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六日(古)
溫沁如一向對溫钰言聽計從,她在屋中待了幾日,也不出門,只安心給溫钰縫制冬衣。
溫钰在司天臺也整日無事可做,點個卯後就可以繼續找個沒人的地兒喝茶看書去了。
他在西山下也沒看得多少書,來了司天臺便時常窩在書庫中一待便是一日,司天臺裏也無人理他。
用了午飯又過了午休,溫钰窩在書庫中讓一股子黴味熏得頭疼,他見外面陽光正好,便抱起他膝頭那幾本沒看完的書打算往外走。
他甫一出門,便迎面與一同僚撞見,那人顯是來找他的,面有急色仰頭便道:“溫大人,我夫人生産,家中要我立即回去,可我手頭事務還未做完,你可能替我一二?”
溫钰是司天臺有名的閑人,又是陛下欽點的司天監,只比司天臺提點大人官位低一級,名氣比才氣還大。
那人想來也是走投無路,無人可托,冒着風險只得來尋溫钰救急。
溫钰也不推托,将書卷夾在腋下,從他手上接過幾張紙頁,問道:“你要我替你做什麽?”
“是這樣,大人,這兒有分別是三男一女四人的生辰八字,陛下要我等将那三男與那位女子一一婚配測算,”同僚眼見溫钰樂于幫忙,簡直喜出望外,他趕緊給溫钰詳細解釋了解釋,
又叮囑他說,“明晨要呈與聖上,今日最好能做完送與提點大人過目。”
溫钰低頭應了一聲表示知道,随手翻了翻那幾張寫有生辰八字的紙。
那同僚見他答應,又是鞠躬又是道謝,匆匆做了個揖掉頭就跑,生怕他反悔似的。
溫钰邊看八字邊沿着回廊準備去找副空的桌案,那同僚也是極為貼心,将三男的生辰疊放在上,與最後那張女子的八字間還拿一張空白紙相隔,第一頁下方那同僚已經寫上了一列批命詞。
溫钰翻看完了前三張,嘴角一挑,心道果然,這三人八字一是祿馬佩印、一是将星得地、一是輔弼拱主,皆是好命格,這三人十有八九恐都是太子幕僚。
也不知皇帝又想聯姻哪家官小姐來鞏固太子勢力,溫钰這樣想着,便将最後一張紙翻了上來,只一眼便怔住了,那是——溫沁如的八字!
賀珉之果真出手了......
溫钰只覺那一刻,似乎突然間就起了風,那風從四面八方吹來,瞬間就灌滿了整個回廊。
“溫大人?”有人經過見他呆立原地不動,站在廊下輕聲試探喚了喚,“溫大人?”
溫钰聞聲回頭,沖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您沒事兒吧?”那人笑着遲疑道,“我看您似乎不太舒服?”
“是有些......天有點兒涼,可能我穿得少了。”溫钰臉色青白難看,嘴唇顏色也不太正常,他故意抖着身子打了個哆嗦,上下牙磕着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得進屋暖和暖和。”
“诶好,這天兒是不大好,您慢走,好生歇息吧,您病才剛好。”那人不疑有他,關切地道。
溫钰手指收緊,等那人走了,這才将手上攥緊的那幾頁紙折了幾折收進懷裏。
溫钰尋了處無人用的空桌案,順了一套筆墨紙硯,拿宣紙包着一兜,又快步回了書閣之中。
他将筆墨紙硯鋪在閣內地板之上,研墨潤了筆尖,毫不講究得就勢跪趴在地,伏下半-身,将懷中那幾張紙取出,照着同僚那一行沒寫完的批命詞,摹着那人的筆跡提筆繼續。
溫沁如與前兩位男子八字的确不合,溫钰便如實将“刑沖傷害”這四字寫了上去,待他細看那第三位男子的八字時,立時便判斷這八成又是那位宋骁的。
他日前坦言相告溫沁如,她與宋骁的确有緣,他插手一次顯是未能徹底斷了他倆緣分,溫钰蹙眉咬了咬毛筆後端,思忖了片刻後,果斷重新下筆。
他将溫沁如與宋骁婚配後好的一面,只用“夫妻相敬如賓,育有一子”來了結,不利的一面則誇大其詞地全部歸到了溫沁如對宋骁的傷害上。
尋常人恐怕批他倆,只會用上一句“雖日支互沖,男命合神或能解除此沖象,逢兇化吉”,而溫钰則毫不吝啬地用筆墨将溫沁如歸為了“克夫”一類。
待溫钰再添油加醋一筆将批命詞收了尾,這才徹底籲出一口氣,今日若是這事務當真由那同僚完成,想必溫沁如不久便要嫁與宋骁了。
溫钰低頭将那三張紙上的字跡吹幹,這才又用宣紙将順來的筆墨紙硯又避開衆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按原路送了回去。
溫钰攥着他的傑作,思忖着那同僚再央求人幫忙也不會膽大到求提點大人,他便依舊擺出平日裏那副淡定摸樣,尋到了提點大人房前,擡指叩門。
待門開,溫钰舉着兩手将那批好的八字恭敬地遞給提點大人,面不改色地信口扯謊:“下官适才遇到一位同僚因夫人待産着急回家,在回廊碰到下官,便托下官将其手頭做完的事務轉交于大人。”
滿司天臺就溫钰一個閑人,平日裏不在回廊曬太陽便在書閣,提點大人不疑有他,接過他手中紙頁,道了聲“有勞”,便跟溫钰互相作了個揖。
溫钰待提點大人重新關上房門,忍不住兩手合十抱在胸前晃了晃,默默無聲地自言自語,擡眼朝天祈禱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玉皇大帝在上,可保佑此事就此打住,別再橫生枝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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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第二日起,溫钰日日魂不守舍,他人前依然是一副疏離高遠的模樣,人後則忐忑得心時刻都能跳出來。他坐在書閣中,手上捧着的書一天也翻不上一頁。
直到有一日,正是立冬,滿朝野皆在傳宋骁宋教軍定親的消息,溫钰喜不自禁地一掐指,這才徹底松了氣。
他抹了把臉,從書閣頗涼的地板上站了起來,跺了跺氣血不通的雙腿,腳下虛浮地一路扶着回廊走出司天臺。
他擡腳一步一步挪下了臺階,正巧瞧見任滄瀾正打他眼前走過,正要拐上街道。
“任滄瀾!”溫钰頭一次主動喚住任滄瀾,他不待任滄瀾轉頭,趕緊刻意壓了壓心頭的喜悅,将嗓音又轉回到平日的淡然冷漠上,聲音刻板地繼續道,“多日不見,氣候轉涼,任大人
身體可好?”
任滄瀾轉身與他遙遙作揖,表情高深莫測,朝溫钰笑得有幾分促狹道:“多日不見,溫大人氣色倒是不錯。”
溫钰心照不宣地同他回了個禮。
冬月初七,從三品歸德将軍宋骁下聘。
三月後,二月初十,宋将軍迎娶新夫人過門。
又一月,倒春寒終于過去,河水化凍,萬物生機勃發,滿京城開遍姹紫嫣紅,到處都是一片春意正濃的好景象。
溫钰那日沐休,晨起披了件衣裳坐在窗前看書,他不喜人伺候,府裏下人便也知情知趣,不得傳喚便只在前院走動,除了溫沁如,便嫌少有人去他那院子。
不料那日一早,有人站在他門前試探地喚了聲:“大人,您可起了?”
溫钰頓覺蹊跷,他一手将書翻了頁,一手随意掐指,他在應答的同時,手指一僵驚詫地瞬間瞠目擡頭。
“大人,”來喚他的仆從道,“門外有位姓晏的公子來訪,自稱是您舊友,你看——”
他話未說完,面前房門已被拉開,溫钰一臉的難以置信,他擡腳跨出房門,與那愕然的仆從擦肩而過,連披在身上的衣裳掉了也顧不上撿。
溫钰疾步穿過大半個院落,前院的婢女見着他皆是一怔,匆忙行禮。
溫钰擡手一揮,腳下不停,卻是直接到了府門前,親自拉開了那厚重的棗紅色木門。
大門外,立着一位布袍樸素的秀氣公子,他頭上拿木簪簪了個歪七扭八的發髻,風塵仆仆地牽着頭驢立在臺階下,見溫钰出來,擡頭看向他,微微帶着些局促不安跟猶豫地輕聲道:
“你送我的種子都長成了樹,也開了花,那景色正如你所說,真得很美。我想讓你也瞧瞧,可怎
麽也等不到你回來,便想親自告訴與你聽,于是,就來了。”
溫钰那一瞬,只覺得那年的冬天也不怎麽冷,春天來得似乎晚得又正合适。
晏清江見他一語不發呆立原地,愈發得忐忑,他不由抿了抿幹裂的嘴唇,垂眸斂目,似是有些委屈又有些失望。
不知打哪兒飛來了只喜鵲,一路低空掠過,猛地落在了溫府門前的一只石獅子上,它一仰頭猝不及防“喳喳”叫了兩聲,那清亮而單調的嗓音登時将溫钰吓得一哆嗦,清醒了過來。
只見溫钰從驚喜交加的神色中緩了過來,他慢慢從臺階上走了下去,立在那年輕的小公子面前,笑着回他說:“嗯,我聽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攻受同框了,嗯,也要進入現代部分了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