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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日(古)

靈山秀水多在人際罕見的地方,更別提有增進修為之功效的。若是一眼神泉蹲在官道上,恐怕不出個把年月,就只剩泉底那一捧幹泥了。

溫钰一路往大山深處輾轉,點指掐算,卻始終不曾找到一絲蛛絲馬跡。

北地的望日山有座降仙峰,峰頂高聳入雲。傳說曾有仙人從天降落至此,雷鳴霹靂不斷,故此得名。

北地嚴寒,溫钰在山腳下便賣了座騎,買了幹糧換了身黑裘大氅,裹緊了身子一路往山頂攀爬。

望日山終年覆雪,人跡罕見,溫钰一手叉在腰上不住喘氣,一手橫在眉前,仰頭瞭望眼前山巒,目測離最高峰還有兩座山頭的距離。

緩了片刻後,溫钰認命地嘆了口氣,他撩起下袍,正準備擡腿,突然橫空出世一道雷光,“噼啪”一聲打在他身前的細腰枯樹上。

細弱的樹幹頓了一息後,“咔嚓”歪倒,從中間斷折開來砸在溫钰眼前,滿是積雪的枝桠,還順帶從他額頭一路拂過,撲了他一頭一臉的雪花。

什麽情況?晴天霹靂?

溫钰瞠目結舌地仰頭瞧着天色,顧不上捋袖擦臉,茫然的瞳孔中陡然倒映出一片青紫,他忙不疊低頭跳開來幾步,一道青紫電光直直劈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

溫钰:“?!!”

他頭頂碧空無雲,一派晴空大好,到底是哪裏來的雷?

溫钰來不及多想,又有一批雷光當頭砸下,溫钰踉跄着連番躲過雷擊,揚起一路雪花,他狼狽地背靠山根蹲下,伸手掐指測算。

他拇指指尖堪堪抵住無名指,眉心便驟然劇痛,他無奈之下只得斂目靜神,松開了手指。

不是算不出,而是不能算的情況,除了京裏那位獨一無二的,就剩下不示人間的神谕跟黃泉下的輪回了。

“難不成巧遇神仙渡劫?”溫钰蹙眉,傳說此地出神仙,難道還是真的不成?

可不管大雷劫小雷劫,這眼前噼啪亂竄的雷光似乎都有點兒.......怎麽說呢?不上臺面。

那雷束忽粗忽細,左一道右一道降落方位不定,劈得方圓百裏雪花伴着碎石飛舞得全無道理。

渡劫的雷可沒這般好糊弄,不集中在一處劈個毀天滅地誓不罷休。

溫钰背靠大山,抽得一時空閑,正欲拿袖子抹臉,一道雷光居然擦着山岩,宛如一條渾身冒着青光的巨型蜈蚣,電光火石間沖着他飛快爬蹿過來。

溫钰側目,登時倒抽一口涼氣,他下意識起身便往外跳,這一跳卻正好與人撞了個滿懷。

這滿山道上杳無人煙,眼前之人又是何時冒出來的?

溫钰身量頗高,那人卻也不低,兩人額頭撞在一處,“咚”一聲悶響。

溫钰忍着眩暈睜眼,面前的人穩穩端端站成一顆青松模樣,面容冷峻如冰雪山巒,鳳眸冷漠毫無生氣。

溫钰來不及錯步退開,當頭又是一道雷光劈下,這次買一贈一——緊貼在一處的兩人齊齊挨了一遭雷擊......

青紫電光“噼啪”聲似乎響在腦中,溫钰一瞬間只覺眼前開遍火樹銀花,從頭皮直麻到腳底板,然後便沒了知覺。

與他一同受了雷擊的青年卻站得筆直,他一身青衣博帶随風鼓動,頭頂峨冠,渾身浴在雷光裏神色如常。

那人揮袖振散一身雷光,并指指天,一道星輝般的銀光從指尖迸出,直射九天之上。

碧空中,立時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與怒斥:“上生!!!給吾回來!!!”

名喚上生的青年也不應,冷眸側目瞧向仰面倒地的溫钰,眉頭緊蹙——溫钰左胸口處,隐隐發光,那光芒瞧來奪目又清冷,聖潔如月華星輝一般,竟是與那青年适才指尖迸出的光芒如出一轍。

光芒一閃即逝,似是沒入了溫钰胸口之中。

上生果決揚手,斂目屈指掐訣,一大片銀光憑空出現,停在溫钰胸口,緩緩将星輝往外牽引。

法術施展過半,“噼啪”之聲又起,雷光一改适才模樣,一道接一道轟霆而下。

上生不躲不避挺身又生受了一道雷電,法術受到雷光幹擾,升至半空的星輝陡然失去牽引,轉瞬又落回溫钰胸口。

眼看雷光越發密集,上生不厭其煩地甩了甩袖,仰頭瞪了九天一眼,也不再管溫钰,身形一晃後,已似一陣青煙飄下了山巅。

*****

溫钰這一睡,就睡出了毛病,半夜轉醒時頂着一身焦黑,噴嚏打得震天響。

他從雪地上爬起,一模額頭,得,還燒上了。

溫钰掐指尋了處山泉,探手入內,寒涼水溫凍得他一個激靈。

他掏出帕子沾水洗臉,凍得呲牙咧嘴,他身上發着熱,喉嚨中似是堵着一團火。

溫钰忍着沁骨冰涼的泉水,兩手捧着喝了幾口後,靠着潭邊的一塊巨石,正欲合眼歇息

片刻,冷不防有人伸頭沖他腦門拍了兩拍。

溫钰駭然睜眼,就地一滾戒備坐起,眼前一位白須銀發的矍铄老人正眯縫着眼沖他捋須微笑。

這又是什麽情況?!

溫钰驚魂未定瞪目,眼前的老人白衣白袍仙風道骨,身材瘦高,手上一根木杖的頂端還在瑩瑩發光。

難不成此山上......溫钰倒抽一口涼氣——當真有神仙!!!

“小子年歲瞧來倒是不大......唔,恐是資質頗佳。”老人挑着眼皮踱步繞着溫钰身側轉了兩轉,捋須點頭贊揚,話說得含糊不清。

他兩步行至溫钰面前,突然詫異地“咦?”了一聲,他眉頭一抽,伸手便往溫钰眉心探去。

溫钰頭重腳輕,想是躲也躲不開,便也懶得再躲,站着不動任他摸了兩把。

老人摸完猶不确定似得又下狠手使勁兒蹭了兩蹭,蹭得溫钰眉心紅了一塊。

“果然是你。”老人眯眼笑着捋須。

溫钰退開兩步,只覺額頭一片火辣,莫名其妙反問道:“您這話是......怎麽個意思?”

“嘿,還裝,”老人一副狐貍模樣,擠了擠眼,抿着唇沒張開嘴,卻有一線聲音傳入溫钰耳中,“過了雷劫,又有神息,還說不是身負神谕指引之人?”

溫钰聞言一怔,眼珠一錯不錯緊盯眼前這張為老不尊擠眉弄眼的臉,只覺一塊兒大金餅兜頭砸了下來。

“老夫就是神谕之中,負責接引凡間修士的後巫族長老莫中天。”老人用一線傳音道,“年輕人,跟老夫來吧。”

溫钰:“?!!”他聽到了啥?

“只不過,要進我族聖地,踏上上天之路,可就不能讓你睜着眼睛了。”

溫钰腦內一片混沌,反應本就慢了半拍,還未待他反應,擡眼只見一片寬大袍袖沖他當頭甩下,眼前一道赤霞閃過,他登時就暈了過去。

最近各種光芒晃一晃,他暈得是越來越純熟了。

*****

“您弄錯了人......”暈暈乎乎間,溫钰耳邊一道溫潤卻飄渺的嗓音輕聲道,“此人不過肉體凡胎,并非渡劫修士。”

“絕無可能!”另一道男聲中氣十足必是莫中天,他固執地否決道,“降仙峰上方圓百裏,就他一人遭過雷劈!”

“可他凡胎未脫,體內濁氣重清氣無......”

“但他體內卻有神息!”莫中天不待那人說完,跳腳反駁。

神......息?溫钰聞言只覺荒謬,他眼皮抖了一抖,想醒卻沒能即刻醒來,他體內忽冷忽熱,又倦又乏,想是高燒未退。

另一人聞此也是一頓,無情無欲無悲無喜的語氣中,明顯染了一絲上挑的尾音:“神息?”

“對!”

話音未落,一根冰涼的手指抵在了溫钰眉心,一觸即離:“阿叔,我探查不到他體內的神息.......”

沒待他說完,溫钰眼皮一抖,在一陣微風中睜開了眼,結果眼前一張猙獰老臉,唬得他以為是一覺睡進了輪回裏。

溫钰捂着額角坐起身,伸手欲推開橫在眼前的莫中天,卻反被他擡手扣住了命門。

“你不是得了神谕的凡間修士?!”莫中天惱羞成怒地沖他大吼大叫,顯是更為相信那人言論,“你身上凡胎未脫,雷劫未過,你到底是誰?!”

溫钰從冰涼刺骨的以青石鋪就的地板上站起,左右四顧,他所在之處乃是一片廣闊空地。

此時天色已暗,月光皎潔,他身邊只餘莫中天一人,适才探他眉心的人卻不在眼前。

溫钰強忍着令他反胃的眩暈感,躬身拍打了下衣袍下端沾着的雪,起身站直,拱手沖莫中天自我介紹:“晚輩溫钰,出生二十五載,未曾修道亦不信佛。”

莫中天:“......”

“不修道不信佛......那你為何要跟我走!”莫中天大吼。

“您讓我走——了嘛?”溫钰兩根指頭淩空比了個走路的模樣,抱着雙臂好整以暇地回視他。

莫中天的仙風道骨瞬間化成一股悶氣,快把自己氣死了。

“總有補救之法,阿叔您也別太在意。”那道清雅冷然的嗓音再度響起,溫钰循聲望去,只見眼前突然顯出一棵參天巨樹,那樹枝葉茂盛,樹冠直上雲霄,粗壯的樹幹足得十幾人合抱,顯然是适才被人隐去了形跡。

樹身被流光溢彩環繞,像是被許多的螢火蟲圍繞着飛舞般。

一位少年落在樹幹的一處凸起上,寬袍大袖、散發垂手,身姿若仙,欲乘風歸去。

溫钰由下及上遙遙望去,只覺那人如九天落下的一片月輝星魄般,頃刻間便落了他滿眼。

作者有話要說:

古代部分的倆男主終于見面啦,話說,前世跟今生的兩個人性格是有點差別的,因為到底不是一個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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