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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個吻

天氣又悶又熱,卻沒有一絲下雨的跡象。

門外芭蕉的葉子有些打蔫。

微風拂過,葉片懶洋洋地動了兩下,打不起半點精神。

阮棠站在臻愛婚慶二樓平臺,向一樓接待區張望。護欄新刷的白色防鏽漆尚未幹透,她打消了憑欄抒情的念頭。

除了員工工位的隔板和桌面不做改動,其他區域裝飾用的牆紙和珠簾,色彩全部調整為白色,局部點綴了櫻花粉和木槿紫。

這是她未經江鉑言首肯擅自做的決定。

不知他回到公司的第一時間,會不會發現裝潢主色調已由藍變白。

羅予欽發來信息,說正在辦理出院手續,并且附上一張身穿病號服的江鉑言抓拍照。照片裏的江鉑言,嚴肅拘謹,眼下的青痕表明他接連幾日的睡眠質量欠佳。

希望他回家之後能好好睡一覺!

阮棠緊握手機,來到樓梯口。

“小武,江總今天出院,通知大家做好迎接準備——”

剛剛送走客戶的大男孩仰起臉,朝二樓揮揮手:“知道了,棠棠姐。”

走回臨時借用的辦公室,阮棠找到了準新郎徐先生簽下的保密協議。江鉑言多次問起事情進展,她打算等到歡迎儀式結束,就把結果反饋給他。

美其名曰“特別顧問”,現實中俨然化身成為救火隊員。

相比客戶流失,徐先生遇到的麻煩反倒不是最難解決的。江鉑言住院期間,有幾對新人想和臻愛終止合作。阮棠誠懇挽留,以量身定制婚紗作為談判籌碼,把客戶流失的影響降到了最低。

想起之前的約定,阮棠不覺頭疼。

江鉑言答應她,托人一周內找好房子,以實現她和母親同住的願望。因為他這一病,自動延長了阮棠借住他家的時限。

阮棠頭疼的根源有兩個。

一,她去江鉑言家的地下室找電插排,發現了自己的拉杆箱;二,滾筒洗衣機有異響,她打開檢查,從膠皮圈和內筒之間的縫隙取出一枚校徽。

無需當面質問,行李大概率是那位邵女士扔出來的。

江鉑言出于好心幫忙拿回家保管。阮棠心存感激,去醫院看望他想問卻問不出口,只好轉移話題,提醒他飲食清淡、少油少鹽。

校徽如何解釋?

這所學校,恰是阮棠最初申請的大學。按照校徽反面的院系刻字分析,江鉑言曾和她就讀同一所大學。不過,她只讀到十月底,然後改讀另一所學校的服裝設計……

“棠棠姐,你現在有空嗎?”

小付敲響辦公室門,打亂了阮棠的思路。她定了定神,說:“是不是江總回來了?”

“不是。”小付走到近前,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上次我陪你去找的那個女人,她不請自來,點名道姓要見你。”

阮棠起身:“你帶她到會議室等。我準備一下馬上過去。”

“收到!”小付應聲離去。

阮棠展開記事本,把徐先生提供的前女友信息夾進扉頁。路過一樓接待區,她稍作停留,從沙發上随手拿起一個形狀酷似貓爪的靠枕,抱在懷裏走進會議室。

會議桌對面落座的女人,年紀不大,偏成熟的相貌。她一頭黑長直,眼睛狹長眼梢斜挑,窄鼻梁薄嘴唇,膚色偏黃,卻選了梅子色的口紅。

她直勾勾地瞪着阮棠,像是看到了仇人,眼神犀利而兇狠。

阮棠并未立刻坐下。

“抱歉,景女士,我們的員工太沒禮貌,居然沒問您喝什麽……”

“你們?你和誰?”女人冷言冷語,“據我所知,這家公司的老板姓江,跟你沒有半毛錢關系!”

阮棠無心戀戰,直接切入正題:“景女士,您今天登門,如果是接受我們上次提出的條件,我們非常榮幸;如果不是,那就喝點東西,坐下來慢慢談。”

女人扯扯嘴角:“一個人的記憶力能夠差到這種地步,我今天可算是領教了。”

“您想表達什麽?”阮棠問。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好吧,那我給你一點提示,十年前的七月二十號,佳嘉彙商場一層,從左往右數第六臺抓娃娃機,你對我做的事,忘得一幹二淨了嗎?”

一段不愉快的往事,由阮棠記憶深處悄然浮現。

她望着對面的女人:“是你先挑釁的。你故意搗亂,提前拍下抓取鍵,害我錯失了一只大熊貓玩偶。當時我個子比你矮,冰淇淋弄髒你的裙子是下下策。換做今天,你想和我打一架我都接受,随時恭候。”

“你搶走我的父愛、我的童年,沒抓到一個破玩偶算得了什麽?!”

女人話語釋放的信息量太大,阮棠一時措手不及。

不等她追問,會議室外響起熟悉的聲音:“景女士,大熊貓玩偶不是破玩偶。父愛和童年該是誰的就是誰的,別人搶不走。”

阮棠迎上江鉑言:“你不能動怒,我和她談。”

“沒事,我感覺好多了。”江鉑言說,“本來也是我約了景女士面談,今天正巧遇見,把話說透了再好不過。”

“你要當心。”阮棠貼近耳語道,“她喜怒無常,一言不合就潑水、砸東西,別傷着你。”

江鉑言目光溫柔,回阮棠一個微笑。

“不要擔心我。你先到外面等,處理完這個麻煩我有話跟你說。”

歡迎老大病愈回歸的儀式,是一個小型自助餐會。

臻愛的每名員工精心準備了拿手好菜,帶到公司和大家一起分享。

江鉑言謹遵醫囑,每道菜象征性地聞聞味道,就算品嘗過了。在公司大群和各部門小群發完紅包,他四處尋找阮棠的身影。

小武及時彙報情況:“江總,棠棠姐上樓頂了。那個女的來者不善,專門針對棠棠姐,字字剜心。”

糟了!她不會想不開……江鉑言心亂如麻,拔腿沖向公司大門。

臻愛婚慶租用的商鋪位于整棟建築的一二層。若想順利通往樓頂,必須從樓房東側的樓梯爬上去。

江鉑言跑得急,根本沒看抱膝坐在樓梯拐角處的人是誰。

直到他聽見低低的啜泣聲,才意識到小武信息有誤,阮棠沒那麽脆弱。

快速下樓,江鉑言坐到阮棠身旁。

“肩膀借給你。”

阮棠默不作聲,只在抽泣的間歇搖了搖頭。

悶熱的空氣中,蟬鳴聲此起彼伏,一下下擊打着兩人的耳膜。不知怎的,阮棠平時最煩擾亂心神的蟬鳴,這會兒有江鉑言陪伴,她忽然不心煩了。即使不倚靠他的肩膀,她也能體會到一種特別踏實的回家的感覺。

靜靜坐了一會兒,她鼻音很重地問:“你有什麽話要跟我說?”

“膽囊的炎症暫時控制住了,但是醫生建議我擇期手術。”江鉑言側過臉,“我想征求你的意見,手術做還是不做?”

阮棠思索片刻,說:“事關重大,我不能替你做主,你應該和家人商量。”

江鉑言語氣輕柔:“我給我爸打過電話,他讓我自己做決定。予欽讓我聽醫生的話,盡早手術。你呢?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遵醫囑,做手術。”

說完,阮棠籲出長長的一口氣,胸口的憋悶感驟然減輕。

“好,我聽你的。”緊接着,江鉑言又說,“一個星期之內,找到合心意的優質房源難度太大,尤其是療養院附近。你看這樣行嗎?我托人慢慢找,你仍然住在我家,直到找好房子你再搬。”

阮棠過意不去:“你做完手術怎麽辦?回家調養才能更快康複。”

“醫院理療中心推出新業務,出院後可以申請他們那邊的床位……”

“還是回家吧!”

江鉑言明知故問:“我爸顧不上我,他長年住在公司辦公室,寒暑假安排了全國巡講,我們家的老房子很少住人,一點煙火氣都沒有。”

他們所坐的樓梯轉角臨街,車來人往的噪音之中,江鉑言的聲音異常悅耳。

宛如聆聽水聲,阮棠心底随之激起一圈圈的漣漪。

“我說的是豐悅豪庭90棟,你自己家。”

江鉑言眉頭微蹙:“康複期吃飯是個大問題。”

阮棠抱緊膝蓋:“煎炒烹炸我不會,但是炖湯難不倒我。”微微側過頭,她瞥了江鉑言一眼,待他察覺時迅速移開視線:“只要你列出想喝的湯名,我保證定時定點、足量供應。”

“不好。”江鉑言說,“你不要進廚房。”

“我炖的湯不難喝!”

“可樂易拉罐,我幫你打開;外賣果茶和咖啡的蓋子,也是我開的。我怕你一進廚房,白胡椒、黑胡椒、鹽、醋、醬油……所有的瓶瓶罐罐都需要我來打開。”

“喝醉了手上沒力氣——你盡管放寬心,我不會一邊炖湯一邊喝酒。”

阮棠轉頭,視線恰好與江鉑言嘴唇平齊。

她打定主意,待會兒無論如何都要親他!

江鉑言猛然起立,攤開右手手掌,手肘支着旁邊樓梯扶手:“你的力氣并不小,不信咱們掰手腕試試?”

“好啊!”

阮棠瞅準機會,站到高兩級的臺階上。

她伸出手,目标卻不是江鉑言的掌心,而是高度剛好合适的肩頭。

整個過程僅有一個判斷失誤,那就是阮棠默認江鉑言不會移動位置。可是,他突然往下邁了一級臺階——吻的落點,由嘴唇變成了發際線。

淺嘗辄止,阮棠連忙站穩,沒話找話掩飾尴尬。

“發量不錯,繼續保持!”

作者有話要說:  Kathryn Kaye《Time Moving Slowly》推薦給大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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