公爺授意……
公爺最後來探望他的時候也一句未提。
若不是國公爺的授意,那許金祥……
他是有些猜不透許金祥的心意。
許金祥同他早前并無旁的瓜葛,不應當只為了同他争個高低,便會不顧死活,若是為了白蘇墨……
可早前蘇墨落水,還是許金祥幫忙将人帶出的紫薇園……
許金祥若想針對他,應當從那時便開始了。
又怎麽會臨到他都要離京了,才會突然來這麽一出?
應當還有旁的緣故……
思緒間,錢譽只聽聞車窗外有接連的馬蹄聲傳來。
其實這一路上都有馬蹄聲。
今日佑山行宮有騎射大會,往來佑山的人諸多。再加上上山下山其實都是同一條路,自然不會只有他們這一輛馬車。
所以錢譽一直未曾阖眸,留意聽着。
這段馬蹄聲過後,馬車果真緩緩停下。
再聽到馬車外的說話聲,錢譽微微攏了攏眉頭。
“肖唐!”又喚了肖唐扶他起身。
肖唐方才睡了,正不知何故。
錢譽忽然喚他,他乍醒,又見馬車停了,不知出了什麽事,但錢譽讓他扶起身坐下,肖唐只得照做。
待得肖唐正想開口問出了何事,只見馬車上的簾栊忽然被撩起,映入眼簾的是一襲水藍色的衣裙身影。
待得看清來人,肖唐微微怔了怔,使勁兒伸手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幻影,才半楞半喜喚了聲:“白小姐!”
言罷,又轉眸去看錢譽。
錢譽的表情似是并不意外。
難怪,先前忽然讓他扶起來靠着一角坐着,原來是白小姐來了……
白蘇墨自撩起簾栊,便一直盯着錢譽,也不說話。
錢譽便也看她,半晌,才奈何擠出一絲笑容:“蘇墨……”
錢譽話音剛落,便聽白蘇墨朝肖唐道:“我有話同你家少東家說,你先出去。”
“哦……”肖唐怔了怔,既而又飛快起身:“哦哦哦哦……”
肖唐近乎是連滾帶爬下了馬車。
白蘇墨這才上了馬車,放下簾栊。
馬車上本就悶熱,錢譽頭上的汗珠便尤為引人注目。
“蘇墨……”他聲音很輕。似是知曉白蘇墨肯定不是一人來,也知曉馬車外的車夫便是國公爺的耳目。
言行舉止都中規中矩,并不想落人口實。
白蘇墨卻是一直看他。
良久,也未曾吭聲。
馬車外,惱人的“知了聲”陣陣傳來,馬車內,除了他和白蘇墨沒有旁人,白蘇墨又一直不出聲,氣氛實在有些尴尬。
錢譽想開口,可她的視線未曾他身上離開。
他也不曾移目……
片刻,他剛想開口,卻又聽白蘇墨先道:“肖唐你進來。”
“哦……”肖唐支支吾吾撩起簾栊,上了馬車。
期間不過片刻功夫,他就在馬車外,也一直沒聽白小姐同少東家說什麽話,怎麽就喚他進來了?肖唐一頭霧水,可還是望着白蘇墨。
白蘇墨從袖袋裏掏出兩個瓶子遞給他:“方才太醫說你們走太急,藥童的藥都未取完,你收好,記得給你家少東家按時擦。”
“哦……”肖唐趕緊接過。
可便是他接過了,這兩人還是相互看着,也不說話……
肖唐只覺再待下去,氣氛只怕會更尴尬些才是,于是不覺咽了口口水,吱聲道:“我……我先出去了……”
“不必了。”白蘇墨忽得起身,“我要回去了,你們一路順風。”
“白小姐……”肖唐愣住。
“蘇墨!”錢譽出聲。
白蘇墨腳下微微頓了頓,指尖微滞,還是伸手掀開簾栊,只是尚未邁出一步,身側的左手被牢牢牽住。
熟悉的暖意似是順着肌膚滲入四肢百骸,卻又似是讓人不覺微微紅了眼。
還是肖唐機警。
趕緊趁這空隙,飛快溜下了馬車。
白蘇墨回眸看他。
錢譽強忍着腰間傳來的劇痛,一把将她扯回。
豆大的汗珠凝在額頭,他一手撐着馬車,将她抵在馬車一角,借着馬車分散些許力道,腰上的吃力感才消去了幾分。一手攬着她腰間,四目相視,誰也不移目,誰也不說話,而後阖眸,頭一次這般,主動狠狠吻上她的唇角。
白蘇墨忍不住吃痛……
早前慣來是她任性居多,而他總是多溫柔。
而眼下,他似是将她箍在這狹小的角落,也未曾再顧忌旁的。
讓人仿佛想起許久前某個夜晚,他同她在馬車裏擁吻,她唇間沾染了桃花的香氣混合的酒氣,他便是迷醉,也淺嘗辄止。
他一慣分得清輕重。而此時,許是理智都用來強忍着腰間的疼痛,便由得心底的愛慕,如火如荼。
許久之後,他才松開雙唇:“白大小姐,可消氣了?”
由得腰間的疼痛,錢譽還是直不起身來,依舊是将她抵在身前,怕她看出旁的端倪,語氣裏便還帶着幾分暧昧。
白蘇墨別過頭去:“腰不疼了?”
他嘆道:“疼。”
白蘇墨轉眸看他,正好對上他的雙眼,心底早前對他不辭而別的惱意仿佛忽得一瞬,煙消雲散,融化在他眸間的柔和暖意裏。
“錢譽……”她咬唇:“你下次若再不辭而別,我一定不來追你……”
他眼底盈盈笑意:“好。”
白蘇墨看他:“好,是指再不不辭而別,還是我不來攆你……”
他應道:“再不不辭而別。”
白蘇墨嘆道:“我不信。”
他鄭重其事:“錢譽在此起誓,再不同白蘇墨不辭而別。”
白蘇墨又娥眉微蹙:“好端端,忽然起誓做什麽?”
錢譽從善如流:“那方才的起誓不算數。”
白蘇墨微楞:“這麽快便不作數了?”
她嬌嗔起來是有些磨人,錢譽忍不住笑:“蘇墨,你說什麽都算數。”
白蘇墨微微怔住。
她看他。
他便也看她。其實不消言語,他也知曉她為何追來,亦知她先前的嬌嗔,最終不過也都是舍不得。
他深吸氣,再吻上她的嘴角。
這個吻便不似早前讓人吃痛。
似是溫暖,柔和,帶着幾分春雨潤物般的潤澤。
她亦伸手攬緊他的頸後。
綿綿,悱恻,似是心底再多的不舍,都消融在眼前的柔和蜜意裏,便再無早前的試探,不安,蠱惑……
半晌,她松開雙手,輕聲呢喃道:“錢譽,早些回來。”
“嗯。”他亦不多聲。
“我等你……”
“嗯。”
白蘇墨掀起簾栊,“肖唐,照顧好你家少東家。”
肖唐趕緊一聲。
于藍會意上前,扶白蘇墨下馬車。
白蘇墨是國公爺的孫女,自然會騎馬。
于藍搭手,她輕松躍身上馬。
拎起缰繩,馬匹在馬車一側來回走了走,正好見得馬車內肖唐扶了錢譽坐下。
白蘇墨看了看,又喚了聲:“趙叔叔,路上行慢些。”
車夫是國公府的人,她認得。
便聽車夫應了聲:“知曉了,小姐,國公爺也交待過了。”
肖唐交待過了,趙叔叔也交待過了,似是……
也沒有旁的能再交待的了。
白蘇墨咬了咬唇,又朝車夫道:“趙叔叔,你們走吧,不耽誤了。”
車夫應好。
車輪轱辘轉動,白蘇墨目送馬車緩緩自眼前駛離,先前還下意識想騎馬攆上,片刻,便又勒緊缰繩停住。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那她便只送出十裏……
也算不得終是一別。
佑山行宮上下都是盤山路,很快,那輛馬車便消失在彎道一頭。
白蘇墨沒有離開。
于藍便也騎馬跟在身後,沒有吱聲。
許久之後,再下一個盤山彎道上,又見馬車身影,已是行出很遠以後。
白蘇墨再忍不住眼底氤氲。
……
馬車內,肖唐又已扶錢譽躺下。
先前這麽折騰,錢譽已無多少力氣。
便是肖唐同他再說話,他也沒怎麽應聲。
這繞山路又過了一個彎道,肖唐挑起簾栊,往回望了望,眼中便滞住:“少東家,白小姐……似是還沒走……”
錢譽阖眸,只清淺應了聲“嗯”。
卻不敢讓肖唐撩起車窗上的簾栊,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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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們,我回來啦,第二更會晚點哈,還沒開始寫,也可以明早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