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結局(下)
“進堂~”國公爺微微喚了一聲。
錢譽掀起簾栊入屋。
國公爺笑眯眯看他, 眼中滿是期許:“今日宮中讓人送了一幅仕女圖來, 進堂, 你來看看, 可是很像你母親?”
錢譽分明聽清他口中喚的名字,還是上前, 仔細端詳了一番。
良久之後,朝國公爺颔首道:“像。”
國公爺也跟着點頭:“真像你娘親年輕時候,進堂啊, 我近來時常夢到她,她說想我了……”
錢譽微怔。
國公爺卻擡眸看他, 臉上笑容如孩童一般天真,歡喜。
錢譽莞爾。
自去年起, 國公爺便時常喚他進堂。
白進堂是蘇墨的父親。
國公爺時常将他與蘇墨的父親弄混淆。
國公爺對府中的人和事都有些記不清。便是記清的,也時常記混。譬如時常喚肖唐作齊潤,亦或是喚元伯作老謝,可似是隔不了多久又會好, 好了之後便記不清自己先前曾認錯過人。
才喚了他進堂。
白蘇墨端了雲片糕來萬卷齋,“爺爺, 淼兒托人送來的雲片糕, 您嘗嘗。”
國公爺近來越發喜歡雲片糕, 白蘇墨也是從元伯處聽到, 雲片糕是過世許久的奶奶最喜歡的零嘴之一。這些年爺爺為爹爹和她操碎了心, 到如今記憶有些模糊了, 這些挂念就移到了奶奶, 也就是過世的國公夫人身上。
年少夫妻相伴,爺爺身邊只有奶奶一人。
爺爺壯年出征,奶奶在家中染了風寒過世。
爺爺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趕上,便下葬了。
元伯說,就聽國公爺哭過兩次。
一次是小姐當年怎麽哄都哭,國公爺一個大男人無能為力的時候。
還有一次,便是國公夫人過世的時候。
早前國公夫人最喜歡雲片糕,國公爺時常托人尋了西南的雲片糕來讨國公夫人歡喜。
近年仿佛記憶多停留在國公夫人還在的時候,也念叨着想吃雲片糕了。
顧淼兒嫁去了西南,白蘇墨便托她尋了早前那間鋪子的雲片糕來。
白蘇墨端了雲片糕之人,國公爺笑眯眯放下手中的仕女圖,喚了聲:“媚媚。”
他将錢譽認成白進堂。
卻還認得白蘇墨是媚媚。
白蘇墨心底裏的辛酸處卻未寫在臉上。
她記得許久之前,爺爺開始一段時間一段時間記不住事情的時候,王太醫曾來府中問診。問診後,同她與錢譽搖頭道,國公爺這病怕是不好治了,她心底好似跌落冰窖谷底。
第一次聽爺爺喚錢譽“進堂”,喚她“媚媚”的時候,她心中整整難受了一晚。
卻還是錢譽安慰她,許是與爺爺是好事?
他心中最珍視的人都活着。
一句話,又觸動白蘇墨心底。
爺爺半生戎馬,便是爹爹過世,他都看得太清楚,難得糊塗。
如今糊塗些又何妨?
只要爺爺歡喜便好。
白蘇墨放下雲片糕,也上前打量這幅仕女畫。
畫中的女子豐滿圓潤,眉目間神采飛揚。
好看是好看,卻與她早前看過的奶奶畫像,全然不同。
白蘇墨知曉他又是記糊塗了。
遂而上前,一面替國公爺按肩膀,一面道:“爺爺,同我說說早前奶奶的事吧。”
其實她已聽過無數回。
國公爺卻來了興致。
說到興奮處手舞足蹈,說到傷心處,亦雙眸含淚。
末了,嘆道:“我怕是快要去見你奶奶了,她等了這麽多年,實在等不及了。”
白蘇墨心底隐隐作痛。
國公爺便又看向錢譽:“譽兒,稍後同爺爺喝兩杯。”
眼下,又認回了錢譽。
錢譽與白蘇墨都怔住。
卻又司空見慣般,應好。
“平安同如意呢?”午飯時候,國公爺忽然問起。其實平安與如意都大了,但國公爺還是願意喚他二人的乳名。
但凡老人,記得多的,都是孩子小時候的事。
記得也是小時候的名字。
好似烙印一般,都印在腦海裏。
錢譽應道:“去容光寺了。”
早前褚逢程帶了夫人回京,去過一趟容光寺,求了孩子,竟未想到靈驗了,孩子出生,又一直在南邊駐軍,眼下回了京中,夫人想去容光寺還原,褚逢程便一道跟了去。平安和如意喜歡褚逢程的夫人,一口一個“蘇姨”喚得親厚,也鬧着要一道去容光寺看舅公大師,就同褚逢程和夫人一道去了。
錢譽的舅舅在容光寺。
平安和如意便喚的一聲舅公。
國公爺笑道:“前兩日說要考他二人背詩,這躲得倒是快。”
白蘇墨亦笑:“若爺爺考他們騎馬射箭,便不躲了……”
這倒是,思及此處,國公爺很是得意。
平安和如意雖然只有五六歲,但是騎馬射箭樣樣都不落下,雖是小馬駒,小弓箭,但有模有樣。
一看便是國公爺教授出來的。
白蘇墨看向錢譽。
錢譽亦笑笑。
平安和如意唯獨不喜歡的,便是經商,算盤,算賬。
他亦不惱。
許久未同爺爺一道飲酒,方才國公爺提起。
白蘇墨替他二人斟酒。
寶勝樓釀的桃花酒,算不得醉人。
國公爺一杯下肚,神秘道:“對了,譽兒,媚媚,我新近得了一幅仕女圖,長得格外像你們奶奶年輕的時候,我拿來你們一道看看。”
白蘇墨和錢譽微怔。
稍許,嘴角都微微勾了勾,一道應好。
……
又隔兩日,沐敬亭來了府中。
國公爺也給沐敬亭看仕女圖。
沐敬亭坐在輪椅上,仔細端詳畫中的仕女,他早前并未見過國公夫人,只在與國公爺一處的時候,為數不多的幾次聽國公爺提起過國公夫人。
印象最深的一句便是,記在心底的人,不會輕易提起。
他旁的無甚體會,這一句,尤其深刻。
只是仕女圖看得時間不長,亦沒有太多時間與國公爺一道說話。
身邊的小厮上前,輕聲道:“相爺,今日還有要事未處理。”
意思是,不能久待了。
沐敬亭垂眸,片刻,擡眸看向還在品味仕女圖的國公爺道:“國公爺,敬亭明日再來。”
國公爺颔首:“去吧,宰相不易做,平日裏也多注意身子。”
早前自巴爾回來的那個冬日,沐敬亭便站不起來,往後也都是在輪椅上,由家中的小厮推着,但在朝中,卻步步高升,不出五六年,便位居宰相之位,為百官之首。
沐敬亭亦莞爾:“學生記得了。”
白蘇墨與錢譽不在京中的日子,他日日都來國公府,有時是促膝長談,有時是點個卯便走。
這兩年國公爺身體每況愈下,白蘇墨與錢譽都留在京中,他來得時日反而少了。
“國公爺早些休息。”他喚小厮離開。
國公爺才應了好,小厮亦推他至苑中,便又聽身後的人喚他:“進堂。”
沐敬亭微怔,心底好似鈍器劃過。
面上卻不顯露。
小厮愣了愣,趕緊推他轉身。
國公爺內疚看他,眼中篤定:“放心吧,梅老太太那頭再刁難,爹也一定幫你求娶到蘇家的姑娘。”
小厮低頭。
沐敬亭眼底氤氲,緩緩應道:“好。”
國公爺朝他擺手。
小厮推沐敬亭出府,小聲道:“國公爺近來……”
沐敬亭沒有應聲。
小厮想了想,又道:“上回相爺讓小弟來國公府送東西的時候,正巧遇上國公爺染了風寒,王太醫來問診,小的正好遠遠聽到王太醫同國公爺的孫女婿說……”
“說什麽?”沐敬亭關心。
小厮低聲道:“怕是……撐不了太久……”
沐敬亭淡淡應了聲:“知道了。”
似是一事畢,小厮又擔心起了另一事來,“相爺,今晨皇後娘娘又讓人送了些東西來相府,說是相爺為朝中瑣事操勞,聊表心意……”
小厮慣來知曉分寸,話說到一半,相爺便該聽懂了。
沐敬亭頓了頓,沒有再應聲。
如今陛下起了廢太子的念頭,朝中暗波湧動,王皇後拉攏他不是一日兩日之事。
陛下要扶容徽上位。
但朝中太子的勢力也不可小觑。
牽一發而動全身,他無論做什麽都能左右這棋局的走向。
所幸不做。
“明日起告假。”沐敬亭聲音冷淡。
小厮聽懂了。
輪椅未推出去幾步,“舅舅!”
平安和如意迎面跑來。
兩人自幼喚得都是舅舅。
沐敬亭眼底都是暖意。
“舅舅,我今日騎馬贏過了哥哥。”如意搶着說。
平安不服氣:“那是我讓着你。”
如意嘻嘻笑道:“哥哥真好,回回讓我。”
平安不滿噘嘴。
沐敬亭笑笑,伸手摸摸他二人的頭:“舅舅要回老家一趟,你們要不要同去?”
平安和如意都忙不疊點頭。
沐敬亭又笑:“那同你們母親說,若是你們母親同意了,我們隔幾日便走。”
“好耶!”兩人拍手歡呼,争搶着去尋白蘇墨。
沐敬亭斂目。
……
“還在?”錢譽踱步上前。
方才平安和如意跑着來見蘇墨,一口一個舅舅說要去舅舅老家,問娘親是否同意。
錢譽知曉沐敬亭是借平安和如意的口,來告訴他一聲。
沐敬亭有事尋他。
沐敬亭說完,錢譽眉頭微攏:“你是說……離京?”
“京中當要開始生亂,不是久待之處,國公爺在軍中尚有威望,免不了被卷入其中,你同蘇墨亦是。”沐敬亭看他。
這些年白駒過隙,除卻沉穩,日頭似是并未在錢譽處留下痕跡。
但他卻不同。
下半生只能在輪椅上渡過。
早前去巴爾前便已料得,他亦并未後悔。
這些年錢譽待蘇墨極好,蘇墨亦活得稱心如意。
便是平安和如意如今都已五六歲,她還是青絲绾發,明眸青睐,笑容好似三月裏的驕陽。
這京中,嫁給愛情的女子不多。
白蘇墨幸運。
沐敬亭斂了目光,不再看錢譽。
錢譽則雙手環臂,靠在暖亭一側。
這些年,他與白蘇墨在燕韓和蒼月京中兩頭走動,蒼月朝中的事,他多少也是聽聞的。
沐敬亭浸淫官場,官至相位,對蒼月京中的風吹草動都了如指掌。
若是沐敬亭說要生亂,那便是無疑。
錢譽嘆道:“爺爺不見得願意走。”
再說,以何種名義走不惹人生疑?
沐敬亭仍低着眉頭,沉聲道:“我明日早朝之後便會告假,會回老家将養一段時日。你帶上蘇墨,國公爺和平安,如意與我同去,就說國公爺也想去走走。等到那邊小住半月,就說燕韓京中來信,你父母想念兩個孫子了,讓你帶平安如意回燕韓京中一趟,如此,國公爺舍不得兩個重孫,便也一道啓程去燕韓。屆時,我會修書給許金祥,讓許金祥遣人暗中護你們一行。這軍中,能将此事辦好,且不留痕跡的便只有許金祥一人。”
錢譽頓了頓:“沐敬亭,你呢?”
沐敬亭笑笑:“蒼月國中之事,我已撇不開關系,不過在尋最合适的時機,贏最好的籌碼罷了。但你和蘇墨不同,國公爺早前便與你說過,待他百年,讓你帶蘇墨離開蒼月,從此與蒼月斷了瓜葛。國公爺在高位多年,看得最是清楚明白,這些年國公府的樹敵是一條,皇權之争誰都想将三軍捏在手中,國公府難免受波及也是一條,國公爺一旦不在,這些冰川一角就會浮上水面。如今,只是這時日提前罷了……”
錢譽看他。
沐敬亭亦擡眸看他。
沐敬亭眼底的黯沉讓錢譽心中不覺微怔。
“我年少時自最得意的時候跌落谷底過,也比得過旁人心境,這朝中,慣來不乏弄權之人,我好容易才回來,步步維艱走到今日的位置,又怎麽會輕易作罷?”沐敬亭嗤笑,“我要的,比旁人貪心。”
錢譽忽得有些看不懂他。
沐敬亭又道:“巴爾之事,錢家不要涉足太深。”
錢譽攏眉。
沐敬亭應道:“你見過哈納茶茶木,以他的心思城府,你猜,他能在巴爾可汗的位置上坐多久?”
錢譽心中駭然。
沐敬亭已讓小厮推了輪椅離開。
錢譽目送他遠去,目光久久未能離開。
等到白蘇墨前來尋他,他才回神。
“敬亭哥哥走了?”白蘇墨以為能見上他。
錢譽點頭,笑道:“他如今是宰相,諸事纏身。”
白蘇墨颔首。
“平安和如意呢?”錢譽問。
提到平安和如意,白蘇墨眼中就是笑意:“方才說,爺爺早前和他們約好,今晚睡前要給他們二人講軍中之事,便早早讓寶澶帶他們二人洗漱之後,去爺爺那裏聽故事去了。”
錢譽也跟着笑起來。
清風晚照。
白蘇墨莫名想到很早之前在清然苑的時候,她踮起腳尖打量他,他俯身吻她。
分明是許久之前的事情了,卻又好似昨日一般。
“想什麽?”他身後攬她。
她嘆道:“可記得我早前同你說過的,我有時能聽到旁人心中的聲音?”
錢譽颔首。
其實白蘇墨也不知曉他是真相信了,還是一直是哄她。
不過,都不重要了。
白蘇墨繼續道:“當初生如意的時候,實在沒有力氣了,但當時我聽到你在喚我,我忽然想,你都回來了,但我還未見到你啊……”
她那時連旁人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她聽到的,只能是錢譽心中的聲音。
只是,仿佛那次之後,她再未聽到過旁人心中的聲音。
而她生活也徹底恢複了平寧,祥和。
她亦記得清,第一次聽到錢譽心中聲音的時候,仿佛世界都驟然不同。
始于他,亦終于他。
白蘇墨只覺諸事都是圓滿的。
便是有一日,她再不見了任何聲音,只要有他在,她心中亦不會驚慌。
錢譽亦吻上她修頸:“多謝夫人,一直待我溫柔以顧。”
白蘇墨忽然道,“猜猜那時候聽到你心聲,最有趣是什麽時候?”
錢譽嘴角抽了抽,“不猜……”
他想,若是床.笫.之間,多尴尬。
男人的口是心非并不比女子少。
他又慣來是一個。
他聽容徽說起過,世上某處有種動物叫鴕鳥,遇事便将頭紮在沙地裏,他眼下便是這鴕鳥,埋首在她頸後,聽她娓娓道來……
聽不見有聽不見的好處,譬如旁人待她更多友善些,而她也大可不必奉承自己不喜歡的人。
只是忽得一日,她的耳朵聽見了聲音。
不止是爺爺的聲音,府中小橋流水的聲音,還有……旁人心裏的聲音?
可聽見旁人心中的聲音又未必是件好事,譬如,過往待她好的不一定真心,待她不友善的反倒是好心腸。
可她唯獨有興趣的,是她聽到的第一個聲音。
她時常聽他在各種場合叨念,一兩生三兩,三兩生十兩,十兩生千兩,千兩生萬兩之流。
似是在旁人面前,他時時都在算錢,也算得比旁人都好。
旁人也信服。
她便問,你掙這麽多銀子來做什麽?
那人故作沉穩道,養家糊口。
心中實則頓了頓,似笑非笑道,【娶你啊,你又不知道】~
但她哪裏不知道……
她覺得,這麽多形形色色的人裏,他是最‘表裏如一’的一個……
錢譽笑開。
******
翌日醒來,平安和如意賴床。
寶澶笑道,昨日和國公爺玩到很晚,抱回來的時候還不肯走呢。
平安和如意自幼同爺爺親厚,她是知曉的。
“那便多睡會兒吧。”白蘇墨俯身,吻上他二人的額頭。
兩人睡夢中,紛紛皺眉。
寶澶掩袖笑笑,“不樂意呢。”
白蘇墨也笑笑,忽得,白蘇墨想起今晨爺爺似是也未早起,倒是少見。
流知說,姑爺早前去國公爺那頭了。
有錢譽在,她便放心了。
等她洗漱完,肖唐忽然來了苑中,“夫人……”
她轉眸,頭上的步搖忽得落了下來。
她俯身去撿,目光微微滞了滞,還是她及笄的時候,爺爺送她的那枚,似是許久沒有帶過了。
白蘇墨起身,看向肖唐:“怎麽了?”
“國公爺走了……”
白蘇墨臉上的笑意滞住,手中攥緊步搖,好似許久都沒有反應過來……
王太醫來看過。
說國公爺安詳走得,臉上挂着笑意,是民間慣來說得壽終正寝。
是老來之人福氣。
白蘇墨眼中氤氲,上前将被子給爺爺上拉些,又将他的手拿出來,安穩放在胸口。
靜靜在床沿邊坐了許久。
錢譽打發了衆人,最後,自己也離了屋中。
她應當想再同國公爺一處說說話。
良久,蘇墨握緊國公爺的手,哽咽道:“爺爺,媚媚日後想你了,該怎麽辦呀……”
只此一句,再多便是啜泣聲。
這世上,待她最親的人去世了……
******
國公爺去世,京中前來憑悼,喪事辦了許久。
軍中之人,更大多趕來。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顧閱也好,許金祥也好,更或是嚴莫,褚逢程,或多或少,都受過國公爺的關照。
國公爺的過世,對蒼月軍中而言,更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亦是,另一個亂的時代開始,這些自然都是後話。
錢譽遵循國公爺身前的意願,帶了白蘇墨,平安和如意離開蒼月。
離京前,白蘇墨久久看着國公府門口的三個禦筆的燙金大字。
“日後,想回來的時候,便回來。”無論何時,他似是總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站在她身後。
白蘇墨感激。
蒼月國中許是會亂,卻不會一直亂。
這裏有她童年最美好的記憶。
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幸運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
她雖未曾見過父母,卻一生都被爺爺的照顧與寵愛治愈。
這裏亦是她永遠的家。
白蘇墨莞爾。
……
回燕韓的時候,正好一路與許金祥和顧閱同行。
如今許金祥和顧閱兩人都在朝陽郡的駐軍當中,都是範将軍的左膀右臂。眼下,錢譽與白蘇墨帶了平安和如意回燕韓,幾人正好能同行一路。
六年的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每個人的變化卻都很大。
六年前,顧閱還是一個因着風流韻事被顧侍郎送到軍中躲避風聲的世家子弟,如今顧侍郎已是顧尚書,顧閱是朝廷在朝陽郡駐軍不可或缺的一員大将,身上早已褪去年少時的沖.動與稚嫩,沉穩與果斷寫在臉上。
許金祥更是從早前京中的頭號錦衣纨袴,搖身一變到如今手刃巴爾猛将霍寧的将軍,許相業已經告老還鄉,如今撐起許家一門家業的人,是許金祥,只是與顧閱的沉穩不同,許金祥依舊是我行我素,看不慣的管,管不聽的打,北邊的世族豪門都敬着這尊煞神,更是北邊百姓心中的福音。
這些,六年前,誰又能想得到?
一路回燕韓路上,幾人依舊可以閑談笑訪,也可正經坐在一處說着周遭諸國的軍政大事。
許金祥可以調侃當初顧閱被一個寡婦迷得神魂颠倒,随後被顧尚書掃地出門;顧閱亦會諷刺他倒貼追人家雲墨坊的老板,結果雲墨坊的老板都不惜得看他,為了避開他竟是連京中這麽大攤子生意都不管了。
其實,這兩人也就半斤八兩。
錢譽無語,掀了簾栊下馬車透氣,不聽他二人鬥嘴。
稍許,白蘇墨也下了馬車。
下馬車的時候,許金祥和顧閱還在争論究竟是誰比誰更凄涼,是比誰更沒面子些,最後是連妹妹也拼上了,許雅嫁了誰誰誰,顧淼兒嫁了誰誰誰,誰誰誰比誰誰誰更好……
白蘇墨心中輕嘆,也不知許雅和顧淼兒二人是不是在遠方不停打着噴嚏。
只是,白蘇墨忽然想,她前兩年确實見過秋末。
秋末在京中呆了三兩月,整個人比早前看起來更有活力得多。
同她講各處的趣聞,和生意上的事。
不過五六年光景,雲墨坊的生意就做到了南順,燕韓,長風,兩年前,秋末就已在張羅同羌亞的生意。而雲墨坊的生意範疇從早前的成衣生意到南順的刺繡生意,長風布匹生意,甚至燕韓的染料生意。
這些年,秋末似是讓自己忙碌起來,便似一日都沒得空閑過。
而雲墨坊的生意也果真越做越大。
每年給到錢家的營收都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錢譽都不能小觑去。
如今諸國的生意人中也都有聽聞雲墨坊的夏東家的。
白蘇墨還曾打趣過,她這般做生意,可是會做成首富?
夏秋末笑道,衣料只是小生意,錢莊,米糧,鹽,運輸,才是大宗生意,做了這些生意才能往首富的邊緣靠去。
末了,又問道,聽聞近來燕韓國中的首富可是要易主了?
她自是指得是錢譽。
白蘇墨笑笑,聽說是……
一晃,都是早兩三年前的事情了。
夏秋末還是習慣了到了一處,安定下來便會給她寫信。
好似寄托。
她亦回信,同她說起平安和如意。
借秋末吉言,錢家也确實在首富的位置上坐了兩年。
錢父沒做到的事情,錢譽做到了。
錢譽雖不說,但白蘇墨看得出來,他心底是歡悅的。
但這歡悅随着國中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而漸漸淡去,白蘇墨是見錢譽臉色明顯一日比一日不好看。
究其原因,聽聞燕韓國中那個情深不已,自夫人死後,死活不肯再娶的建平侯盛明遠,竟然在出使了一趟北輿之後帶了位新夫人回來。但光帶了位新夫人回來便不說,還帶了個五六歲大的女兒一道回來,名字喚作“蜜糖罐子”,一聽便知道多寵愛這個女兒。新夫人腹中,還懷了幾個月大的孩子。
盛明遠逢人便說,都是親生的。
整個燕韓國中都愕然了。
要依照盛明遠所說,從“蜜糖罐子”的年紀推斷,那豈不是盛明遠先夫人在的時候,就有了這個女兒的?
建平侯在燕韓國中名聲極好,又以深情著稱,此事果真招了不少非議。
一時間,國中衆說紛纭。
就連流知寶澶都在議論此事。
白蘇墨亦好奇說起過此事,誰知錢譽眼睛都不眨,稍許,又酸溜溜道,什麽新夫人,那就是洛青婉。
洛青婉?盛明遠早前的夫人?
生得很美哪個?
錢譽忽然覺得畫風不對,背上忽得一陣冷汗。
白蘇墨果真笑眯眯問,你怎麽斷定是洛青婉?
他覺得如何回答都是作死。
但不回答,是立即死。
錢譽只得扯下顏面,惱火道,過目不忘又會做生意得很,這天下間除了洛青婉還有誰?
白蘇墨才想起,早前燕韓國中的首富洛家,一直是洛青婉當家。
也聽聞,錢譽一直驕傲,卻唯獨屈居這洛青婉之下,心中提到就不舒服。
白蘇墨笑笑,連錢譽都如此忌諱的人,一定有趣,她想去看看。
錢譽想死的心都有了。
而等回了燕韓,錢譽只得硬着頭皮帶白蘇墨去拜訪,誰知,白蘇墨竟與洛青婉一見如故。洛青婉似是失憶了,白蘇墨又素來好相處,讓人如沐春風,兩人很快便走動親近了起來。
故而,洛青婉時常來府中,白蘇墨也時常去建平侯府。
錢洛兩家繼續在生意上交鋒,于是本在一桌上吃着飯,錢譽前一口還好好的,下一口便是肖唐上前悄聲附耳,長風的布匹被洛家拗了。
錢譽看着洛青婉。
洛青婉卻同白蘇墨一道說着話,兩人說說笑笑,他還不好打斷。
錢譽惱火。
于是錢譽這股火憋了許久。
許久之後,建平侯盛明遠忽得腦中一熱,生了要重新同洛青婉拜堂的想法,還邀他們夫婦一道去豐州觀禮。
兩個神經病!
錢譽心中如是想。
白蘇墨卻很是歡喜,好像很有意思。
錢譽當即溫文爾雅笑道,我也覺得有意思,既然夫人想去,我們便去。
錢譽明顯口不對心的模樣,平安和如意兩人強忍着笑意。
錢譽瞪了瞪眼,遂問起平安和如意功課來,兩人倒背如流。
又反過來問錢譽。
錢譽當即被問得愣住,這兩人是特意挑了刁鑽得問。
錢譽擡眸。
兩人還佯裝一本正經受教,好似等着錢譽開口。
錢譽輕咳兩聲,嘆道,哪裏尋得這麽刁鑽的問題,不放心思在正緊學問上。
平安和如意便搶着道,前日裏娘親教的!
錢譽淡定開口,那是你們娘親博學。
平安和如意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
這不分明是雙标是什麽!
可爹爹慣來對他們和對娘親是雙标。
平安和如意嘴撅得老高。
白蘇墨給他們父子三人夾菜,解圍。
平安與如意拼命抗議,爹爹總是這樣,應當像對待娘親一樣對待他們。
錢譽瞥了一眼,四兩撥千斤,做夢呢?
平安和如意惱火。
白蘇墨忍俊。
窗外已不覺入冬,苑中又滿是臘梅花香。
白蘇墨想起早前同爺爺,還有外祖母在苑中賞梅的時候,外祖母總是借機嗆爺爺,而爺爺就飲酒不做聲,繼而蘇晉元和她出來打圓場,像極了當下。
白蘇墨笑意漫上眼角眉梢。
有逝者可追憶,有知己滿天下,亦有歲月可蹉跎。
如此便好。
(正文完)
※※※※※※※※※※※※※※※※※※※※
完,感謝有你們一直陪着它。
媚心開始寫是18年年底,現在已經20年初,感嘆太多。
寫媚心的時候,生活和工作經歷了諸多拐點和選擇,所以有斷更,有停滞。
感謝媚心一路陪我到現在。
也感謝繼續在此文,并看到這裏的你們。
我終于回來啦。
蒙大家不棄,可能蠢作者要一本一本寫下去了。
希望每一本都能看到你。
言多必失,但不言會長胖,,,
所以,還是再在這兒說一聲謝謝。
順手收藏下作者君吧,讓它茁長成長。
另,《掌上春》開更啦,隔壁的等你呀。
番外有4-5個,春暖花亦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