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大結局(下)
祝妤君仰起頭,詢問連昭廷當年島上發生的事,以及這兩年去了哪裏,為何杳無音信。
連昭廷未隐瞞,細細詳述。
聲音輕緩柔和,像碧空裏随風淡去的流雲。
在與佛郎機人的那一戰中,連昭廷被蔡震元的火槍打中。
他倒在地上,失血越來越多,身體也越來越涼。
“……妤君,你是我強撐最後一口氣的信念,不知為何,那一刻我特別堅定,我堅信你會在海的那一邊等我,一直等,不分寒暑、不顧歲月,一直等到我回來、站在你面前喚你名字為止……所以我不能死,我要凱旋而歸,紅袍加身,娶你為妻……”
話一下說多了,連昭廷輕咳幾聲。
祝妤君看出連昭廷的身體很虛弱,遂扶連昭廷到一旁的花木藤椅坐下。
“……等待救援的時間格外漫長,援軍突破不了佛郎機人的防線,遲遲無法上島,就在我失去意識的瞬間,感覺被拖拽了一下,不過這一拽,我也徹底昏死了過去……一睡便是兩年,直到三日前才醒,才知是李神醫救了我。”
“李神醫當時在島上?”祝妤君很驚訝。
連昭廷點點頭,眼中滿是對李神醫的感激和欽佩,“李神醫對南方諸島都很了解,佛郎機人登島時,李神醫藏在島嶼的一個地下洞xue,洞xue入口在一片小灌木叢後,非常隐秘。”
“還有其他人得救嗎?”祝妤君問道。
“還有澤平……李神醫言當時島上死傷數百,他尋到機會從洞xue裏出來時,唯剩我和澤平尚有一口氣。”連昭廷閉了閉眼,與故人生死相隔的悲傷掩在逝去的歲月裏。
跟随連昭廷的侍衛,祝妤君認識千楓和澤平。
在北地和京城時,千楓幫過她許多忙,十分熟悉。
千楓沒有活下來。
祝妤君能想象當時連昭廷受的傷有多重,而且那些傷必然多數在要害上,否則蔡震元不會輕易放過。
思及過往太沉重,花樹下一時靜默。
一小朵完整的刺桐花飄下來,連昭廷擡手接住,小心地簪在祝妤君鬓發。
祝妤君裙衫素雅,不着發飾。
簪上一朵紅彤彤的刺桐花,本就清麗出塵的容貌,襯得愈發靈動嬌豔起來。
連昭廷早已癡迷。
內亂和戰亂皆過去,妤君在等他,他回來了。
他相信未來的每一天都會像這棵鮮花燦爛的刺桐樹,充滿朝氣和希望。
連昭廷握着祝妤君的手放在胸口,表白道:“妤君,我沒能殺死蔡震元,沒能替元靖報仇,可我不想逞能了……讓我陪在你身邊好不好,我會努力習武,練一身功夫,不讓任何人欺負你,我還會學醫術,會學洗衣、做飯,将來不論我們在深山,還是在海邊,不論是看雪還是賞花,妤君皆能無憂無慮……”
祝妤君展顏一笑。
笑容明媚如陽。
連昭廷滿腹情話登時忘得一幹二淨。
“好。”
趁連昭廷閉嘴,祝妤君幹脆應下。
“好……什麽?”連昭廷骨子裏非重色之人,尤其是經歷一次生死後,他心性更加堅韌,可饒是如此,祝妤君朝他笑時,他還是會心跳加速,手足無措。
“你問陪在我身邊好不好,我說好,我答應你了,至于那些承諾,從今日起,你一點點去學去做便是,畢竟說得再好聽,說出朵花來,也不及實際行動半分。”祝妤君一派坦然。
連昭廷羞得臉通紅,妤君是不相信他了,今兒他就下廚房學做糕點去。
“你身體可能行?聞老先生和李神醫在竹林煮茶,你可能陪我過去?”
祝妤君問道,該了解的事兒已了解,将來連昭廷與她說情話的機會很多,兩人一起膩歪的時間也很多,現在她應該去見恩師。
“我身子尚好……”
祝妤君聽言站起身,可連昭廷握着她手腕不舍松開。
回頭對上連昭廷渴盼的眼睛,祝妤君莞爾,“我現在是必定要去見聞老先生和李神醫的,他們是我的師父……不過等到晚上,”祝妤君故意頓了頓,“你可以來延仁藥鋪找我。”
連昭廷眼睛比星星還亮,立馬抖抖袍擺站起來。
……
祝妤君回到竹林時,小童和明軒去背書了,聞老先生和李神醫仍在品茶。
除了兩位師父外,茶案旁還有一人。
看清那人模樣,連昭廷和祝妤君皆愣住。
“元靖!”
“崔公子!”
那人聽到聲音,回頭奇怪地看二人一眼。
“元靖,你還活着,太好了!”連昭廷快步走到那人身邊,激動地說道。
連昭廷留意到那人左側空空的袖管,眸光一暗,“元靖,你手怎麽了。”
那人神情淡漠地轉過頭,“你們認錯人了,我不叫元靖,也不是什麽崔公子。”
連昭廷要再說什麽被李神醫攔下。
“好了,他确實不是崔元靖,祝丫頭,老夫有話與你說,還有連公子,你該服藥了,你二人随老夫來吧。”
李神醫年紀看起來很大,頭發胡須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走路穩健。
祝妤君跟着李神醫,忍不住回頭看‘崔元靖’一眼。
‘崔元靖’自顧飲茶,對她渾不在意。
……
“崔公子失憶了?”
祝妤君先才便有懷疑,故不至于太過驚訝。
“是啊,他當時傷多重,你再清楚不過,老夫将他從海裏撈上來,雖救活了,卻失去了記憶和左手。”李神醫捋着胡須道。
“那有辦法恢複嗎?”祝妤君蹙眉,她對崔元靖的愧疚與連昭廷是無關的。
“沒辦法,他自己不願記起,吃什麽藥都沒用,何況老夫覺得,失憶挺好,你兩呢,不用覺得過意不去,元靖已經選擇了将過去忘記,開始新的生活,你二人也好好珍惜彼此吧,兩世的緣分不容易。”李神醫難得一本正經地開解。
祝妤君和連昭廷相視一望,心下頗不是滋味。
祝妤君知道元靖想要的是什麽,可哪怕她再愧疚,也無法回應崔元靖的心意。
或許将她忘記,是最好的結果。
……
竹林旁崔元靖單手熟練地斟茶,倒滿不忘先奉與聞老先生。
聞老先生食指輕叩青竹茶案,淡淡道:“還是放不下吧。”
崔元靖苦澀一笑,若能放下,他又何須假裝失憶。
他殘廢了,縱是和妤君在一起,也只會拖累她。
他能為妤君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忘記’過去,讓妤君無任何負擔。
……
連昭廷喝完藥,又去泡藥浴,沒有旁人,祝妤君問出心中疑惑。
李神醫的年齡為何看起來比上一世大許多,還有那藥農老先生,可是李神醫?
李神醫誇張地嘆一聲,說起緣由。
“上一世大梁國破,民不聊生,無數生靈消亡,聞老頭推演卦象,在你身上看到變數,萬物需平衡,我與聞老頭商量後,決定用我的年歲換你的年歲,在你三十歲過世時,聞老頭強行逆推星卦,将我的十八年歲月給你,助你帶記憶回到十二歲。”
所以他看起來如此蒼老,包括聞老先生在內的世人會忘記這十八年裏的李神醫。
“師父……”祝妤君聲音哽咽,她很感動,可仍不明白。
“老夫身體好,能長命百歲,分你十幾年不算什麽,老夫還知道你這傻丫頭沒聽懂,但是呢,不懂比懂好,終歸現在大梁國泰民安,你與那小子也算有情人終成眷屬,老夫和聞老頭,可以安心的游山玩水咯,對了,那小子身體的調理交給你了。”
李神醫拍拍寬袖,丢掉累贅,神情格外輕松,滿臉褶子都舒張開了。
祝妤君揉揉腦袋,她确實笨,哪怕學兩輩子,也學不到師父們的十之一。
原打算過兩日再向師父們請教玄機,沒想到次日醒來便得到消息,李神醫、聞老先生、崔元靖已經離開鯉城了。
李神醫留下一封信,讓祝妤君多多行醫救人,替他這老頭積福,至于他們行蹤,會讓祝明軒寫信告訴她。
祝妤君哭笑不得,可心下又不免酸楚,他們師徒重逢才一日啊……
“妤君,待我身體恢複,我們也去游山玩水,說不得能與聞老先生和李神醫同行一程。”連昭廷看出祝妤君不舍,安慰道。
祝妤君收起信,不容置疑地說道:“待你身體恢複,先回北地。”
“妤君可是想回去探望親人了。”連昭廷柔聲問道。
祝妤君沒好氣地瞪連昭廷一眼,“親人自是要探望的,還有我兩的親事,你想拖多久?”
親事!
連昭廷心咚咚咚跳得像打鼓,他仿佛看到了燃放的焰火,整個世界都五光十色。
“妤君,我覺得我身體已然大好,不如明日便啓程回北地。”連昭廷激動的聲音都在抖。
“不行,你身體至少得再養半月。”祝妤君轉身懶得理會連昭廷。
“妤君,我真的沒大礙了,要不一邊趕路一邊調養……”
“不行!”
“妤君……”
……
大梁迎來了自開國的最大盛世。
明宗帝日理萬機,偶爾遇到難題,想請連昭廷和祝妤君到京城來替他分憂,卻發現,這二人不是在天山,就是在南海,甚至還去了苗疆。
總歸皆距離京城十分遙遠,根本幫不上忙。
明宗帝對二人不抱希望了,唯盤算将七皇弟培養出來,他也好随那二人逍遙快活去。
番外一付君心(崔元靖篇)
順風順水、無波無瀾十四載。
小時候,他生活中最大樂子是帶上三寶去教訓纨绔子弟和街頭惡霸。
不過教訓多了,名聲響了,那群欠揍的家夥一見他便繞路走。
實在閑得發慌,他會去找好友。
好友乃榮親王府二公子連昭廷,字沛時。
沛時、他、三寶,從小一塊長大,他是沛時的伴讀。
沾沛時的光,文得聞老先生教導,武得榮親王點撥。
非他自誇,偌大北地裏年輕一輩,僅沛時一人比他稍強。
可惜沛時後來‘荒廢’了。
每日不是去醉意樓,就是去各貴家勾搭小姐。
勾得一堆沒腦子的姑娘春心蕩漾,以為自己遇到真命天子。
沛時呢,沾一身脂粉,轉頭即忘。
沛時還試圖拉他同去醉意樓,他嚴詞拒絕了。
他有原則,寧願到街頭霸淩,也絕不鑽在脂粉堆裏醉生夢死。
和沛時玩不到一塊,他更無聊了。
正當他閑得發黴時,祖母去什麽寺裏見了個勞什子大師。
大師言他今年有劫,還是大劫。
他不信,無奈祖母因為幾樁巧合信了。
避劫得去一處和他八字合的地方。
祖母挑來挑去,挑了綏陵縣。
綏陵縣距離安陽城最近,祖母想他時,容易見到些。
他覺得去就去呗,反正在哪兒無聊都是一樣無聊。
現在回頭想想,若當初沒有去綏陵縣,他沒有去綏陵縣的鄰縣看雜耍,是不是就不會遇見她?
當祝六借他和三寶之手,将麻煩輕松化解,他骨血裏的頑劣蠢蠢欲動,一潭死水般的生活開始沸騰。
随着與祝六接觸,他發現自己那欺負祝六、想看祝六哭的惡趣味,變成了疼惜、愛憐。
總歸是一日不見,抓心撓肺。
過去數十年,他腦中仍清晰地印刻着祝六輕倚水廊時慵懶閑适的模樣。
祝六随意一笑,都能令他的心如同珠寶玉石,流光溢彩。
心境改變沒什麽,祝六不同于尋常女子,眼皮子不淺,不會成天東家長西家短,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叽叽喳喳。
他不因愛上祝六為恥。
唯一悲催的是,祝六太優秀,他有力無處使。
在祝六跟前,他像跳梁小醜,祝六待三寶都比待他好。
他從一個沒心沒肺的混小子,變成了他原先最瞧不起的人。
他開始向流星許願,開始在內心深處細細琢磨酸甜苦辣。
他會吃醋,會嫉妒。
萌生出占有欲,恐懼愛別離。
他敏感、瞻前顧後、懦弱,不斷放低身段、欲罷不能,卻越陷越深……
愛是一把被磨得锃光瓦亮的尖刀,剔骨割肉挖心,生生将人脫胎換骨。
他不悔遇見祝六、愛上祝六。
人這一輩子,沒點念想,何其無趣。
他也不後悔帶沛時進祝家大門,沒有沛時和祝六的相識,明宗帝不會康複,北地、富寧乃至整個大梁,也無法像現在這般興盛安穩。
……
氣溫太低,回憶被凝在心裏,鼻端有幾分刺痛。
此刻他在玉峰山山頂。
山頂終年積雪。
過辰時,陽光從厚厚的雲層探出來。
玉峰山山頂的陽光極其可貴。
陽光僅在每年的五月初七出現一個時辰,辰時到巳時。
陽光能照到的範圍很小,大約一丈見方,布不滿整個山頭。
“李神醫、聞老先生,晚輩來看你們了。”
他跪下,開始行祭禮。
陽光照耀處是不甚明顯的墳冢,墳冢上有一朵尚未長成的雪蓮。
雪蓮鍍着雪霜,在陽光下瑩瑩發亮。
此處葬着聞老先生和李神醫。
兩位老先生在同一年過世,相隔三個月。
距今已兩年了,唯有他一人知曉。
祝明軒和李神醫帶的小童伍螢,早在五年前學成經論、醫術,進京輔佐、照料帝王了。
祝六那兒是李神醫交代不許說的。
祝六和沛時游山玩水,玩夠後本想帶孩子來陪伴年事已高的兩位老先生。
但聞老先生言陪在他們身邊是浪費兩世所學。
祝六猶豫了幾日,向兩位老先生借手記和著書,征得老先生同意,手抄了一份。
以為祝六要存着給孩子們長大看。
沒想到祝六帶着手抄、沛時、孩子,告別兩位老先生,去了遙遠的西疆。
大梁疆域很廣,最北面和最南面已如中原、江南般繁榮熱鬧,唯剩西疆仍窮困蠻荒。
他得知祝六去西疆頗擔心,西疆毒物甚多,境外有不少異族,異族雖尚不成氣候,卻也兇狠。
不過他沒資格幹涉。
在祝六看來,他仍未恢複那十幾年的記憶。
兩位老先生過世當年,他派人去了解西疆和祝六的情況。
祝六除了在西疆開延仁藥鋪,還辦了十多家學堂。
當地孩子到學堂讀書免束脩,且包一頓午食。
學堂開支全部由藥鋪盈利貼補,據說正好收支平衡。
祝六到西僵的七年裏,西僵出了數十名進士,照此速度,再過幾年,西僵也能像南邊一樣,一派新氣象了。
祝六自是忙得不可開交。
兩位老先生之所以不讓通知祝六,是不舍祝六辛苦,何況千裏迢迢趕來,也趕不上見他們最後一面。
他聽從兩位老先生的。
雖未告知祝六,但未免将來祝六驚悉兩位老先生不在人世太過傷心和遺憾,他為兩位老人各造了一座水晶棺,再擡至這數千丈高的雪山封埋。
冰寒之下,兩位老先生首身可千年不腐。
哪一日祝六來探望,仍可見到老人……
他朝雪蓮方向,深深一拜。
與兩位老人相處,他知兩位老人乃方外之人,超然于世,還知祝六是這世上除了李神醫外,唯一通曉前世今生的。
李神醫心中的世界,當是數千年之後,而聞老先生珍藏的一本推星演論,亦非當世所有,乃聞老先生于機緣巧合中獲得。
大梁有此盛世,看似祝六和沛時功勞最高,但二人本事皆傳自兩位老先生。
祝六重活一世的機會亦是兩位老先生所給。
“來年陽光浴頂,晚輩再來看望老先生。”
他斟一碗清酒,緩緩灑在白雪之上,再拜三拜。
一個時辰過去,陽光重新隐入厚厚雲層,寒風也淩冽起來。
他左手空袖管是厚實毛襖,此刻被風吹得亂晃。
“該下山了。”
每年陽光照下的一個時辰,山頂最為敞亮。
待陽光消失,山頂風雪又會慢慢變大。
最終風雪蒙蒙,視野模糊不清。
他收拾好祭拜之物,不肯山頂留下半點髒污,轉身下山。
下山後他該去哪裏?
京城?北地?沿海?
京城不必說,北地的邊境大将軍如今是連丹玥,沿海守将是曾經榮親王的副将。
皆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猛将。
這十幾年,他少了一只手,但沒有荒廢時光,每日皆苦練功夫和力量。
如今他右手臂可力拔山柳,一如當年年輕氣盛時的榮親王。
時光未荒廢,他辛苦所學也不能荒廢。
要不,他去西疆投奔祝六吧。
西疆周圍尚有不少異族,時不時騷擾邊境,尤其是在西疆漸漸富庶後。
沛時那性子,只适合守在祝六身邊,當大将軍還嫌優柔寡斷了些,而且沛時這些年那麽忙,武功多半生疏。
所以他該去守西疆,順便保護祝六。
如此他的念想能有着落,待魂歸,不至于太多遺憾……
下山路,不好走。
風雪密密疊疊地撞在他裸露的臉上,長長睫毛迅速凝一層冰霜。
冷到徹骨,可他絲毫不覺難過。
年複一年,十幾年歲月匆匆而過。
他面龐上的稚氣、浮躁早散得一幹二淨。
此刻風雪裏那張臉仍俊朗不凡,但神情和五官線條已如同萬丈山崖尖頂險峻處那座迎風向陽的巨石……
下山他即啓程往西疆。
大約一個月後見到祝六,還能見到祝六和沛時生的那對熊孩子。
……
日斜常晚見花羞,雲開夢長佳人留。
此生我心付君心。
匪報也。
番外二同心
元永五年,連昭廷和祝妤君成親不久,收到王皇後來信。
信中言其懷孕了,每日惴惴不安,望祝妤君進京陪伴。
連昭廷見信不滿。
他不舍愛妻奔波,遂言宮中不乏千金聖手,讓妤君多休息幾日不用理會。
祝妤君卻是一眼看出信中深意。
明宗帝不能人道一事,她甚至不敢讓連昭廷知道。
在大臣們眼中,帝後成親近五年,無所出,明宗帝偏偏還獨寵王皇後,不肯納妃充盈後宮。
帝後二人壓力非常大。
王皇後被迫假孕,定然是扛不住了。
“皇後也不容易,我先回一封信,收拾收拾,兩日後進京。”祝妤君道。
王皇後的‘喜脈’只能由她診,後面的事兒則與王皇後商量着安排。
連昭廷摟緊祝妤君肩膀,不甚情願的‘嗯’一聲,一波三折,尾音還高高揚起。
居然撒嬌。
祝妤君要勸說,發現連昭廷的手開始不安分,嘴唇一下含住她耳垂,溫熱的氣息撩得她渾身酥麻。
祝妤君當然知道連昭廷想幹什麽。
自大婚以來,每天晚上連昭廷都拉着她早早熄燈,不糾纏她一兩個時辰不肯罷休。
她令連昭廷不許太荒唐,連昭廷壓根不理睬,有時一邊胡鬧還會一邊念酸詩,甚‘玉廬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聽得她面紅耳赤,唯能撇過臉不去理他。
晚上折騰到深夜,白日裏她還得撐着酸痛的身子,替連昭廷煮補腎益氣的藥膳,否則日子一久,連昭廷身子非虧空不可。
“別鬧。”祝妤君拍掉連昭廷手背,“我和你說正經事呢。”
連昭廷含糊地道:“我不鬧,總歸妤君不論去哪裏,都必須有我陪在身邊。”
嘴上說着不鬧,手卻不肯停下。
簾外香巧最機敏,聽到動靜立即将春桃和麥冬拉出去,合上門。
祝妤君嘆氣,唯能先将信放下,任由連昭廷盡興一番,再商量正事。
……
大半月後,二人抵京,直接進了皇宮。
連昭廷到禦書房見明宗帝,祝妤君至坤羽宮看望王皇後。
看見祝妤君,王皇後眼神又嗔又怨,“自我們分開有五年,皇上下幾道聖旨你都不肯進京。”
祝妤君好脾氣地認錯,并不辯解什麽。
王皇後輕嘆,挽起祝妤君胳膊,“之前連公子失蹤……我是真的擔心你會那麽消沉下去。”
南方發生的事,自有人一五一十地彙報到京城。
“讓娘娘擔心了,現在一切皆好了起來。”祝妤君歉疚地笑笑,問起正事,“不知娘娘這幾日感覺怎樣。”
除兩位近身伺候的宮婢,王皇後将其餘人遣出內殿。
“君妹妹,我和皇上商量過了,打算‘生’一個女兒。”王皇後擰着眉,她是識大體的,亦是知足的,但一生不知情事滋味,且不能有孩子,心底多少會有一點遺憾。
“我自會幫娘娘,不知皇上和娘娘的具體打算是?”祝妤君誠懇地問道。
王皇後沒遮掩,一五一十告知。
王皇後已安排心腹去鄉裏尋孕期合适的女子,一般是挑家境困難的,或者是女子發現身孕後,丈夫不幸去世的。
挑上二三十戶,至少會有一戶在合适時間生出女嬰,被抱走女嬰的人家,她會給予豐厚補償。
王皇後在宮裏‘養胎’,時辰到,女嬰抱進宮。
“君妹妹,為今只能靠此法暫時堵住重臣們的嘴。現在皇上在培養七王爺,七王爺是個聰敏肯學的,可惜年紀尚小些,待七王爺學成,皇上與我會想辦法假死出宮,遺诏上立七王爺為新帝。”
王皇後緩緩道,她壓力很大,旁人不論,這兩年祖母、母親進宮探望她,皆不停地勸她,言作為皇後、作為後宮之主,必須寬容大度。
皇上忙于朝政,沒有時間,她理當主動替皇上選妃,助皇上廣施雨露。
初始勸慰的言語還委婉,到今年,直接指責她獨占聖寵,又無所出,乃大梁罪人了。
她真真是有苦說不出,幹脆不再召祖母、母親進宮。
“此法可算周全。”祝妤君贊同,“我會在宮中陪娘娘,每日替娘娘診脈、調理身子,直到娘娘順利‘誕下’皇女。”
“謝謝君妹妹,我和皇上為今也只有君妹妹可以依靠了。”王皇後雙眸微濕。
這兩月她未宣太醫診脈,今日祝妤君進京,她會直接宣布有兩月身孕。
“娘娘盡管放心。”
祝妤君神情鎮定,王皇後懸着的心瞬間落下。
次年五月,王皇後順利‘誕下’長公主。
雖非皇子,但朝中大臣也覺欣慰了,尤其是升任尚書令的王光顯。
作為一品大員、作為國丈,因皇後無所出,他在朝中都擡不起頭。
王皇後無所出,不止王皇後本人,他整個王家都是大梁的罪人。
皇上、皇後皆年輕,現在王皇後平平安安誕下長公主,太子還會遠嗎?
王尚書終于昂首挺胸一把。
祝妤君照顧了王皇後兩月,一切落定即告辭。
明宗帝欲挽留,無奈連昭廷和祝妤君皆是志不在朝廷,心中唯有山水的。
送二人出城,明宗帝懇請連昭廷在他遇到困難時進京相助。
連昭廷拍胸脯,滿口答應。
明宗帝非常感動,幾乎落淚。
不過明宗帝很快發現自己白白感動了,他作為帝王,還是太單純啊。
不管他遇到什麽困難,不論他寫多少封情真意切的信,連昭廷都不回來!
這些年連昭廷和祝妤君将大梁的山山水水走遍,玩膩了,去西疆了,他仍在沒日沒夜的批奏折!
……
元永十二年,祝妤君到西疆第三年,接到京城消息。
明宗帝暴斃。
王皇後拿出皇帝遺诏。
明宗帝生前無子,唯有一公主,遺诏中傳位于七王爺。
七王爺是明宗帝親自教導的,性情敦厚,有大智慧,明事理,辨是非,曉天下之道,是為明君。
大臣和百姓雖悲痛,但事已至此,也支持七王爺登基。
明宗帝入皇陵,王皇後因太過悲傷猝死。
帝後雙雙歸去……
祝妤君很驚訝,問連昭廷今年有否收到皇上來信。
連昭廷一拍腦袋,三月前明宗帝确實寫了封信給他,他以為又是訴苦的,看都懶得看。
祝妤君無語。
信翻出,明宗帝果然說了他們的假死計劃。
幸虧沒有要他們幫忙,否則耽誤事了。
不幾日,二人收到一封信。
字一看便知是明宗帝的。
信裏明宗帝替自己改名連淮,言準備帶愛妻游山玩水,游玩的第一站是西疆,令他二人準備接風。
連昭廷和祝妤君相視一望,他兩夠忙了,還來添亂?
連昭廷思索道:“妤君,不如将那兩崽子給他們帶。”
祝妤君,“……”
兩崽子是她和連昭廷生的,性子不知像誰,整一個皮猴,成天上蹿下跳,春桃和三寶都受不了。
讓前皇帝、皇後帶孩子,這是暗戳戳的趕人。
祝妤君挑挑眉毛,夫君蔫壞,可她喜歡,誰讓她也是這麽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