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謝老爺子的神來一筆
寶澶染了風寒,當歇中。
白蘇墨想尋人去月華苑那頭打聽爺爺那邊的動靜, 似是都沒早前那般方便。白蘇墨摸了摸懷中的櫻桃, 喚了尹玉到屋中來。
尹玉還略有些不見好,便同白蘇墨隔得稍遠些。
“小姐。”尹玉遠遠福了福身。
白蘇墨正好放下櫻桃, 起身朝尹玉道:“對了, 尹玉, 你去月華苑問問齊潤,看看爺爺回來沒有?順便問問爺爺這趟準備在謝爺爺那裏呆幾日?稍後好讓流知收拾去的衣裳,我看這幾日驟冷驟熱,怕路上衣裳沒帶夠,着涼。”
尹玉又福了福身, 應好。
這幾日氣溫驟降, 京中不少人都染了風寒。
謝老大人又在源城。
源城在京城還要更北方,自京中前往,途中要走上一兩日路程, 禦寒的衣裳怕是不能少的。
在外始終不如家中方便,這些事情小姐交給流知姐姐是最放心的。
尹玉腳下不由快了幾步。
等到月華苑,正好遇見國公爺回苑中。
尹玉在清然苑中最近提上來的二等丫鬟,在苑中早前便多做的是跑腿的活, 膽子也是最小的,眼下, 正好見到國公爺回府, 尹玉福了福身, 本想上前招呼, 卻見國公爺一臉陰沉。
尹玉稍楞,不知該進該退。
還好機靈,見國公爺身後的齊潤在朝她使眼色,讓她躲開。
尹玉這才趕緊退後。
可方才始終入了國公爺的眼。
國公爺認得尹玉是清然苑的人,許是先前正在氣頭上,此時,還是駐足,轉身看她:“什麽事?”
尹玉吓了一跳,趕緊支吾着應聲:“回……回國公爺,小姐讓奴婢來月華苑看看國公爺回府了沒,也順道問國公爺一聲,這趟去源城謝大人處大約呆幾日?近來天寒,小姐怕禦寒的衣裳帶少了,不夠……”
尹玉很少見國公爺如此模樣,吓得大氣都不敢怎麽出。
聽她說完,國公爺的臉色才稍加緩和了些,應道:“讓苑中多帶幾日的衣裳,在源城多留幾日。”
“……奴婢知曉了。”尹玉磕磕巴巴應聲。
言罷,趕緊退到一側。
國公爺這才帶了齊潤一道回月華苑。
等國公爺走遠,尹玉長舒一口氣。
國公爺平日裏只是看起來威嚴罷了,她還未曾見得國公爺面色如此陰沉的時候,今日,也不知國公爺遇上了什麽事情。
但國公爺生起氣來的模樣真是可怕……
尹玉不禁哆嗦。
又趕緊低了頭,快步往清然苑回。
……
等尹玉折回清然苑的時候,流知同缈言一道,在內屋收拾明日出行的衣裳,白蘇墨在外閣間看書,案幾前放了一杯清茶。
尹玉上前:“小姐,奴婢方才去月華苑了,正好遇到國公爺回來,國公爺說要在源城多呆幾日,讓苑中多帶幾身衣裳。”
白蘇墨手中捏着書冊,擡眸看她:“爺爺回來了?”
尹玉颔首:“奴婢去月華苑的時候,正好遇見國公爺回來,奴婢瞧着……”
尹玉有些不敢說。
白蘇墨笑笑:“爺爺怎麽了?”
尹玉道:“奴婢瞧着國公爺的面色似是……不是很好,齊潤也給奴婢使眼色,讓奴婢勿沖撞了國公爺,國公爺怕是正在氣頭上……”
白蘇墨放下書冊。
安平郡王府和沐府再如何,畢竟同朝為官,面上至少需過得去。今日還有爺爺在,應當都更顧忌着雙方的顏面才是。
可若不是場面難堪,爺爺哪裏會一臉陰沉回來?
只怕是,今日在沐府,連爺爺都動了氣頭。
白蘇墨知曉尹玉這頭應是也再問不出旁的了,便吩咐尹玉去幫流知搭把手,自己則捏了捏早前那本書冊,在案幾前略微有些出神。
爺爺動了氣頭,又說要在源城多呆幾日……
那便是這幾日不想呆在京中。
沐伯伯她一慣是認識的,沐伯伯素來敬重爺爺,也不是這般讓爺爺為難的人,若今日真是沐伯伯将爺爺氣成這幅模樣,早前便不會輕易帶敬亭哥哥離京了。
惹惱爺爺的人,應當是安平郡王……
白蘇墨握了握手中的書冊。
安平郡王此次入京,似是将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
這回應是連爺爺也得罪了。
早前安平郡王去沐府退親,那時爺爺心底雖然有微辭,但終是多的一個字都未說,而這回,怕是直接在沐府就掉臉色了,而後一路才回的國公府,否則便不會讓尹玉撞見一臉陰沉。
尹玉在府中的時間也不短了,連尹玉都說爺爺今日動了氣,那便應當是氣得不輕。
白蘇墨攏了攏眉頭,将手中書冊扔到一旁案幾上。
源城這一避開,往少了說,只怕都要十天半個月,她不知今日在沐府,安平郡王同爺爺究竟起了什麽沖突?
爺爺要如此大動幹戈……
但在爺爺心中,安平郡王府這梁子怕是結下了。
安平郡王怎會如此莽撞?
白蘇墨的目光停留在早前那本書冊上,微微滞了滞。
心中不由生起一個念頭。
很快,又搖頭散了去。
……
再晚些,流知撩起簾栊,從內屋出來:“小姐,可以歇下了。”
缈言和尹玉也相繼從內屋中抱了衣裳和随行要帶的東西出來。
這便是都收拾妥當了。
天色本也不晚,白蘇墨應了聲:“還不怎麽困,再等等吧。”
正好櫻桃溜達到了跟前,在白蘇墨的腳邊蹭了蹭。
白蘇墨彎眸将它抱起,逗弄着玩了玩。
流知遂上前:“小姐,這回可要帶櫻桃去?”
上次去梅家便是将櫻桃帶着的,一路上無聊時還打發了不少時間,可這回去源城的路程算不得遠,謝爺爺的菜園子又都是些謝爺爺去山上挖的“寶貝”,櫻桃平日裏在苑中便就喜歡玩這些花花草草,若真是帶了櫻桃去,只怕要給謝爺爺的菜園子添亂才是。
白蘇墨便笑:“不帶了,寶澶和胭脂不是要留在苑中嗎?讓櫻桃留下給她倆做個伴。”
這一趟去源城至少要走十天半月,寶澶呆在府中怕是要閑得發慌。櫻桃這家夥又素來慵懶傲嬌,除卻平日裏照顧它的胭脂,便最喜歡寶澶了。
櫻桃留下也正好能同寶澶和胭脂一道做個伴。
流知便應下:“知曉了。”
白蘇墨似是想起何事,又問:“對了,流知,早前有一本《黎山游記》,我記得一直是放外閣間的,似是許久沒翻過了,可是收起來了?”
流知面色鮮有一僵。
白蘇墨微怔。
流知面色很快平複:“可是小姐許久沒看過的那本?”
白蘇墨颔首。
流知笑道:“許是小姐許久未曾碰過,胭脂先暫收起來了,眼下胭脂染了風寒未好,等從源城回來,奴婢尋胭脂問問。”
白蘇墨莞爾:“也好。”
恰逢缈言在屋外喚了聲“流知姐姐”,流知正好出了外閣間。
白蘇墨臉上的笑意才微斂。
她今日确實是忽然想起那本《黎山游記》來了,也一直記得早前是放在外閣間的書架上的。雖然有些年沒翻過了,可流知素來心細穩妥,先前流知的模樣分明是僵了僵……
而且,她問可是收起來了,流知連看都沒去看一眼,便說許是胭脂暫收起來了,全然不似流知的性子。
流知應是知曉這本書不在原處了。
可一本而已,如此忌諱做什麽?
白蘇墨心中意外。
可也由得這許意外,白蘇墨不由多想了想這本《黎山游記》,這本書卻是有些年頭了,還似是……
白蘇墨手中也滞了滞,還似是敬亭哥哥早前送她的。
敬亭哥哥手上這本《黎山游記》其實并非是珍藏的孤本,只是本普通的拓本,但敬亭哥哥看書的時候,在上面留了些有趣的批注,她看着好玩,早前才從敬亭哥哥那裏要來的。
事後,她也學着在上面添加了些批注,還在敬亭哥哥的批注下面也留了批注……
那都是年少時候的好玩之事,都已過去許久……
若非今日流知之事,她許是都想不起來還有其中這段。
原本她也只是記得謝爺爺喜歡《黎山游記》。
她也想起早前恰好有本,正好可以帶在路上,去源城的路上還可随意翻翻看看,屆時能同謝爺爺說上一二便也是好的。
可眼下,白蘇墨心中便全是流知的事。
流知這麽緊張一本書做什麽?
不知為何,白蘇墨心中總覺何處不安。
……
等洗漱完,白蘇墨便上了床榻,準備入寐。
明日還要同爺爺一道去源城,爺爺又是慣來喜歡早起,白蘇墨便也不留夜燈夜讀了,直接鑽到了被子裏,借着窗外透進來的朦胧燈火,将手上那串檀木香佛珠串舉至眼前,看了又看。
早前錢譽那串檀木香佛珠一看便是男子之物,太過引人注目。
而這一串,一看就是姑娘家的東西。
姑娘家随身帶佛珠串本也是時興,她身邊多了串檀香木佛珠也不奇怪。
夜裏,檀香木也有助眠的作用。
她自從耳朵能聽見之後,其實多少有些不習慣夜裏的聲音。
開始都是拿耳棉入耳塞着,才可以入睡。
後來慢慢習慣,雖不怎麽用耳棉了,可也需輾轉反側些時候才能睡着。
檀香木能安神寧息。
她夜裏握着這串檀香木佛珠入睡,便也不怎麽需要輾轉反側了。
……
又一宿無夢。
翌日醒來,缈言已打了水來給她洗漱。
此番去源城,寶澶和胭脂病了,流知正好帶尹玉和缈言一道。
流知在苑中交待事情,尹玉在清點行禮。
缈言便伺候白蘇墨洗漱。
等齊潤來苑中喚了,白蘇墨也将好用完早點。
盤子将馬車駛到了苑中,又搭了凳子,流知扶白蘇墨上了馬車,盤子才駕着馬車往國公府外去。
國公爺的馬車已經候着了。
這一路去源城需一兩日,白蘇墨便下了馬車,和國公爺共乘。
于藍等十餘個侍從随。
同行的還有一輛馬車,裝得都是出行的行李。
這一兩日裏,白蘇墨陪着國公爺說說話,下下棋,要不猜猜字謎,要不各自看書,兩日的路途很快便過去。
等到源城城門口,遠遠便見謝楠在城門口等候。
謝楠是謝老爺子的長孫,早前一直跟在謝老爺子身邊教養,謝老爺子頤養天年後,謝楠在京中,抽空才去源城看望祖父。
眼下,便正巧是謝楠來迎候的。
見到國公府的馬車,謝楠快步上前。
齊潤撩起簾栊,朝國公爺道:“國公爺,謝家大公子來迎候了。”
國公爺放下手中書卷,正好見到謝楠拱手:“謝楠見過國公爺。”
國公爺倒是意外,不過是謝老爺子的長孫,已然親厚,國公爺便笑:“上回來,老謝還在叨念着你何時來看他,眼下倒是如願了。”
謝楠笑笑:“祖父讓我來接國公爺一程。”
國公爺颔首。
謝楠又轉向另一側的白蘇墨,笑道:“蘇墨也來了?”
國公爺同謝老爺子是摯友,謝楠同白蘇墨也熟絡。
白蘇墨笑笑:“謝楠哥哥,我給童童帶了他喜歡的點心。”
謝楠其實年長白蘇墨許多。
童童是謝楠的兒子,已經六歲了。
幼時起便養在謝老爺子身邊,後來有了別的玄孫,便輪流在謝老爺子膝下承歡。
童童是謝老爺子玄孫中最大的一個。
白蘇墨說完,謝楠便也忍不住笑了:“先前還在祖父跟前練字,磨蹭着,祖父同他說你今日要來,我出門前,他便将今日的字帖寫完了……”
白蘇墨也跟着笑起來。
謝楠又朝國公爺拱手:“國公爺,我們先入城吧。”
國公爺道好,謝楠便折回了先前的馬車。
源城不大。
謝老爺子府上在源城臨近南郊的地方,馬車從城中穿過,不多一會兒便到了。
白蘇墨早前沒有來過源城,這還是頭一回,便覺源城大有一番世外桃源模樣,難怪爺爺不時就往謝爺爺這裏來。
等到所謂的“謝府”門前,白蘇墨才曉爺爺早前口中的菜園子是何意!
這“謝府”沒有高門邸戶,就是一處再簡單不過的農家宅子,宅子前就是一大片菜園子。馬車到的時候,謝老爺子就在菜園子外迎候。
馬車緩緩停下。
車夫搭了凳子,謝楠上前扶國公爺下馬車。
謝老爺子便迎了上來。
只是見到白蘇墨也一道,喜出望外:“蘇墨真來了,我還道老白同我開玩笑呢!”
白蘇墨福了福身:“謝爺爺好。”
謝老爺子笑得合不攏嘴,“來來來,都別在苑外站着,進來說話。”
謝老爺子同國公爺在前。
謝楠領了白蘇墨一道。
流知幾人便稍遠跟在身後。
別看這“謝府”自門口看像個農家宅子,可內裏的庭院格局儒雅有致,又自成風流,內裏更是不容小觑。
“這便是別有洞天。”白蘇墨朝謝楠道。
謝楠笑:“祖父他老人家便喜歡琢磨這些,尤其是前苑和後苑的菜園子,費盡了心思。”
白蘇墨也笑:“千金難買心頭好,老人家喜歡便好。”
謝楠看她:“耳朵能聽見了?”
他早前也是聽說。
白蘇墨颔首。
謝楠便嘆道:“苦盡甘來。”
白蘇墨笑:“借謝楠哥哥吉言。”
謝楠便也笑。
謝老爺子已拉着國公爺去看菜園子去了,白蘇墨同謝楠走在稍後,白蘇墨正好問:“早前聽爺爺說,謝楠哥哥這些年少有時日在蒼月,可是前不久才回京?”
她在京中都少有見他。
謝楠嘆了嘆氣,應道:“是啊,早前入了鴻胪寺,便多有時日在外,虧了有祖父在,童童放在祖父這裏養着,我也放心。眼下,不也是正好要離京一趟,往來怕是要上幾個月,便抽空來看看祖父和童童。”
白蘇墨微頓:“這回要去何處?”
她記得聽爺爺說起,謝楠是剛才回京不久。
謝楠道:“燕韓诏文帝已親政,各國都在派使節前往示好,蒼月自然也要,陛下有意讓我去趟燕韓,應當就是十一月初動身。京中還有旁的事情,眼下正好得了空,便想着先來源城一趟看看祖父和童童。”
燕韓?
白蘇墨倒是意外,能從謝楠處聽到這些。
白蘇墨心有旁骛,便遲疑:“不是說……燕韓京中還有些亂嗎?怎麽就能遣使臣前往了?”
謝楠道:“燕韓國公局勢已定,不過是些外戚餘孽罷了,此事去,倒顯得鄭重,若是再晚,便少了幾分誠意了。不過邦交之事,慣來如此,只是不能說破而已。”
白蘇墨跟着笑笑:“會在燕韓呆多久?”
謝楠道:“十一月初去,等到燕韓也要将近年關了,最快,只怕也要在燕韓京中過了年關再走。”
白蘇墨算了算:“那再回國中便是三月的事了?”
白蘇墨嘆道:“童童怕是會想你。”
言及此處,謝楠忽然搖頭笑起來。
白蘇墨轉眸,詢問般看他。
謝楠就笑:“蘇墨,其實不瞞你說,祖父這幾日同我說,想帶上童童一道,同我去趟燕韓京中。若是不出旁的意外,此番出使燕韓京中,許是會帶祖父和童童一道。”
“你是說,謝爺爺想和童童一道,跟你去燕韓?”白蘇墨詫異。
謝楠颔首:“祖父有早前舊友在燕韓京中,多年來一直通書信,卻未再謀面過。祖父年事也高,這些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此番若是能一同去燕韓,倒也了了一樁夙願。有我在身側照看,總也要放心些,再加上,這出行的使節隊伍途徑各國也都安全,想來,确實也沒有比這一程更合适的了。既然祖父想去,童童一道也好。閱萬卷書,行萬裏路,童童雖小,長長見識對他日後也大有裨益。”
謝楠能如此說,便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了。
白蘇墨笑了笑,不置可否。
卻道:“謝爺爺一定很高興。”
謝楠也笑:“可不是?十一月初的事,眼下便已開始準備了,其實這一路也好,可以多些時間陪祖父。”
白蘇墨莞爾。
十一月初,從蒼月到燕韓……
白蘇墨心底莫名蠱惑。
“蘇墨蘇墨!”清脆如孩童的聲音。
白蘇墨的思緒被打斷,映入眼簾的果真是個六七歲大的總角孩童。
白蘇墨笑笑:“童童。”
謝楠有些惱火:“童童,爹爹同你說了多少次了,你可以喚姑姑,也可以喚小姨,但不可以直接喚蘇墨,這樣不尊重。”
童童哪裏肯搭理,背着手上前,一看便是耳濡目染的謝爺爺的動作,讓人忍俊。
童童卻是問道:“蘇墨,他們都說你能聽見了?”
原來是關心她。
白蘇墨點頭:“是啊,我能聽到童童的聲音了。”
※※※※※※※※※※※※※※※※※※※※
錢譽的春天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