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六日(現)
那人眉目間缭繞一股正氣,身上有着濃濃的香火味,長發綁在頭頂像是個古代人,走路的姿勢端正好看,舉手投足間姿态頗為飄逸輕靈。
那道士到底長得什麽樣,傅雲舟已經記不大清了,他只記得那人一路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借着昏黃的路燈頗有興致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打量,笑着輕聲問他說:“被家裏人打了,所以離家出走?”
傅雲舟頂着滿頭滿臉的傷,想撒謊都辦不到,他戒備地盯着他雙眼,點了點頭。
“晚上太涼,你穿得太少了,會着涼,”道士拿手摸了摸傅雲舟的衣領,語氣頗為熟稔道,“我就住在前面的雲林觀中,你去我道觀裏住一夜,好不好?”
傅雲舟謹慎地後退了一小步,猶豫不決,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他走。
“你別怕,我不是壞人,我只是與你有緣,看你面善想幫幫你。”那道士見他明顯瑟縮了一下,笑着站起身抄着兩手自我解釋道,“我以三清的名義發誓。”
傅雲舟那個時候還沒接觸過什麽道家佛法基督教,也不知道“三清”到底是什麽,卻猛地生出了些本能,覺得“三清”值得信賴,眼前這人也不錯。
他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跟着那道士穿街過巷,約莫十來分鐘後,他當真被帶進了一座不怎麽大的破落道觀。
那道觀的布局就像武俠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大院套小院。
他被道士安排在後面的房子裏睡了一覺,早上起來轉到前面主殿裏,對眼前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我能抽根簽嗎?”傅雲舟指着簽筒,小聲問道士,“我只在電視上見到過,能讓我摸摸嗎?”
“你玩吧,”那觀裏似乎就只住了那麽一個道士,他坐在一邊的蒲團上打坐,沖他随意地揮了揮袖子,“只不過有一點,別讓我給你解簽。”
傅雲舟只道解簽是要錢的,便懂事地點了點頭,他将簽筒從供桌上用兩只手抱了下來,學着道士的樣子,虔誠地跪在空着的一個蒲團上,抱着簽筒興致勃勃地開始搖。
卻不料,他連搖了三次,三次皆掉出了下下簽,他皺眉不信邪地又要搖簽筒,一旁的道
士卻喚住了他。
“別搖了。”那道士起身壓住了他的手,取走了簽筒又拾起了地上的簽,他慢吞吞地将簽一根一根重新插回簽筒中,又擺上了供桌。
“別信這些,”那道士轉身,笑着對傅雲舟揚了揚下巴道,“信這些不如信他。”
傅雲舟順着他目光指示方向轉頭,比他高不了一頭的裴琰正沖他跑過來,迎着晨曦的臉上滿是焦灼與驚慌,他跑到傅雲舟面前定住了腳步,伸手拉着他手臂嘴唇哆嗦,半天都沒說出話
來。
傅雲舟眨了眨眼,憋住登時蹿上心頭的委屈跟眼淚,壓着嗓子想逗裴琰開心,他故作輕松地笑着,若無其事地說:“裴琰,我剛才連着搖出來了三個下下簽,你說慘不慘?”
一旁看熱鬧的道士頓時一怔:“?!!”
裴琰一直焦躁赤紅的臉聞言就黑了,他不豫地擡眼橫了身後那道士一眼,拉着傅雲舟一語不發掉頭就走。
“诶!還沒有跟人家說謝謝!”傅雲舟被他拖着往前踉跄着走了幾步,還不忘禮貌地回頭跟道士道謝。
裴琰臨近道觀門口,松開了傅雲舟的手,他轉身跟道士點頭沉聲說:“多謝。”
那道士笑着遙遙跟他拱手作揖,行了個古人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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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似......傅雲舟把思緒從回憶裏扯出來,思忖道,貌似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裴琰一個勁兒地給他灌輸一切信仰都是浮雲,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作為新世紀的人類,我們一定要遠離宗教信仰這個觀念的。
可是,裴琰不該因此相信道教出好人麽?怎麽會那麽反感呢?
傅雲舟着實猜不透裴琰的心思,他抿唇嘆了口氣,繞着眼前八仙廟的圍牆饒有興致地轉着仔細打量。
八仙廟在陽城知名的原因,并不是這座廟香火從古至今依然鼎盛如昔,而是在八仙廟的圍牆外,從早到晚蹲滿了自稱、或是被稱為開了天眼的算命大仙兒——真瘸的裝瘸的,真瞎的裝瞎的,還有舉着“xx門派第xx代傳人”旗子有名有姓的各種祖傳級神棍。
眼前這一圈“款式不同,形态各異”的擺主皆故意穿着道袍或者中山裝,蓄着山羊胡子,造出一股形似古人的勢頭,背靠着八仙廟的外圍牆在曬太陽。
傅雲舟興致勃勃地仰頭,視線越過那一群三教九流,望着八仙廟的圍牆,心想他的暗戀什麽時候能修成正果呢?要不進去上柱香,求大仙保佑吧。
他在八仙廟的正門買了張門票進去,直接進到主殿裏,在正中奉祀的東華帝君下面奉了三柱香。
他面對神像,雙手舉香與額相齊,躬身敬禮,還未說話,在他左邊,一個年輕女孩跟他保持着同樣的姿勢,小聲嘀咕:“讓我考研順利通過吧帝君大人。”
在他右邊,一個中年婦人也跟他保持着同樣的姿勢,小聲嘀咕:“保佑我升官發財吧帝君大人。”
傅雲舟聞聲一噎,想要說出口的話登時就被他咽回了肚子裏,左右倆姑娘都沒求姻緣,他一大老爺們張嘴就要求姻緣,怎麽這麽娘呢?
他默然無語地起身,把手上的香插-進了香爐裏,轉身出去了。
傅雲舟上完香,又從八仙廟的正門出來,他随意拍了拍被香火熏透了的外套,心想着反正時候還早,要不要去找人算個命?
雖說他也沒多信這些東西,但是溫钰那一手勘天算地的好本事卻到底讓他也升起了幾分好奇心。
傅雲舟繞着圍牆,一臉挑選媳婦兒的慎重跟仔細,他視線挨個從攤主臉上劃過,那明晃晃的意圖立馬驚動了一圈神棍。
登時,粗着嗓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群曬太陽的老爺們兒們瞬間都活躍了起來。
傅雲舟簡直啼笑皆非,他往後退了一小步,眼瞅着一位穿着身鐵灰色褂子,标配中老年神棍山羊胡子的幹瘦漢子雙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傅雲舟不由就擡腳沖他走了過去。
“這小年輕也真會挑,直接就挑中鄭九爺了!”傅雲舟身側有人低聲道了句。
“看不出還是個識貨的......”
“說不定是九爺老主顧。”
那一群神漢湊在一起悄聲絮叨,傅雲舟徑直蹲在了鄭九爺的面前,稍有些緊張地試探問道:“您好,算個命多少錢?”
鄭九爺後腦勺靠着紅磚砌就的圍牆上,目光稅利的雙眼眯了一眯,懶洋洋地朝傅雲舟打了個哈欠,出人意料地回他了句:“你的生意我不接。”
“為什麽不接?”傅雲舟詫異道。
“不為什麽,”鄭九爺慢吞吞地說,“幹我們這行的,但凡有點兒本事的,接生意都挑。”
“挑什麽?”鄭九爺話說得籠統,傅雲舟愈發得好奇,“挑面相?”
“挑命運沒那麽多舛的接,自己心有餘力且足,能幫客人改一改命,”鄭九爺意味深長地注視着傅雲舟道,“不會挑讓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的。”
鄭九爺這一通解釋也是含含糊糊的,傅雲舟卻聽明白了,他有些茫然地手指比着自己鼻尖說:“我算命運多舛的?不能吧?”
“不,你算命格特殊的。”鄭九爺被他的表情逗得呲牙樂了一樂,半真半假道,“你這命格我等凡人窺測不得。”
“您這是在逗我,”傅雲舟也笑了,他側身半坐上鄭九爺對面那張都快散了的蒲團,說,“搞得我跟天神下凡似的,可真要是天神下凡還能命運多舛?我難道是下來歷劫的?”
他之前給不少神話電視劇跑過龍套,對其中的套路簡直熟悉。
“你別套我的話,我不會告訴你的。”鄭九爺腦袋随着陽光的偏移而動了動,懶散地虛阖雙目,嘴尤其得緊,“只好心送你四個字——及時行樂吧。”
“怎麽說得好像我就快要死了一樣......”傅雲舟聞言低聲嘀咕了一聲。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鄭九爺撂下這麽一句,就不再多說,他兩手往袖管中一抄,鐵了心地拒絕接客,也不再睜眼看他,專心休養生息去了。
鄭九爺最後這句話說得正經,傅雲舟卻不由腦洞大開,也不知他想茬到了哪兒,瞬間就從脖頸一路紅到了發際線。
他咬着嘴唇頂着一臉的緋紅起身,心不在焉地往前沒走幾步,就迎面讓人撞了一下,他往左踉跄了一步,伸手扶着廟牆站穩了身形。
結果傅雲舟站穩了,撞他的人卻沒站穩。
那人夾帶着濃重的酒氣直接撲在了他身上,傅雲舟讓他渾身酒氣熏得竟然有些暈頭,不禁心道,好家夥,這是喝了多少酒才能get到如此強悍的buff加成?
傅雲舟皺了皺眉,将左手護在胸前,後背靠在牆上,右手握住他肩膀,使勁想将他推開。
卻不料,那男人卻死死抱着他的腰就是不松手。
“先生,”傅雲舟沉聲道,“請您放手。”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就要開大了,前方預警,非戰鬥人員請馬上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