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個吻
“看望?”江鉑言問,“阿姨生病了麽?”
阮棠擡眸與他對視,神色間掠過淡淡的傷感。
“我媽媽有花粉症,每年春天發病。我回國前的兩個月,我老爸送她去雲鶴療養院調理身體。”
巧了,江鉑言也是花粉症資深患者。
他的過敏原包含數十種風媒植物的花粉,其中桦樹和柳樹花粉占比最高,發作時間也是春季。
“雲鶴療養院周邊環境很好。只要那裏過敏原濃度低,阿姨的身體很快就會康複。”
“電話裏媽媽說一切都好。”稍作停頓,阮棠繼續說,“可根據我現在的處境分析,一定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她是個戀家的人,從來沒有長時間在外居住過。”
江鉑言沉默不語。
女兒學成歸來的禮物易主他人,妻子離家住進療養院,但凡有一點社會經驗的人都能推斷出結論,這個故事裏的父親有問題。
阮棠原地未動,又一次提出借錢:“五百元現金,連同昨晚在你家的住宿費,傍晚一并還你。”
“打車不方便,我送你過去吧!”
此話一出,江鉑言自己先愣了。
自然的語氣、溫和的态度,仿佛他面對的是一位多年老友。
“總麻煩你不太好。”阮棠婉拒,“畢竟我們不熟。”
“我是看在阿姨的面子上幫你。”江鉑言走向卧室,半道停下腳步回頭,“我也是花粉症患者。”
“謝謝你。你真是大好人!”
“好人卡我收下。你已經說了太多謝謝,從現在起不要再說了。”
江鉑言轉進卧室去換出門的衣服。
阮棠雙頰浮起濃重的酡紅,比醉酒時的臉色更深,很像是一個高燒病人。
她對着玄關的穿衣鏡照了照:昨晚含糖飲料飲用過量,左臉有一處明顯的壓痕,而綠T恤和休閑褲的面料遍布褶皺。
一顆缺失水分、蔫蔫巴巴的猕猴桃就此誕生。
目光落在客廳東側的衛生間門上,阮棠的臉愈發滾燙。不知昨晚是怎麽上的衛生間?是自己稀裏糊塗摸進去的,還是他幫忙照顧來着……
“你換回拖鞋。”江鉑言說。
“還有事嗎?”阮棠有點懵,“我準備好了,随時可以出門。”
江鉑言問:“車程三小時,你要不要換身衣服洗漱一下?”
阮棠說:“我包裏有口香糖,妝也不算太花。”
“口氣和妝容可以蒙混過關嗎?”按捺住滿心的嫌棄,江鉑言遞過來兩個紙袋,“一次性洗漱用品,客戶送的彩妝和打板樣衣,這些都是免費的,你不用還錢。”
盛情難卻。
或者說是雪中送炭。
占了他的便宜,他卻以德報怨,發好人卡已經遠遠不夠了。
阮棠鼻子一酸,掩飾地別過臉去。
江鉑言察覺到了她的失态,極為紳士地退後幾步:“安裝水管的工人搞錯方向,我家熱水在右邊,水溫設定58度,你小心別燙着。”
“謝……”阮棠想起五分鐘前的警告,連忙收住話頭。
“耽擱下去,我們的午飯就只能和晚飯合并了。”江鉑言說,“加快速度,十分鐘後我們出發!”
布加迪威龍限量版敞篷跑車,高配售價不低于四千萬元。
男人不僅美貌,還很富有。這款車型推出市場已有6年,全球共8輛。當時車展傳出其中一輛被神秘男子訂購,阮棠納悶是什麽人一擲千金,如今她找到答案了。
坐進副駕駛位,阮棠的好奇心不亞于一頭初生牛犢的心理狀态。
幸好她身邊是人不是老虎。
否則,她哪裏有心情全心體驗真實的速度與激情。
跑車駛出市區,沿途風光由喧嚣的街景漸漸過渡到濃淡相宜的綠色。忍了半小時,阮棠不願再忍,主動發起話題。
“你的車,不錯。”她說,“售價是毒液F5的3倍,只可惜速度慢一些。”
“花自己賺來的錢,心安理得,車速慢有什麽關系?”
江鉑言接話的角度十分巧妙。
既回答了阮棠的疑惑,又不得罪她,甚至借題發揮予以暗諷——不到二十字,滴水不漏。
“論賺錢能力,我比不上你。”阮棠聽出弦外之音,側過臉眺望遠方,“但是駕駛技術,你遠遠在我之下。”
“自信是優點,你是自負。”
品品,他這句話裏究竟隐含了多少層意思?
阮棠臉色并沒變,嘴唇卻漸漸泛白,像是受了猛烈的打擊,而且打擊程度極深,以致于她好一陣才緩過來。
她瞪視江鉑言:“對,我自負。我認定自己能設計出全世界最受歡迎的婚紗,你又有什麽專長值得擺上臺面聊聊呢?”
“我為客戶定制最具紀念意義的婚禮。”
“那種當着親朋好友講述戀愛過程,被司儀指揮來指揮去的婚禮?”
“不是。”江鉑言目視前方,紅燈亮起一瞬間,他準确地将跑車停在斑馬線後方,“我策劃的婚禮,只有創意,沒有俗套。”
阮棠單手托腮,饒有興味地凝視江鉑言的側臉。
“真的嗎?咱們聊兩塊錢的,就聊你的創意。”
路口信號燈規律地讀秒,江鉑言的聲音忽然變得機械且沒有感情:“你不是我的目标客戶。我不想浪費時間和你聊天。”
“好吧。等你客戶離婚的那天,肯定忘不了你為他們打造的婚禮!”
雙方打平。
阮棠心滿意足,擡手枕于腦後。
就是這樣一個随意的動作,她不小心觸碰到江鉑言借給她暫用的那部左利手手機。屏幕解鎖,右下角的某個APP悄然啓動,混合着海浪、下雨、松濤的聲音,與呼嘯而過的風聲,交織成一首動聽的催眠曲。
也許宿醉的人更容易被催眠,阮棠很快沉入夢鄉。
江鉑言搖搖頭,嘴唇輕抿,笑意盡顯無奈。
APP名為“白噪音”。
他失眠的時候經常聽,聽了也不一定能入睡。大概只有特定人群才能以此助眠吧?
半天的忙碌結束,療養院的工作人員和住客幾乎都在看電視。
年紀大一些的男性住客選擇新聞頻道,對着電視機慷慨激昂地讨論時事。
中老年女住客更喜歡連續劇,近期熱播的一部婆媳年代劇激發了她們對流金歲月的懷念。
年輕人則不分性別,分散地坐在休閑大廳各個角落刷手機,默默等待保潔員清掃房間。
一路上,阮棠睡飽了,醒來後也沒搭理江鉑言。
此刻,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四下搜尋母親的身影。
楊君苒選了一張舒适的藤椅,半倚着窗臺讀書。阮棠鎖定目标,拔腿就跑,完全忽略了身後不遠處的江鉑言。
“媽!”
療養院休閑大廳人聲鼎沸,女兒的第一聲呼喚,楊君苒并未聽見。
“媽,我好想您!”
直到阮棠沖到面前,楊君苒才從跌宕起伏的劇情中回過神,展開雙臂擁抱了寶貝女兒。
“我也想你。”母女倆相擁而泣。
江鉑言及時收住腳步,與她們保持适當的距離。
楊君苒先反應過來:“那個男孩是誰?你男朋友?”
“一個好心人。”阮棠擦去眼角淚痕,“我不認識他。但他幫了我很多。”
“我覺得他很眼熟。”楊君苒望向江鉑言,若有所思。
“媽媽!”阮棠轉悲為喜,也不管不防水的口紅會不會染髒母親的真絲襯衫,一頭紮進母親懷裏,“他的确比別人長得好看,所以您覺得在哪裏見過。”
楊君苒輕拍女兒後背:“你出國留學前,家裏不是辦了一場生日會嗎?那時邀請的嘉賓裏面,有今天跟你來的這個年輕人。”
“媽,我沒印象。”
“棠棠,你小小年紀,不會真的得了健忘症吧?”
阮棠驀地逃離母親懷抱,故作惱怒:“我還以為,您一見到我就誇我設計的作品最棒——結果呢?一個美男子就吸引了您的全部注意力。”
“美男子?”楊君苒忍笑不禁,“棠棠,你只看重他的樣貌,不看重他的實力?”
“我承認,我是見色起意。但是……”
阮棠話未講完,江鉑言突然打斷了她:“阿姨,又見面了。謝謝您上次提的意見,我和我的品牌受益匪淺。”
“這麽說,我沒有認錯人。”
楊君苒淡然一笑,邀請江鉑言坐到對面椅子上。
阮棠無處可坐。
環顧四周,除了母親對面這張椅子,其他椅子裏和沙發座裏都有人。她咬咬牙,憤然站到了母親和江鉑言之間的空地,阻擋他們的視線。
“棠棠!”楊君苒朗聲提醒,“知禮懂禮。”
“沒關系的,阿姨,女士優先。”江鉑言迅速起身,把椅子讓給阮棠,“你坐吧。”
阮棠卻不坐下。
她搬起椅子,迎向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奶奶,把椅子讓給更有需要的人。
江鉑言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某個地方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如同一臺豎琴,琴弦與人并無接觸,卻自行演奏出別樣美好的旋律。
“我女兒很任性。”楊君苒解釋道,“如果她冒犯了你,請你給她一次改錯的機會。”
“好。”
江鉑言禮貌地應着。
給她機會,她不見得領情。
來不及收回目光,阮棠幫老奶奶擺好椅子,翩然回轉,恰好和江鉑言對視。
她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
江鉑言讀懂了這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