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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結局(中)

白蘇墨最喜歡的事情便是抱着平安和如意在苑中曬太陽。

平安早兩個時辰出生,是哥哥, 長得更壯實些, 模樣也更像錢譽。

如意晚兩個時辰, 是弟弟, 遂也人如其名, 模樣清秀許多, 錢譽便非說像她。但白蘇墨左看右看,都覺得平安與如意兩個孩子都像極了錢譽, 似是同錢譽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般。

索性有時候喚的平安和如意, 有時候便喚的小大錢譽, 小小錢譽。

小大錢譽是平安, 小小錢譽是如意。

錢譽聽得惱火,國公爺卻很是喜歡。

自從巴爾歸來, 白蘇墨明顯覺察,國公爺待錢譽與早前不同。

早前也親厚, 是因着她的緣故親厚。

而眼下的親厚,是同錢譽本人親厚。

而這親厚,同與她的親厚還不一樣,爺爺脾氣執拗是京中皆知的事情, 固執起來的時候別說她, 就是宮中也得忍讓幾分,但在錢譽面前, 這等固執卻似是有了度。

白蘇墨并未錯覺, 爺爺很聽錢譽的話。

換言之, 是錢譽在爺爺心中有了份量。

雖然白蘇墨也好奇,問他們在巴爾的經歷,但錢譽除了當說的,皆守口如瓶。

白蘇墨挑眉看他。

他便嘆了嘆,鄭重其事悄聲道,應了爺爺的,不說。

白蘇墨便明白了。

應是爺爺覺得面子上挂不住,看來自巴爾逃出遇了不少波折。

白蘇墨笑笑。

其實錢譽不說,她也能猜出一二。

爺爺愛面子,回來的時候腿上還有腿傷,在巴爾途中只怕是沒少波折。亦應當同錢譽起過争執,但最後錢譽既能安全将爺爺帶出,便是爺爺妥協。

爺爺雖妥協了,但心中還是不願意錢譽對旁人說起,所以才讓錢譽守口如瓶。

而另一面,這一路,爺爺同錢譽之間應當建立了深厚的信賴與革命友誼,這等友誼,超越了祖孫界限,更像值得信賴的朋友之間。

錢譽依舊對爺爺尊重。

爺爺也繼續對錢譽親厚。

只是白蘇墨察覺得出,有些東西在慢慢融化,甚至,潛移默化改變着。

譬如吃飯的時候爺爺非要飲酒,她不讓,爺爺說王太醫就是擅長谷子芝麻大的事情畫蛇添足,她啞然。

錢譽正好回苑中,爺爺“嗖”得一聲就将酒扔了。

她簡直刮目相看。

事後,她也尋錢譽問過,怎麽爺爺在他面前這麽忌諱飲酒的事。

他輕言輕語帶過,爺爺應了他的,日後少飲酒。

他亦補了句,軍中之人,最講信用。

一句給爺爺怼得語塞。

往後時日,爺爺果真少有飲酒,白蘇墨看在眼裏,心裏忍不住笑意。

她是沒想到,有一日,爺爺最聽的,是錢譽的話……

但白蘇墨亦有發愁的事情。

她生如意的時候難産,傷了元氣。

渾渾噩噩睡了三月,也将養了三月。

孩子是錢譽、乳娘和流知帶大的。

與錢譽、乳娘和流知親,同她這個母親反倒不怎麽親。

夜裏孩子哭鬧,餓了要尋乳娘。

吵瞌睡的時候,要找錢譽和流知。

她在一旁幹瞪眼,也幹着急,有時候心中亦難過過。

不少婦人任憑早前性子多好,生完孩子後,終日抑郁寡歡,便是笑都少有笑得出來,但孩子有個風寒啼哭,就又似天塌了下來一般。

都有個過程。

只是這過程中,若是旁人呵護得好些,便也恢複得早些。

若家中人并不體諒,許是許久都會如此,甚至落下抑郁的性子。

錢譽雖不說,卻時時挂在心底。

白蘇墨覺得這三月并未找過過平安和如意,心中愧疚,他便多陪她在苑中帶平安和如意曬太陽。

她夜裏想哄平安和如意,他便支持她哄,便是多抱些時候,孩子多哭大聲些也無妨。

有時,他亦見過白蘇墨獨自盯着一處發呆,眼底微紅,他便喚了流知一道,抱了平安和如意一道來,陪白蘇墨說話。

白蘇墨心底澄澈。

過去的三月,并非錢譽空閑的三月。

除卻照顧她與平安、如意,錢譽還操辦了錢家同巴爾國中的交易。

這幾月以來巴爾同蒼月國中局勢初定。

巴爾同周遭諸國之間的關系也慢慢松動。

但觀望的人居多。

這時候,燕韓錢家率先與巴爾國中進行的交易。

交易的是米糧等生活必須品。

此事便是錢譽一手操辦。

錢家只是商戶,若無燕韓朝中應允,錢家斷然不會如此興師動衆。

此番錢家同巴爾國中的交易,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亦被視為一個積極的信號。

似是巴爾新可汗上位之後,同蒼月休戰,與燕韓通商貿,似是都是前所未有的舉動。

也在傳遞一個和平的信號。

許是,巴爾确實是變天了。

與巴爾而言,眼下休養生息是比憑借戰争掠奪更緊要的事情。

巴爾國中的子民也并非人人願意戰争。

卻人人願意安居樂業。

若是冬日裏能保證糧食的基本供給,那巴爾國中冒險南下掠奪資源的事情便有極大的可能能夠被避免。

與周遭諸國都是好事。

只是沒人願意相信,也沒人願意做這個出頭鳥。

卻唯獨燕韓。

錢譽在蒼月的這幾月,便是在遙控操作着錢家與巴爾國中的交易。

只是許多人并不知情。

白蘇墨昏睡了三月,錢譽一面陪着她,一面照顧着平安、如意,還一面完成了與巴爾的第一筆大宗交易。

這宗交易改變了巴爾同周遭幾國之間的關系。

微妙,且有跡可循。

白蘇墨也理清了其中的蛛絲馬跡。

白蘇墨記得錢譽是燕诏元年榜眼。

也記得燕韓國中的建平侯盛明遠頻繁來府中走動。

盛明遠又是诏文帝的心腹。

這說明,燕韓诏文帝是信賴錢譽的。

錢譽雖不在朝中,卻在為诏文帝做事。

诏文帝年紀輕輕便能掃平國中內亂,清掉了外戚和輔政大臣的殘餘勢力,是依仗了盛明遠、葉修頤等人,足以說明诏文帝有用人的魄力。但也恰好說明诏文帝既是有魄力的人,也識才用才,又怎麽會将一個有榜眼才能的人放置在朝堂之外不管?

那便是,诏文帝也覺得将錢譽放在別處更有益處。

這別處,便是經商。

錢譽曾同她說起過羌亞的商路。

羌亞眼下中原幾國同西域之間的畢竟之路,羌亞不大,卻富可敵國。

但中原幾國之間,并非只有羌亞一條路可走,若是從巴爾境內,可有捷徑可走。

若是商路打通,未來有無限可以想象的空間。

早前錢譽便是要帶她先走一趟羌亞商路的,後來巴爾和蒼月兩國爆發了戰争,此事只得作罷,但因禍得福,卻打通了燕韓同巴爾之間的商貿。

若是錢家保證了同巴爾之間的交易,別的商家,甚至別國都會趨之若鹜。

那巴爾可否對錢家開放商路保證的優先權力?

那燕韓不僅贏得了與巴爾通商的先機,更還借機打通了從巴爾通往西域的商路。

這些,在嫁于錢譽之前,白蘇墨并不會去想的。

蒼月慣來輕商,國中世家大族也不會将商貿放在眼中。

而蒼月慣來是“天.朝.上.國”,不乏別的國家來朝拜供奉,對西域的商路也并不渴望。

但燕韓卻不同。

白蘇墨忽然想到,诏文帝放錢譽經商,許是目光着眼之處不同。

未來的數十年,甚至幾十或百年之後,燕韓的重心興許在別處之外。

而錢譽,便是诏文帝打開着別處的鑰匙。

用人之長,避人之短。

錢譽的心思在商貿上,那诏文帝便索性放他在朝堂之外。

同巴爾之間的交易,便已初見端倪。

外祖母曾問過,日後平安和如意待如何,是跟着錢譽經商,還是跟着國公爺在軍中歷練?

結果白蘇墨同錢譽的答案竟出奇得一致。

日後随他們。

平安和如意還小,他們只要細心呵護便好。

許是日後,平安和如意既不喜歡經商,也不喜歡在軍中歷練,那他們要做的便是讓平安和如意有能力選擇自己想做的與想要的便好。

梅老太太不住莞爾颔首。

……

再有便是百日宴了。

早前白蘇墨病未好,平安和如意的滿月并未大辦。

只是家中的人聚在國公府給平安和如意擺了桌。

平安和如意尚小,白蘇墨又昏睡着,這滿月宴其實味同嚼蠟,反而更讓老人家傷懷。

但眼下白蘇墨醒了,在平安和如意的陪伴下一日比一日多了些精神,國公府決定好好将平安和如意的百日宴大辦一場。

這些,便也用不上白蘇墨操心。

她還在與平安和如意的熟悉之中,但血濃于水,平安和如意看着她的時候,眼中慢慢多了笑意與平靜,白蘇墨也願意每日能陪他們大多時候,親力親為照顧他們的起居。

她小時候便失了雙親,與她而言,能給平安和如意最好的,便是父母的陪伴。

苑中少了齊潤,這等百日宴的大事操辦起來擔子便放在了元伯身上。

元伯年事已高,便讓肖唐來搭手。

肖唐早幾個月都在幫襯錢譽做巴爾的大宗交易,眼下稍待空出時間,便一門心思撲在了平安和如意的百日宴上。肖唐雖是跟在錢譽身邊走過不少地方,但眼下的紛繁複雜,琳琅滿目也讓肖唐大開了眼界。

少東家所言非虛,若不是親手操辦一場這樣的盛宴,永遠不知曉這些世家的生意當如何做。

這些時日,肖唐同元伯,流知和寶澶近乎将心思全放在了百日宴上,都不得空閑。

等到百日宴當天,京中能來的世家都悉數到場。

不少同國公爺有過交情的外地世家也給足了國公爺顏面,或家主親自前來,或遣了家中的年輕子弟前來,總歸,國公府這場百日宴,蒼月國中的世家但凡能入流的,都能在國公府找到蹤跡。

似是也是蒼月國中許久沒有過的盛況,也正好應了戰後和平的景。

再有便是各地在外的駐軍和京中禁軍,能到場的夙夜快馬加鞭到場,不能到場的也八百裏加急送了賀禮。

軍中不同國中別處,牽一發而動全身。

國公爺在軍中素有威望,此番巴爾一役,軍中都知曉國公爺以身涉險免去了北境将士的傷亡,有軍中将士齊齊簽名給國公爺的曾孫祈福,這對國公爺而言,是難以言喻的珍貴禮物。

國公爺平安回京,曾孫滿百日,國公府雙喜臨門,宮中亦給了天大的恩典。

太後自是不能屈尊降貴,王皇後卻攜了太子前來。

平安和如意頸上的長命鎖便是王皇後親自帶上的,以示鄭重。

太子也來親臨敬酒。

王皇後和太子呆得時間不長,卻無疑向府中衆人示意,國公府便是只有白蘇墨一個孫女了,宮中還是重視,陛下和王皇後依舊待白蘇墨親厚,旁人無法輕視了去。

只有謝老爺子在王皇後與太子走後,朝國公爺掏心窩子道:“水滿則溢,真不準備讓你的曾孫子入仕?”

國公爺早前是最想要含饴弄孫的一個,也最想将曾孫帶在身邊,親自教授騎射之術和兵法縱橫,最好再去軍中歷練一番,日後好繼承他的衣缽。

眼下,卻眼中都是柔和之意,抱在懷中,一面逗弄,一面朝謝老爺子道:“入仕有什麽好?好好孝敬父母便是。”

謝老爺子笑不可抑,“喲,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國公爺便笑:“險些害這孩子失了父親,這日後,當如何如何,承襲個空頭爵位倒也無妨,就怕他們自個兒不願意……”

仿佛從巴爾回來一場,國公爺的心境變了。

“老白,老實說,在巴爾到底是不是遇上了兇險之事?”謝老爺子忽得想問明白。

一個人的性子不會輕易改變,尤其是白崇明這個老頑固。

頑固的一輩子,怎麽會輕易改了口。

而謝老爺子的一句話,好似觸及了國公爺心底。

回京之後,他是只字未同旁人提起過。

便是白蘇墨,沐敬亭,也都閉口未提。

錢譽也不會主動說。

眼下,老謝問起,國公爺仿佛也釋懷了,也能雲淡風輕道:“被人砍了一刀,落盡冰冷湖水裏,險些沖到瀑布粉身碎骨,是我那個孫女婿拼了命救的我,說曾孫還在家中等我,我便也拼了老命抓了樹幹,同他一道到了安全之處……”

光是這般平常講,老謝都忍不住哆嗦。

有人身經沙場數十載,什麽風浪沒見過,連他都會說粉身碎骨,拼命之類,可想而知當時的險境。

老謝一臉凝重。

又聽國公爺道:“上岸不久,又遇到了老虎猛獸,我一個老弱病殘全是是錢譽的拖累,好幾次都險些被啃得骨頭都沒了,只剩下錢譽不肯丢下我。這從軍大半輩子,就這月餘裏,老虎也殺過了,鱷魚也躲過了,還被毒蛇咬過,夜裏生活驅趕狼群。好容易走出荒野,那反常的巴爾氣候又下了雪,是錢譽背着我四處找山洞躲避禦寒,也吃過野果充饑,好幾次,我讓他先回京,都被錢譽吼過。我在想啊,當時若不是錢譽,若換了任意一人,許是都不敢忤逆我。你猜他怎麽着,他竟打暈了我,繼續背着我走……”

國公爺語氣中微微顫了顫。

老謝忽得明白過來。

這其間的種種,許是都有旁人想不到的艱辛,亦有錢譽的堅持。

國公爺嘆了嘆,收起了先前的喪氣,換了欣慰語氣:“譽兒待我如此,待媚媚也定是如此,愛屋及烏,我這個“烏”尚且如此,我孫女日後差不了。”

老謝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方才蘇墨同我說,你對錢譽比對她好……”

國公爺眼睛一瞪,嘀咕道:“我這不也得我孫女婿好些,媚媚日後難做……”

老謝也不戳穿,忙不疊點頭:“是是是,你想得周全。”

國公爺笑笑,又順勢将手中的平安舉了個高高,平安明顯歡喜。

流知來了近旁:“國公爺,小姐在尋兩個小公子了。”

言外之意,讓他交換了。

國公爺有些不舍,可這日日都在府中看着的,國公爺只得還回去給流知和寶澶,也不免囑咐一聲:“抱穩了。”

流知和寶澶都福了福身。

看着兩人離開背影,國公爺才朝謝老爺子道:“看到沒,片刻都離不了。”

說得自是白蘇墨。

謝老爺子拍拍他肩膀笑:“你這怎麽同孫女争風吃醋起來。”

國公爺想想也是,遂而一道笑出聲音來。

稍許,謝楠攜了童童來身邊。

“國公爺,曾祖父!”童童上前。

謝楠亦在身後行禮。

國公府從未有過今日這般熱鬧,以謝老爺子同國公爺的關系,謝楠和童童沒理由不在。

童童常年身子不好,時常哮喘。

卻沒想到年前去了一趟燕韓,反倒身子骨硬朗了起來。

藥雖未停,卻不像早前那般動不動就咳嗽,喘息,還能同謝楠一處踢踢蹴鞠。

謝老爺子心底歡喜。

謝老爺子問,“你方才不是不同蘇墨在一處嗎?”

童童搖頭:“蘇墨那裏擠了太多人了,我便出來了,我的禮物已送給蘇墨了,出來的時候正好遇到爹爹,就一道來尋曾祖父了。”

太多人?

國公爺和老爺子面面相觑。

蘇墨那裏應當大都是女眷和孩童。

童童道:“有人在演皮影戲,她們都喜歡看,還笑作一團,我覺得有些無聊便出來了。”

童童話音剛落,國公爺已知曉了。

顧淼兒。

……

清然苑中,顧淼兒同範好勝果真躲在幕後演着皮影戲。

不少貴女都遠遠看着,劇本很有意思,不冗餘,不落俗套,更尤其是這戲還是顧淼兒和範好勝排的,方才王皇後都親自贊許過,旁人更無異議。

顧淼兒和範好勝排得戲不吵,也沒有誇張的唱腔,反倒和京中貴女的口味。這京中,恐怕也只有白蘇墨,能讓顧淼兒和範好勝來苑中演一出皮影戲了。

苑裏,多是年輕的貴女和貴婦。

今日來給國公爺的重孫賀百日,自然不會有人在苑中給白蘇墨添堵。

錢銘是白蘇墨的小姑子,錢銘在白蘇墨身邊,衆人便也都知趣捧着。錢譽只覺蒼月京中的世家貴女似是比燕韓京中的貴女多了不少修養和禮數,說話時也是和言語色,讓人如沐春風。

錢銘并不覺得在國公府呆的日子促狹且難過,反而來國公府的這幾日過得極快。

顧淼兒和範好勝要演皮影戲,錢銘便在一側幫忙。

錢銘年紀不大,卻有靈氣,也不嬌嗔,顧淼兒和範好勝同她親厚。

顧淼兒也份外喜歡錢銘。

早前見着錢譽,顧淼兒以為錢譽是一枝獨秀,直到見了錢銘和錢文,才知這錢家一家教養都好。顧淼兒不由嘆道,這些世家當有的修養底蘊,這錢家似是也都不缺。後來才曉靳夫人是長風京中的世家出身,這些氣質底蘊哪裏會比旁人遜色?

早前顧淼兒還擔心過白蘇墨嫁得遠,若是受了欺負,山高路遠的,未必有人能應。

可眼下,錢譽有多護白蘇墨,瞎子也能瞧出來。

再見錢文和錢銘對白蘇墨的态度,顧淼兒就知曉靳夫人言傳身教不會差。

等百日宴時,真正見到靳夫人,顧淼兒更确信,以靳夫人同白蘇墨這兩人的性子,怕是要起沖突都很難。再加上中間還有個聰明的錢譽,便是有沖突都知如何規避。

所謂家和萬事興,和氣生財,錢家經商,自是祖訓。錢家後宅又是靳夫人和白蘇墨兩個明白人,錢譽同白蘇墨日後又是燕韓和蒼月兩頭跑,不日日在一處,矛盾則更少。

反而便更親近了些。

先前見靳夫人給白蘇墨撩劉海,聞聲細語叮囑些事情,白蘇墨亦笑着應聲。

顧淼兒忽得羨慕。

她日後也要嫁婆媳關系好處理的人家。

可她日後嫁哪處人家,似是還沒譜呢……

顧淼兒嘆了嘆,話本子看了不少,可她的桃花什麽時候才開呀,蘇墨連雙胞胎都有了,許雅的婚事也在日程了,她竟成了拖後腿那個……

實在是,無處說理去。

再說京中都有些懼怕的範好勝吧,就連将軍夫人都邀請蘇晉元去府中說話了,便是格外留了心的。當初騎射大會,蘇晉元可是同範好勝一道并肩作戰過的,範将軍和将軍夫人自然都看在眼裏。

範好勝也同蘇晉元走得近,只怕是……

顧淼兒想想,心中又很委屈。

連範好勝都有爛桃花了,她的桃花去哪裏了?

不過顧淼兒的煩惱事很開就抛諸腦後。

流知和寶澶抱了平安與如意來,衆人都圍了上去,都在誇贊平安和如意長得好之類,孩子嘛,總喜歡看熟悉面孔的,看到旁人逗弄,平安和如意都沒有太多反應,但是顧淼兒逗樂的時候,平安就不時笑笑,可羨慕壞了旁人。

顧淼兒的煩惱瞬間就抛到了九霄雲外之後。

許雅也抱了如意,朝白蘇墨笑道:“長得真像你。”

白蘇墨便也仔細看了看,“可我怎麽都像錢譽多些……”

她并未撒謊,是真心覺得如此。

許雅指了指,鼻子,眼睛,下巴:“這幾處像錢譽,其餘像你。”

白蘇墨愣了愣,“那還剩哪裏?”

許雅笑道:“耳朵,眉毛?”

白蘇墨嘴角抽了抽。

許雅笑開。

顧淼兒懷中抱着平安,看着許雅同白蘇墨一道說着話,心中喜滋滋的。

年少時的記憶,鮮有壞人。

委屈和争吵都終将過去。

但她們依然在一處,可以相互打趣,許是亦會争吵,但都改變不了她們是閨蜜的事實。她們可以共享彼此的秘密,也可以相互調侃彼此,更可繼續成為對方傾倒苦水的傾聽者,亦或是,繼續同仇敵忾着,繼續面對幺蛾子吐槽着,許是不久的将來,還會相互叨念自家的孩子如何如何,許是很快,孩子也會成親,她們還會湊在一處說着彼此的兒媳,女婿……

顧淼兒冷不丁一個寒顫。

頓覺,還是幼時的平安和如意最可愛了。

稍許,苑外來了小厮,流知來喚白蘇墨。

今日清然苑中都是女眷,小厮不方便入內,苑中都是各處的丫鬟在伺候着。

小厮在苑外候着,見了白蘇墨才拱手:“小姐,幾封您的信,都是加急來的。”

白蘇墨接過,道了聲謝。

苑中正值喧嚣,她一眼認出了秋末的字跡。

她已許久沒有夏秋末的消息,便離了苑中,去到驕蘭苑裏尋一處安靜的地方拆信。

許金祥已離京去明城駐軍。

中秋前還曾來尋過她,繼續打聽夏秋末的事。但秋末何其聰明,蹤跡就連她也未曾透露,便不會讓她在許金祥這裏難做。

見字如人,白蘇墨靜靜讀完了三頁。

秋末去了南順。

難怪尋不到她的蹤跡。

南順以刺繡見長,南順的繡工在周遭諸國中是最好的。

她在慈州的幾月學了繡工的手藝,也得了不少靈感思路,還準備在慈州投些銀子,在慈州開一間雲墨坊,她每日的日程都排得很滿,卻很充實,充實到沒有時間想旁的事,她很喜歡眼下的日子,每一日都有盼頭,她亦喜歡慈州。慈州做刺繡和衣裳的商家很多,她亦找到了不少朋友,和不少好的苗子。

許是等到冬日,她還會去一趟長風,順利的話,明年夏日會回京,也許,還要再等些時候。

末了,還感嘆,早前總覺得蒼月京中很大,自己渺小,可真正出來之後,才覺得世界與想象中的全然不同,她喜歡如此走走停停,也喜歡在途中的收獲。

她會時常寫信給她,祝一切安好。

信箋中,附贈了一枚慈州的葉子。

白蘇墨笑笑,手中拿着這枚葉子反複看了又看,在陽光下通透,內裏的紋路亦根根分明。

她喜歡秋末。

秋末身上有她不曾有的韌性與勇氣。

也有果敢與決斷。

許是到了最後,秋末與許金祥會走到一處;許是到了最後,他們二人也不會走在一處,但旁人看來或感嘆,或遺憾,卻也最終只有他二人心中才清楚。

再低頭,另一封是沈懷月的。

沈懷月新婚過後,便與容徽一道出使羌亞。

羌亞路遠,沿途的見聞也豐厚。

沈懷月早前跟随沈大人去過不少地方,比旁的女子見識得都多,此番去羌亞出使,也讓容徽和羌亞國中刮目相看,她與看似不着調的容徽,也在一路同行中越漸熟絡。她在途中給平安和如意帶了禮物,晚些會讓宮中的人送來,許是百日宴之後了。

白蘇墨莞爾。

其實容徽許是并非傳聞中一般玩世不恭,身在皇家,許是最好的抉擇。

容徽離京,太子如釋重負。

王皇後臉上亦見了笑容。

有人是大智若愚,實則聰明至極。

想起早前在宮中,容徽吊兒郎當的一句,誰說去羌亞只有這條路?

許是很久之前,容徽心中便有數。

沈大人和容徽都是聰明人,沈懷月亦無需她操心。

到了最後一封,這八爪魚一般的漢字,白蘇墨只看一眼便笑了。

其實她猜都猜得到。

信中首句卻是,猜猜我是誰?

這幅又傲嬌又想裝矜持,更有些小霸道的語氣,也莫非哈納茶茶木了。

每一句,她都能在腦海中勾勒出茶茶木在面前滔滔不絕的形象。

他已即位成巴爾可汗。

霍寧得除,巴爾國中百廢待興,茶茶木每日忙得焦頭爛額,能抽空給她寫信,也就八爪魚般的一頁紙。

語句有些不通,但不妨礙閱讀。

用的是化名,譬如,落款不是茶茶木,而是永遠忠實的朋友。

她都看得懂。

信中雜七雜八說了許多草木牛羊之事,末了,要她照顧好自己。

若是錢譽欺負她,便要告訴他之類雲雲。

白蘇墨哭笑不得。

不過,這也便是最真實的茶茶木。

欲戴皇冠,必受其重。

茶茶木的字裏行間裏,有藏不住的感嘆于奈何。

沒有人是容易的。

茶茶木亦是。

許是也唯有寫信與她吐槽是輕松時刻。

信裏還提及了托木善。

托木善去看過了陸賜敏,托木善沒有旁的家人了,他将陸賜敏當作了家人。

另外,一切都好,諸事都好。

白蘇墨阖上信箋。

茶茶木的信她不會回,日後也不會。

但他永遠是她的朋友……

這一日,平安和如意百日,她亦收到了遠方朋友的來信,好似這一日,好事都湊到了一處。

芍之來喚她。

說梅老太太和靳夫人在一處說話,正好說到小公子這裏,梅老太太說請小姐一道來商議。

白蘇墨起身,囑咐流知将信收好。

今日清然苑中都是京中的貴女和年輕些的貴婦。

京中世家年長些的女眷都同梅老太太一處。

苑中請了折子戲,正好可以說話打發時間。

眼下,梅老太太喚她去,應是要同長輩們見禮。

白蘇墨不作耽誤,快步随了芍之前去。

……

再晚些各處的駐軍中來人,國公爺親自招呼。

京中的世家也都賣國公爺的人情,錢譽雖是孫女婿,代表的卻是國公爺,于是都對錢譽禮遇。錢譽也應對得當,再加上一側有沐敬亭幫襯,這一日忙是忙碌了些,卻終究算是沒有失禮數。

到了黃昏,錢譽才抽空松了一口氣。

果真,相比招呼這些世家子弟,還是經商來得簡單得多。

便是應酬亦是如此。

他亦在苑中見到了梅佑泉和梅佑繁幾人。

出了早前梅家的事,眼下他又同白蘇墨成了親,梅老太爺是不會親自造訪了,否則怕是梅老太太也好,梅老太爺也好,甚至國公爺處也好,都免不了尴尬。

但梅家又是蘇家的殷勤,此事對梅老太太來說是大事,那梅家也需得來人,否則怕是會留人口舌。

所以梅家來得便是梅佑泉和梅佑繁。

早前梅家之事,梅佑泉和梅佑繁其實并無多少瓜葛在其中,見了錢譽也算不得多窘迫,而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錢譽以禮相迎,梅佑泉和梅佑繁心中都松了口氣,早前錢譽就在梅府借住過,都曉他不是會為難人的性子,當下,便也吃下了一枚定心丸,今日不怕被人掃地出門,也不怕坐冷板凳了。

梅佑繁又很快便與蘇晉元打鬧到一處去。

梅佑泉結結巴巴得向國公爺問候,國公爺心中都擰成了一團。

當初派出去驕城的人怎麽回來給他說的來着?

這梅家的後輩晚生中,沒有花花腸子,亦不任性沖動的,似是也就梅佑泉了。

但梅佑泉稍許有些結巴。

國公爺心中惱火,這還只有稍許。

但凡那個時候他動了心思,怕是現在只有讴死。

不過,梅佑泉确實是個好人。

國公爺覺得他不說話的時候,還算清靜。

梅老太太在府中,梅佑泉和梅佑繁便也跟着在府中小住了幾日,國公爺借機招呼親戚,喝了幾頓酒,這些都是後話。

當日,忙到入夜。

最輕松的當屬平安和如意兩人。

百日宴是替他二人辦的。

他二人是吃了睡,睡了吃,開心的時候睜眼同這人笑笑,那個渣渣眼睛便能收貨一片贊嘆,不開心的時候,板着臉,亦有人說像極了國公爺。總歸,今日只有他二人處處都是好的,百無禁忌。

累癱了錢譽和白蘇墨等人。

看着在各自小床中熟睡的平安和如意,白蘇墨嘆道:“日後的百日宴可得慎重了……”

她是有感而發。

衆人今日都還算體恤她,但她亦應酬了太多,眼下也不怎麽不想說話。

就想這般靜靜陪在平安和如意身邊。

錢譽亦有些累。

但看着他們母子三人,心中卻是無限滿足。

白蘇墨方才嘆了嘆,他卻沉聲道:“不生了,就要平安和如意就夠了,百日宴辦這一次便夠了。”

白蘇墨笑了笑,詢問般斜眸看他。

他只笑笑,沒有應聲。

他舍不得她再吃苦。

她生平安和如意的時候他整個心都在抓狂。

有平安,有如意,有她,便夠了。

錢譽伸手,牽她到別處。

外閣間的案幾上,放了提籃。

他打開提籃,內裏放了寶勝樓的七寶酥。

她是累了一日,晚間沒有吃兩口,眼下,伸手拿了一枚放在嘴中,便似這一日饕餮滿足。

錢譽笑問,“好吃嗎?”

白蘇墨颔首。

錢譽笑道:“我做的。”

白蘇墨莞爾。

兩人心有靈犀,只是相視一笑,未再多說。

百日宴,京中萬家燈火。

卻因一人在,這萬家燈火才有了意義。

“都說孩子長得快……”錢譽不知為何興嘆,“不知十歲時候,平安和如意是何模樣?”

白蘇墨笑笑:“能騎馬射箭,還能打算盤。”

錢譽莫名笑出聲來。

白蘇墨亦笑。

只有屋中,平安和如意安穩睡着,肉肉的小手攥緊,好似在做不怎麽美妙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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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正文完結啦,繼續發紅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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