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七日(現)
裴琰這千八百年都沒給三清上過香,結果因為任北洵口無遮攔的一句話,迫不得已來給三清上了柱香。
那家夥打千年前相識就是副潇灑不着調的性子,過了這麽多年雖說跟他一樣,也被漫長的歲月磨得改了脾氣,骨子裏的毛病卻還是分毫未改。
裴琰把手上的香□□供桌上的香爐裏,忍不住又擡手摸了摸旁邊擺着的那個破舊的簽筒。
傅雲舟那年一把連搖出三個下下簽也差點兒把任北洵給吓出了心髒病,任北洵後來一再給裴琰告罪,就是生怕傅雲舟信了鬼神命定之說而郁郁寡歡,亦或者被勾得憶起前世。
裴琰這些年一直禁止傅雲舟接觸宗教,原因也是如此。
裴琰低頭挑了個完整度最高的蒲團,不怎麽講究地提了提西裝褲的褲腿就坐了下去,兩條長腿一橫一豎地放着,忍不住掏了煙盒出來點了支煙。
他坐的位置正在風口上,打火機的火苗被吹得一直歪斜着身子,裴琰艱難地點着了煙吸了一口,這才覺得沒那麽冷了。
等他抽出一地的煙頭,任北洵這才從後院慢慢踱了回來,他抄着兩手靠在門旁俯視着裴琰,也不怪罪他在正殿中大不敬地抽煙還亂扔煙頭,只笑着說了句:“行了,給你拿前半生親緣坎坷後半生福緣深厚的命格,把他給重新洗腦了。”
“謝了。”裴琰也不擡頭,他把手中的煙頭壓在地上按熄了,又把身前的煙頭一個個撿起來都塞進了空煙盒裏,這才起身明知故問地沖他道,“睡了?”
“睡了,我中間給屋裏點了支安神香。”任北洵朝他走了過去,說,“喝兩杯嗎?”
“喝,你這兒還是又潮又冷。”裴琰應了聲,他搓了搓手,跟着任北洵出了正殿門往一側的廚房走去。
雲林觀的年紀恐怕也有個百八十歲了,民國那時前面那處就出了問題,後來建了道觀又改了風水格局,用道家真氣輔着百餘戶人家的陽氣才将那處鎮壓下來。
從初建時,便是任北洵在這兒守着,時不時回來瞧兩眼,見無事才去雲游上幾天。
他不缺香火錢也懶得伺候信徒,一個星期中四五天都閉門不在。
久而久之,這處的道觀也就無人問津被人遺忘了,規模又小,香火又少,觀內的一切都慢慢地随着時間的流逝而腐朽。
任北洵也懶得裝修收拾,橫豎三清還好好地立在大殿中,道教講究“自然”,他也就順應了這個自然。
任北洵在燈泡下支了張桌子,擺了壇黃酒跟兩個粗瓷碗,伴着比古時燭火亮不了多少的燈光,頗有點兒想跟裴琰穿越一下的意思。
他提着壇口給兩個碗裏都滿上了酒,跟裴琰一人一碗舉着幹杯,倆人力道都大,沒控制住,“嘩啦”一聲碰得撒了一桌子的酒。
任北洵哈哈大笑着悶口幹了,将碗放在桌上又倒上了,嘆了口氣,這才看着裴琰頗有幾分感慨地說:“他不如以前那般......那般通透,無畏了。”
裴琰沒他那麽豪邁,生怕喝快了流下些染了襯衫西裝不好洗,他酒喝到一半,聞言放下酒碗看他,卻又見任北洵“哼哧”一聲笑了笑,釋然道:“不過這樣也挺好,不要那麽聰明,不要那麽勇敢,日子總會好過上許多,就像我這樣,一晃千餘年也就過去了。”
“我也變了,你也變了,他自然更應該變。”裴琰把剩下的半碗酒喝完,說,“橫豎你我裏面外面都沒變,只有他變了。”
任北洵應了一聲,頓了片刻又猛地飲完了一碗酒,沉聲說:“對不起,當年要不是我——”
“滄瀾,不關你的事兒,往事都別提了,一切錯處都在我。”裴琰給他倆将空的酒碗都倒滿,主動跟任北洵碰了碰,道,“任滄瀾!喝酒!”
*****
傅雲舟是讓電話振動給振醒的,他茫然地睜眼掏手機,見梁導給他發了短信,讓他今天照常上班。
他回了句“好的”,這才發現已經快八點了。
他從床上爬起來,抱着被子,揉着發頂轉頭四顧,這才反應過來他昨天居然在道觀裏睡着了,他吸了吸鼻子,覺得鼻頭前還缭繞着一股子的香火味兒。
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睡着的,印象中任北洵給他把前二十年後二十年都詳細解讀了解讀後,他心下一松就打了個哈欠,然後......難道就直接睡過去了?
這也太心寬了......
傅雲舟揉了揉後脖頸,道觀裏的枕頭有點兒高,他差點兒就給睡落枕了。他低頭在床下找鞋沒找到,這才發現他居然還是穿着鞋睡的......
看來......是任北洵把他塞進被窩的......裴琰不會這麽不走心......任道長也真不講究......
對了,裴琰呢?傅雲舟撩開被子下床,還不忘回身把被子疊了,被褥抻平,這才出門到處去找裴琰。
外面的陽光正好,今年秋天沒怎麽下雨,早上起來總是能看見太陽。
傅雲舟伸了個懶腰,順着走道往後走,挨個敲了敲後面屋子的門,結果不只裴琰,連任北洵也沒在。
傅雲舟一頭霧水,只得又往回走,從正殿出去,又往偏室找了過去,終于在廚房中一次性找到了兩個人。
裴琰跟任北洵一人趴在桌子的一頭睡得正死,一張坑坑窪窪的方木桌上蹲了四五個空酒壇,廚房裏的燈都沒關,酒氣沖天,顯然是這倆半夜就喝死了過去。
“這麽睡也不怕感冒啊。”傅雲舟忍不住蹙眉,他走到裴琰身旁擡手輕輕拍了拍他肩頭,低聲喚道,“裴琰,裴琰?”
裴琰一動不動,睡他對面的任滄瀾卻猛地打了個抖,坐了起來,他兩手扶着額頭緩了半晌,這才眼皮一顫睜眼,對着傅雲舟笑着道:“早啊。”
“道長早。”傅雲舟跟他打了招呼,又繼續低頭喚裴琰。
“別叫他了,你叫不醒的,一大半的酒都讓他喝了,醉了吧。”任北洵打了個哈欠,他起身去竈臺上找了壺涼開水對着茶壺嘴喝了口,這才又轉回身對傅雲舟道,“咱倆把他擡回後面讓他繼續睡吧。”
傅雲舟應了聲,跟任北洵一左一右将裴琰架了起來拖着往外出,裴琰眼睛都沒睜,當真是醉得厲害,臨到門口他腳被門框絆了一下,竟然鼻頭一皺吃痛地哼了一聲,含糊地低聲呢喃道:“清江,我沒醉。”
傅雲舟正側身将他的腳往外拉,注意力都集中在裴琰腳上,也沒聽清楚他到底在說什麽,傅雲舟茫然地眨了眨眼,低頭湊近他臉道:“你再說一遍?”
“他說‘亂講,我沒醉’。”耳尖的任北洵不只替裴琰重複了,還幫他遮掩道,“喝醉的人一般都說自己沒醉。”
傅雲舟聞言笑了,點了點頭,跟任北洵艱難地把裴琰一步一踉跄地給架回了後面,将裴琰擡上了傅雲舟睡過的那張床。
傅雲舟仔細地給裴琰脫了鞋,又脫了西裝外套,又給他把領帶跟領口的扣子解了,把他的手機也從褲子口袋中掏了出來,這才跟任北洵一起出去,給他關上了門。
“我這處可沒早飯,你想吃什麽?我去買。”任北洵站在走道上抻了抻胳膊,也不見外地對傅雲舟道,“裴琰可有得睡呢。”
傅雲舟笑着搖頭,把裴琰的手機遞給任北洵,說:“謝謝道長,我現在得去上班了,就快遲到了。裴琰的手機給你,麻煩道長你幫他看着吧。他這周休假,如果老板不打電話來就不叫他了,讓他睡。”
任北洵接過裴琰的手機,在手心裏握了握,悠悠閑閑地看着他笑:“那走吧,我送你出去。”
“不敢麻煩道長了,”傅雲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撓着後腦勺,說,“我自己走就成。”
“你一個人恐怕是走不出這裏的,前面那處不比你小時候,現在坍塌得厲害,路不太好找。”任北洵拿手機當扇子在耳邊扇了扇風,說完正經的,就開始說不正經的沖傅雲舟促狹道,“你要是出事,裴琰得把我大卸八塊。”
傅雲舟聞言,笑中帶着一絲不太容易分辨的苦澀,他低聲說:“我們一起長大的,感情好。”
“是啊,”任北洵兩手抄在寬大的袖口中,轉身話裏有話地道,“感情真好。”
*****
任北洵把傅雲舟送上街道,看着他攔了輛的士上車,這才轉身回去。
傅雲舟走到半路又接到了潘紹的電話,潘紹說張坤也沒什麽大事,可以出院了,他腦震蕩不嚴重,回去躺躺休息就成。
傅雲舟這下徹底放了心。
廣播電視大樓附近的電纜還是沒有修好,不過大樓的發電機已經可以正常工作、保證樓內供電了。
傅雲舟跟梁導在錄音棚前随意交談了兩句,就進了錄音棚。等他進去才發現,他今天沒有胖大海水喝了。
傅雲舟照常還是往窗外裴琰通常站着等他的位置瞟了一眼,這才低頭翻開劇本折頁的地方,等到指示燈變色,錄入了第一句音頻——
“對溫钰來說,他那一刻的心情,當真是應了一句古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作者有話要說:
古代部分又要來啦~我依然是存稿君~現在時間是2017年2月9日18: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