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六日(古)
“我只是以香囊為引,幫他另牽了條紅線,卻難保他見了你這位真正的有緣人不左右搖擺。”溫钰抄着兩手垂眸瞅了她一眼,他嘴唇一動正要說話,突然機警地擡頭左右四顧,他見花園內外的确無人,這才嘆了口氣低頭繼續對溫沁如沉聲道,“不只避他,還得避皇權争鬥。”
香囊的事,溫沁如聽懂了,但皇權争鬥什麽她就不大懂了,她不解地眨了眨眼,溫钰只得又給她越發詳細地解釋道:“那香囊的主人與你有緣,他乃太子麾下一員大将,若是你嫁與了他,我就理所當然得被劃歸為□□,我不願陷入皇權争鬥,你明白的。更別說你與他八字相配也并不算妥帖,前路不錯後事卻有些兇險難測的意思,我不願你嫁他。你倆的緣分說白了有是有,但并不深,成也行不成也可,我做上些手腳便能斷了你倆的姻緣線。”溫钰倒是毫無心理負擔,坦坦蕩蕩地就這麽給溫沁如交代了個底朝天,末了還沖她擠了擠眉眼保證道,“哥哥以後給你找那個最配你的。”
溫沁如打小兒對溫钰堅信不疑,她聽完這麽一番長篇大論後,面不改色地“哦”了一聲,笑着道:“你說的話要做到!”
“那當然。”溫钰心知陛下是想讓他入太子麾下,他懂裝不懂,此時也把賀珉之不久前才告誡他的話瞬間抛到了腦後。
世上的事本就是這麽巧,那頭賀珉之才提到過溫沁如的姻緣,這頭溫沁如就遇到了宋骁。
兄妹兩人正在打打鬧鬧開玩笑,不遠處有婢女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溫钰敏銳地一轉頭,那婢女登時停了腳步,疊着雙手擺在腰側,遙遙跟溫钰見了個禮。
溫钰餘光朝她瞥了一瞥,複又轉頭對溫沁如笑着道:“我且先回去休息了,你別忘了喂雞。”
溫沁如應了聲好,溫钰別過她自己回了屋中。
溫钰那屋子被熏了月餘草藥,一股苦澀的味道,他關上門,瞬間就斂了那一副輕松惬意的笑,他撩開衣袍盤腿坐在床邊,從袖中取出六枚銅錢攤于一手掌心,另一手複在其上将其扣住。
他閉目靜默了片刻後,又下床去桌上取了個中空的龜甲,将銅錢擲進去搖了搖,溫钰深吸了口氣,也未将銅錢倒出,他左手扶着右手袖口,右手手掌平攤懸空在龜甲之上,片刻後他臉色難看得慢慢蜷縮了掌心。
不論他占蔔多少次,南魏王朝的氣數總是與他有着勘不清的關系。
溫钰嘆了口氣,直接向後仰倒在了床上,他這一路奔波,已是身乏體累,不到兩息便睡了過去。
待他一覺醒來,屋內伸手不見五指,屋外廊前一片寧靜,院中的池塘中盈滿了月光。
溫钰身上蓋着厚厚的棉被,想是溫沁如來喚他吃飯時給他蓋上的。
溫钰将身體轉了個方向,腦袋挪到了枕頭上,睜眼再沒了睡意,一縷冷風從窗縫間蹿了出來,寒意瞬間在他鼻頭繞了幾繞,溫钰心想,快要立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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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溫钰從司天臺回來,身邊跟着個推車的小哥兒,那車上架着許多木材。
溫钰帶着人一路進了府門,直接讓那小哥兒将木料全部給他卸下扔在了花園外,一衆仆從從府中各處聚了過來,管事站在回廊中,探頭問道:“大人,您這是要做什麽?”
溫钰背身對他揮了揮手,也不多加解釋,只偏頭跟那小哥兒低聲讨論了讨論後,便捋了袖子。
他矮身把衣袍下擺撩起來系在腰間,露出兩條結實的手臂,儀态不佳地蹲踞着,與那小哥兒一人一把刨刀在刨光木頭。
滿院的下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溫钰又要做些什麽,皆垂手立在近旁,也不敢出聲打擾,登時刺耳的“嗤嗤”聲此起彼伏,令人牙酸。
溫沁如在房內正給溫钰縫制冬衣,聞聲詫異地起身推門出去,她沿着回廊沒走兩步,便瞅見了如此一番盛景。
她從人群間繞進去,只見溫钰在這晚秋時節竟然光着臂膀滿頭大汗地在做着木工活。
他臂膀結實有力、肌肉隆起,目光專注,手下動作娴熟,顯是以前做慣了的。
溫沁如等他将一段兩個凳面大小的木板前後皆刨得光滑了,這才出聲喚他:“哥哥,你這是準備做什麽?”
溫钰擡頭,拿手背抹了把額上的汗,笑着回她說:“回來的路上遇到這位小哥兒在賣木材,我眼瞅着他那貨成色不錯,也結實,尋思着你一人在家裏也悶,打算給你做個秋千放院子裏,你可喜歡?”
溫沁如聞言一怔,正要說話,那小哥兒此時也擡了頭,搶在她張口前樂呵呵地道了句:“你就是溫大人的妹子?你哥哥可真疼你。”
溫沁如羞赧地沖他笑了笑,又感激又歡欣地對溫钰道:“喜歡。”
“那你就且再等等,這位小哥兒可說了,我倆要是手腳快,天黑前就能完工的。”溫钰笑着起身跺了跺腳,轉到另一根木頭前,又拿起了刨子囑咐她,“你回屋裏去,這外面吵。”
“我......我幫幫你?”溫沁如适才往前走了一步,溫钰便跟小哥兒一起攔住了她,“你小心讓木屑紮了手,我可還等着你的冬衣呢。”
溫沁如聞言低頭抿了抿唇,在那小哥兒揮手趕人的動作中往後退了退,向他倆福了一福後,又回了自己屋裏。
“散了,都散了,該做什麽做什麽去。”管事也習慣了溫钰那頗為古怪的性子,見他親力親為得也很是順手,便擺了擺袖讓圍觀的仆從都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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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天黑,院中便已先暗了,那秋千也架了起來,又刷上了漆,溫钰跟那小哥兒也終于停了手。
“等過上兩日,樁子下的泥漿幹了才能用,”那小哥兒收了溫钰的銀兩,笑着又提醒他,“不然小心摔着大人的妹子。”
溫钰跟他道了謝,送他出府,轉回頭卻發現溫沁如也不知什麽時候從自個兒屋裏出來了,正一臉稀罕地立在秋千旁,擡了手打算摸那秋千架。
“可仔細上面的漆沒幹透,沾你一手。”溫钰抄着兩手站在回廊,揚聲笑道,“弄手上可不好洗掉。”
溫沁如讓他猛地出聲吓了一跳,她縮手轉頭,對着溫钰赧然地抿唇笑了笑。
“适才那小哥兒可專門囑咐我,這幾日都不能用它,得等樁下的泥漿幹透。”溫钰半個身子斜倚着回廊一側的闌幹,跟溫沁如隔了半個花園。
夜幕已經沉了下來,有婢女正在廊前踩着凳子點燈。
燭火攏在燈籠中,昏黃的色調越發得柔和,連人心頭似乎都能被它化出一片柔軟來。
溫沁如偏頭瞧着回廊中點起的一排燈籠,輕聲對溫钰道:“哥哥,你再這般寵着我,我可就嫁不出去了。這世間哪兒還能找到比你對我更好的人?”
溫钰聞言意外地挑了眉梢,又轉身擡腿直接側坐上了闌幹,頭枕在柱子上,仰頭瞧着眼前雕梁畫柱,理所當然地回她說:“若找不到你幹脆不嫁,我溫钰的妹妹可不是要受人欺負
的。”
溫沁如搖頭笑了笑,她提着裙角從花園中走出,朝着溫钰走過去,也在他身邊坐下了,兩手支在身側,調笑似地促狹道:“你養着我,未來嫂嫂可不得天天吃醋?”
溫钰忍俊不禁地笑了兩聲,反駁她道:“八字還沒一撇,你哪兒來的嫂嫂?”
溫沁如嗤笑了一聲,手插着腰,視線往他腰間繞了一繞,揚着下巴問他道:“我昨日可就發現了的,我繡于你的香囊呢?你送誰了?”
溫钰聞言一怔,下意識便回道:“他不是......”
“不是什麽?不是我嫂嫂?”溫沁如抓住了他話柄,驚喜地打斷他,登時一連聲地發問道,“你還真将它贈了人?你到底送了哪家姑娘?她今日不是我嫂嫂,以後還能不是麽?我給兄長香囊的時候怎麽說的?那是定情的信物!哥哥可別想敷衍我,說是随手就給了哪個萍水相逢的路人。”
溫钰被她噼裏啪啦一通說,瞬間噎住,他想解釋又發覺根本無從辯解,他若是說我将它送與了一位少年,想必溫沁如會更加驚訝。
而他也因受着後巫族法術限制,并不能在谷外洩露族內只字片語。
溫钰手指下意識摸上腰帶,他眼睫一眨,尴尬地笑了笑,也不辯解,一幅默認了摸樣。
“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溫沁如的猜測得到證實,她追着他問,溫钰只閉嘴不答,偏頭故意四處亂瞧,眸光卻徒轉溫柔,也不知是又想到了什麽。
溫沁如只當他害臊,笑了他兩聲也就作罷。
府外的俗世也漸漸安靜了下來,府內越發得靜谧,兄妹二人坐在回廊仰着頭看月亮,深秋的夜晚已相當得涼了。
點燈的婢女走到近處,跟溫钰行了禮,繞過他又繼續往別處去點燈,溫钰眼瞅着她走遠了,這才輕聲低頭對溫沁如說着不相幹的話,語氣憧憬,嗓音不禁就壓得又低又柔:“等京城事一了,我帶你去一處世外桃源,那地方美不勝收,人也良善,你一定喜歡。”
溫沁如驚詫只在一瞬間,心下了然他必是在外有了一番際遇,她點了點頭,靈光一動,先是促狹地故意問他說:“我未來嫂嫂想必也在那兒?”
溫钰臉色猛地一紅,呵斥她道:“又瞎說。”
溫沁如不輕不重地挨了罵,這才輕柔地又笑着回他,利落地答了一個字:“好。”
這繁華的京城,高官厚祿,于他兄妹二人,不過是連正眼都不願去瞧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主要想寫點兒劇情,所以總是有那麽幾章攻受不同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