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六日(現)
那男人聞言不止不放手,腦袋還一個勁兒擠着往傅雲舟脖子旁邊鑽,傅雲舟自從上中學,跟裴琰都沒這麽親近過,他瞬間就被這男人拱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你放手!”傅雲舟劇烈掙紮起來,他一只胳膊還包在石膏裏,動作也不敢太過激,偏着腦袋左右躲閃。
那醉酒的男人力道無比得大,上身貼着傅雲舟上半身将他壓得幾乎不得動彈,下身兩條腿又将他雙腿壓了個結實,傅雲舟一個大男人,實在不太想跟個小姑娘被騷擾似得大喊救命。
“先生,您冷靜一下!”傅雲舟在他耳邊高聲喊道。
“冷靜?我怎麽冷靜!你都要跟我分手了,我還冷靜幹什麽?!”那男人不待傅雲舟話音落下,迅速接了這麽一句。
傅雲舟:“?!!”
傅雲舟被他喊得一怔,連帶着反應都慢了三拍。
“不是,我......您認錯人了!”他簡直哭笑不得,掙紮得整個人都快脫了力。
“你還給我玩這一手?!你還想裝作不認識我!我就這麽給你丢臉嗎?!你都跟我交往兩年多了,你還給別人介紹我是你客戶!”
那男人張口噴出酒氣,帶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語序颠三倒四:“你以為我不知道,咯!你跑八仙嶺算命求姻緣好幾次了!你覺得我不是有錢人,你想釣你們公司那個老男人,你還來批過八字配對,是不是?!咯!我告訴你,老子也會算命!老子還是個小仙兒!咯!要不是你之前整容把臉給換了,咯!你以為老子會去追你?老子看面相,以為你是我命裏注定的那口子你懂不懂!你特麽現在還跑來甩我?!”
傅雲舟:“?!!”
傅雲舟讓他這一長串內容有如一捧狗血的凄厲控訴震得瞠目結舌,你這都是啥狗血劇情啊......
“你還嫌我窮?”那男人義憤填膺大聲呸道,“說出來吓死你!老子是本派掌門!第二十三代親傳!”
傅雲舟避無可避被他噴了一臉吐沫星子,他抿唇松開抵着他肩頭的右手,直接從那男人腦後繞了過去,伸手抓住男人後腦勺一把頭發就使勁兒往起揪,那男人立馬一嗓子“嗷”了出來,帶了哭腔開始委委屈屈地低聲啜泣:“你居然想要我斑禿......我都為你出櫃了......你還揪我頭發......嗚嗚嗚......”
“你!”傅雲舟忍無可忍,他終于沖着滿街道圍着他倆看熱鬧的一幫子袖手旁觀的神棍大聲喊道,“你們來個人把他擡走啊!鄭九爺!快點兒幫忙!”
鄭九爺冷不丁被點了名,一張老臉差點兒挂不住,他聞聲趕緊催動一把懶骨頭站起來,吆喝着召集一群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神棍們去幫忙拉人。
一群中老年七手八腳地把喝醉的男人從傅雲舟身上拉扯開,那男人半眯着眼睛,四肢撲騰撲騰,嘴裏還不停地說:”你不相信我?我現在就給你看相!”
鄭九爺聞言立馬知道要糟,他揚高嗓門吆喝着:“快快!把他拉走!快!”
“都別說話!我要給他看相!”那男人奮力撲騰撲騰,他喊得分貝蓋過了鄭九爺,眯縫的眼睛忽然瞪圓了,像是看見了什麽驚天的秘密似得,哈哈大笑,“蠢男人!你活該呀!前世作孽今生償還,烏雲蓋頂陰氣郁結,命中走背運勢奇弱,能背成你這樣不容易啊!你前世一定刨過別人祖墳啊哈哈哈哈!報應啊!你還來八仙廟算命?你去找神仙改命吧!給你算命大仙兒都折壽啊!看你眉間帶煞那是前世作孽深重,這輩子注定短命之相!情緣親緣都是來向你讨債的,什麽親朋好友同窗同事,你逮誰克誰!且等着看吧,跟你親近的,你最後一個都落不住!”
傅雲舟聞言動作一怔,耳邊“嗡”地一聲,他像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似的,呼吸猝然一頓,茫然地眨了眨眼,他眼前似乎像是猛然打開了一個緊閉的木匣,那匣子中鎖着他小時候的非人經歷,那些莫名就模糊不堪的痛苦過往,像是一簇簇的青煙般從他面前飄過。
傅雲舟背靠着廟牆,木呆呆地冷眼瞧着那男人從他身上被拉開,他四肢酸軟,透過那些回憶,擡頭盯着身前的鄭九爺,一語不發,眼神中帶着點兒審度與确認的意思。
鄭九爺偏着頭,半晌瞅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傅雲舟急喘了兩口氣,收回視線,他右手扶着牆站穩了,頓了半分鐘後,在那男人哈哈大笑“活該呀”的奚落中,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八仙廟的街道,始終沒有再回頭。
等他徹底消失了,鄭九爺這才撒了手,伸指頭出來狠狠戳着那男人的腦門,嘶聲吼道:“人艱不拆呀!你懂不懂啊魏飛?!你老子沒教過你,對命途實在救無所救改無可改的人,嘴上把點兒門?!你給人家留個念想不行嘛你?”
鄭九爺沒對傅雲舟撒謊,他的确是讓人無能為力的命格,命格慘烈得太特殊到讓人束手無策。傅雲舟也的确應該及時行樂,因為他真的時日無多。
“我我我為什麽要留情......”魏飛讓他戳得腦袋前後地晃,“他都不要我了......”
“诶!”鄭九爺說,“你氣死我了,你個瞎眼驢!”
“做做作孽太深,他本來就是......”魏飛腦袋一歪,靠着一群神漢竟然睡着了,“活活該......”
*****
傅雲舟腳步虛浮地出了小道,他身上皺皺巴巴,背後又是一身灰土,頭發淩亂,脖子上全是那男人蹭出來的紅印,簡直狼狽到了極點。
他蹲在街旁的人行道上,默然地瞅着眼前的車水馬龍,心說過去那些記憶,到底是什麽時候被模糊成了那麽個讓人注意不到又想不起來的樣子的呢?
對于他的家庭,他先前只記得一個小時候他常被父母毒打,曾經離家出走過一次,之後便跟裴琰考去了住宿學校拿了獎學金,就此脫離了家庭。
實際上,他的記憶将真相已經模糊掉了,他的親生母親死在他六歲那年,他的父親娶了後母又生了一子,他便成了人家一家三口眼中那個礙眼的存在,跟個可憐的哈利波特似的。
傅雲舟童年過得挺凄慘,因為不止他的父母,連帶着小區內的其他孩子都喜歡欺負他,似乎他身上不帶讓人喜歡的基因似的,除了裴琰誰都讨厭他。
可是這些事情,又是什麽時候被他......怎麽說呢?那種感覺甚至與遺忘不同,那些記憶似乎不是被遺忘了,而像是被人故意藏了起來,蒙上了一層布似的。
它們就在那兒,只是傅雲舟自己看不見的時候,它們就會被模糊得只剩下一個“童年不怎麽開心”的籠統結論。
好奇怪的感覺啊......
傅雲舟将那些記憶都拎出來在太陽下抖了抖,跟看紀錄片似得挨個回味了一遍,結合鄭九爺跟那醉漢的話,登時就有種“難道這一切當真都是命”的疑問。
不過說他逮誰克誰會不會太過分了啊?他母親的死因也是工傷意外。
傅雲舟蹲了良久,吸了一肚子汽車尾氣,連帶着兩條腿都蹲麻了,他站起來跺了跺腳,電話這時候卻響了,傅雲舟掏出手機見上面是潘紹的電話,想着可能是學校有事兒,便趕緊接了。
“喂,潘——”他強顏歡笑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潘紹就急道:“雲舟,快來市三院!張坤在校外莫名其妙被人打了!鼻梁骨折,腦震蕩了!”
“啊?”傅雲舟聞言趕緊将手機夾在左邊肩膀跟脖子中間,空出右手伸手攔車,“怎麽回事兒啊?”
“不知道!他中午跟人出去吃飯一直沒回來,下午我給他打電話找他有事,開始沒打通,再打就是編導系那個何陽接的電話,說張坤讓人在校外拿板磚給砸了!”潘紹跟傅雲舟解釋道,“我剛到醫院,具體情況等你來再說。”
傅雲舟:“......好!”
“我給裴琰也打了電話,說他無法接通,是不是他又到哪兒犄角旮旯沒信號的地兒了?”潘紹又說,“你倆身上有錢沒?待會兒不行要急用錢的話,咱們給他先墊上,他家在外省,害怕一時半會取不到錢。”
“我跟裴琰的□□都在我身上呢,我現在就帶着過去,裴琰去上班了。”傅雲舟攔下輛空車,維持着跟落枕了似的別扭姿勢拉了車門上車,給潘紹說,“我上車了,你把地址具體發我,我現在就過去。”
那邊應了一聲挂了電話,傅雲舟把手機塞進褲兜裏,趕緊側身系安全帶,給司機師傅說:“您好,我去市三院。”
師傅一腳油門将車重新駛上路,傅雲舟靠在椅背上,直視着前方路況,忍不住腦子裏就冒出了那麽一句:“什麽親朋好友同窗同事,你逮誰克誰!且等着看吧,跟你親近的,你最後一個都落不住!”
作者有話要說:
往事還待揭開,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