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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新婚燕好(四)

他的腳步很輕, 仿佛三月裏連綿不絕的柳絮。

卻又一步一步,擲地有聲,沉穩有力般走到她跟前,也走進她心底。

她見那雙靴子停下。

應是喜娘上前, 将她手中牽着的喜綢另一端遞到了他手中:“請新郎官領新娘子拜別家中父母。”

他接過,朝她拱手之禮。

她從蓋頭下方見到他的衣袖的尾部,那入目裏, 鮮豔的大紅色,同她身上的這套喜服仿佛如出一轍。白蘇墨微怔,心想忽然想,錢譽着紅色的喜袍當是何模樣?

胡亂思緒中, 握在手中的喜綢漾了漾, 好似她淩亂的心緒一般。身側的喜娘也搭手扶她起身,她也愣愣照做。分明昨日裏就有喜娘交待過,但臨到眼下, 卻似腦中一片空白。

喜娘扶了她, 她握住喜綢,跟在錢譽身後。

她身後又簇擁了好幾個喜娘。

腳步踏出外閣間,苑中鞭炮聲四起, 并着喜樂吹奏的聲音。從先前的緊張,與祖母的不舍, 到眼下, 在紅蓋頭下, 似是對所有的一切都好奇着。只是蓋着後蓋頭, 看不到苑中景致,但鞭炮聲伴着喜樂吹奏聲,還是讓人生了不少想象。

也由得這一路都蓋着紅蓋頭,她看不太清腳下的路,一路都由喜娘攙扶着。

這條路,昨日府中的丫鬟便帶她走過好幾次,她已然輕車熟路。靳夫人特意挑選這處苑落,便是從她的房間到廳中距離近,她今日不必蓋着紅蓋頭走上許久的路。

白蘇墨心思間,只見前面的靴子慢了下來。

攙扶她的喜娘也跟着慢了下來,在她耳旁輕聲道:“到廳外了,新娘子慢些。”

“嗯。”白蘇墨應聲。

話音剛落,喜娘便從身邊退到了一側。

她眼前忽然被人影籠罩住,未及思忖,便被身前的人牽起一只手,跨步入了廳內。那掌心的暖意熟悉而溫暖,倒似不需多的語言。

“小心腳下。”仿佛是今日,他同她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如此言簡意赅。

也許是應景,她便也言簡意赅應了聲“嗯”。

又許是已然默契,他牽着她的手入了廳中,并無違和感。

廳中有衣衫窸窣的聲音,和踱步上前的聲音。

昨日喜娘便說過,今日爺爺和外祖母都會在。女子出嫁,要在出嫁當日拜別家人,她的家人就是爺爺同外祖母了。

方才的聲音,應當就是爺爺同外祖母上前來迎她。

過往總說新娘子出嫁前要哭上許久,才能上花轎,這哭便是拜別家中父母長輩的時候。早先梅老太太來看她的時候,她便伏在梅老太太膝上不舍,但此情此景非當時在房中模樣,而是她,真的就要出嫁了。

出嫁後,她便要時常呆在燕韓。

無論是爺爺也好,外祖母也好,在一處的時間自然而然就少了。

白蘇墨心中忽得更咽。

她雖看不見梅老太太和國公爺,但都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親人。

“媚媚,出嫁之後,需謹言慎行,孝敬公婆,與譽兒和睦相處。”這番話,自是由梅老太太來叮囑,今日,梅老太太也終于循了國公爺的稱呼,喚了一道媚媚。

白蘇墨便循禮福了福身,是應好的意思。

再到國公爺處。

白蘇墨微楞,爺爺這裏,似是良久都沒有動靜。

身後的喜娘雖面有異色,卻也不怎麽敢擡眸多看兩眼國公爺,只是相互望了望,就怕誤了出門的吉時。

錢譽看了看國公爺,并未吱聲。

許久,國公爺終是開口,卻是朝錢譽道:“譽兒,我就媚媚這麽一個孫女,照顧好媚媚。”

梅老太太和白蘇墨都愣住。

臨行前,都是應當囑咐新娘子的,國公爺卻囑咐了錢譽。

錢譽拱手:“爺爺寬心,譽兒必待蘇墨如一日。”

只是聽見爺爺聲音,蓋頭下,白蘇墨已淚如雨下。

她是國公爺一手帶大的孫女,國公爺豈會看不出來?

國公爺收回目光,再次瞥目看向錢譽:“走吧,別誤了吉時。”

國公爺心中是有數的,遠處幾個喜娘臉色才舒了舒。

雖是先前國公爺沉默良久,耽誤了些時間,可新娘子這頭沒有一而再,再而三得哭着跪地不走,這些時間竟還是追回來了不少,再加上眼下,國公爺口中這句“別誤了吉時”,應當是沒有太多的問題。

喜娘們這才紛紛上前。

其中一人從新郎官手中重新攙扶起白蘇墨,另一人朝白蘇墨道:“請新娘子朝家中長輩行拜別禮。”

喜娘昨日便說過,蓋着紅蓋頭行動不便,所謂的行拜別禮,便是朝家中長輩福身。

白蘇墨照做。

喜娘又道:“請新郎官同新娘子家中長輩行迎親禮。”

喜娘昨日未有同白蘇墨說起過迎親禮。

只是喜娘話音剛落,白蘇墨便聽錢譽掀了掀衣擺,蓋頭一側,能看到一襲大紅色的喜袍在身側朝爺爺和外祖母下跪。

既而叩首。

拜堂成親,是拜錢家長輩。

而此時,是辭別新娘子家的長輩。

白蘇墨見那襲大紅色喜袍,朝着爺爺和外祖母叩首。

梅老太太和國公爺都颔首,伸手相扶。

錢譽起身,再拱手拜了拜,這迎親的禮便算是成了。

喜娘又笑道:“請新郎官抱新娘子上花轎。”

花轎本就停在了苑中,稍後便要往錢府舊宅去。

喜娘這一聲言罷,便意味着要離開了。

白蘇墨顫抖着咬緊雙唇,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般下落,聲音隐隐低泣,卻不怎麽出聲讓人聽見。

旁人出嫁不同,旁人出嫁有父母在,哭是同夫人道別與不舍。

而她只有爺爺和外祖母在,她不想爺爺和外祖母見了難過。

紅蓋頭下,梨花帶雨,卻輕咬着下唇,沒有出聲。

喜娘言罷,自白蘇墨一側退開。

霎時,白蘇墨便覺得腳下一輕,被人淩空抱起。

這懷抱并不陌生,卻結實而溫暖。

他抱着她,轉身想苑中走去。

她聽見身後爺爺和外祖母踱步上前相送的聲音。

這一刻,在錢譽懷中,她再忍不住嗚咽起來,忽得有一刻,她真想到了不嫁了,一直陪在爺爺或外祖母身邊也挺好……

眼見錢譽抱她走遠,梅老太太輕嘆:“還好,媚媚哭得不算兇……”

蘇家人丁興旺。

蘇府的幾個姑娘出嫁時,梅老太太都算作見證,才會有次感嘆。

國公爺卻垂眸:“我倒寧肯她哭……”

蘇墨自幼在他身邊長大,她的性子他豈會不知?

她是怕他同梅老太太觸景生情,一時受不住。

他是受不住……

他的寶貝孫女,要嫁人了。

哪怕是他親自首肯的孫女婿,再好,他心中都不可能不有“怨氣”。

但日後能陪她一道的,只能是她的夫婿。

她日後還會有她的孩子,孫子。

他這個做爺爺的,總要逐漸從她生命中淡去。

國公爺微微斂眸,又朝梅老太太道:“老太太,等迎親隊伍一走,我們也走吧。”

今日除了是孩子們的婚期,也是年關。

錢府并未宴請旁的賓客,拜堂成親的時候,他們還能在場做見證。

是錢家思慮周全。

梅老太太連忙颔首。

……

另一側,錢譽适時寬慰:“蘇墨,稍後便能再見到了爺爺和外祖母了。”

錢譽一語一出,白蘇墨心底豁然。

是了,今日是成親的日子,卻也是年關。

爺爺和外祖母是要一道在錢府過年,吃團年飯,守歲,留宿的。白蘇墨心底無限寬慰,她還是同爺爺和外祖母一處的。

由得白蘇墨心中忽然歡喜,先前得嗚咽聲便也停了。

錢譽總是能一語中的。

白蘇墨伸頭,靠在他的頸側。

她能明顯感到錢譽身子僵了僵。

白蘇墨沒有出聲,他便也不出聲。

這份于喜慶喧鬧中,又特有的屬于兩人的寧靜,許是許久之後都還能記得。

花轎就停在苑中不遠,錢譽将她抱上花轎。

“蘇墨,我們要成親了……”他攬住她,輕輕相擁,“我可是在做夢?”

“嗯。”她低聲應了。

錢譽笑笑:“那我也是歡喜的。”

新娘子乘轎,新郎官騎馬。

錢譽放下簾栊,躍身上馬。

轎起,晃了晃,白蘇墨抓緊轎子一側,怕晃得時候撞到頭,頃刻,簾栊外喜樂聲又起,整個迎親的隊伍都跟着喜樂聲行進。

白蘇墨偷偷掀起蓋頭,又挑起簾栊一角縫隙朝外看了看。

今日是年關,家家戶戶都在家中團圓,她昨日聽喜娘提起過,燕韓有習俗,大年三十的上午,每隔一個時辰便要在大門口放鞭炮,以示年關喜慶。

這似是将好到了一個時辰上頭,迎親的隊伍走過,街中家家戶戶都在放鞭炮,又都紛紛向迎親隊伍投來目光。

年關中最講究的就是吉利兆頭。

恰好出來放鞭的人,便都紛紛朝迎親隊伍這裏拱手行禮。

白蘇墨笑了笑,伸手放下簾栊。

喜娘的聲音自轎外傳來:“新娘子,趁路上好好歇息一會兒吧。”

今晨寅時就醒,應是折騰壞了。

白蘇墨應好。

喜娘又道:“一路過去不遠,新娘子有事便喚我一聲。”

白蘇墨也應好。

……

錢府新宅确實離錢府舊宅不遠。

白蘇墨只覺不多時,馬車似是便緩緩停了下來。

白蘇墨輕聲問:“可是到了?”

喜娘應道:“到了,新娘子入門要跨火盆,不過別擔心,有新郎官在,會背着新娘子跨火盆的。”

白蘇墨心中便有數了。

不多時,花轎簾栊揭起。

花轎外噼裏啪啦的鞭炮聲不絕于耳,蘇晉元熟悉的聲音在花轎外響起:“來了來了!新娘子來了跨火盆了!”

嗓門之大,唯恐天下不知。

今日錢家邀請了衆人一道來錢府舊宅,蘇晉元應是在的。

一道的,還應當有謝爺爺,謝楠和童童。

白蘇墨反應過來,蘇晉元方才那句應是對童童說的。可惜童童的聲音太小,在四圍的喧鬧聲音中根本聽見。

不及多思,錢譽的聲音自眼前響起:“來。”

她其實能從蓋頭的縫隙裏看到他在轎前半蹲下,背朝着她,示意她上來。

白蘇墨從善如流。

錢譽背起她,蘇晉元處便有口哨聲傳來,參雜着叫好聲,和鞭炮聲,白蘇墨攬緊錢譽脖頸,從紅蓋頭的縫隙下,看錢譽背她跨過火盆,背她到了苑中。

喜娘的聲音傳來:“耽誤不得了,快到吉時了,新郎新娘準備準備,拜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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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狂,明天寫到拜堂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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