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六日(現)
“我沒信呀......”傅雲舟心虛地回他,事實上,他從知道張坤出事兒開始就一直在想着這事兒,他少年時的記憶被他重新翻了出來,讓他覺得今天一系列的事情都有點兒詭異。
“你又想騙我!”裴琰聞言蹭地又蹿起來一簇怒火。
“我......我沒......”傅雲舟垂頭盯着水杯裏那大半杯的水,他打小沒怎麽被裴琰呵斥過,今天晚上簡直新鮮,他讓裴琰又是喊又是怼,外加在八仙廟的遭遇本來就讓他心裏不舒服,他也罕見地生出了火氣。他跟叛逆期遲到多年終于來了似得突然就擡頭梗着脖子,對裴琰仰着下巴蹙眉道,“你讓我別信就別信,你又不會算命?說不定人家說的還又真又準呢?”
裴琰面色徒變,可能沒想到傅雲舟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呼吸一滞,整個人的表情空了半拍,神色頹唐落寞,在原地轉了兩圈,似乎都忘記了自己想要做什麽。
他低頭随便找了張椅子坐下了,垂眸斂目,視線盯着地板,右手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搓了搓,嗓音低啞地一字一頓道:“對,我不會算命,你合該不相信我。”
傅雲舟的心一下就被揪了起來,像是被人狠狠地捏了一下似的,火氣登時就散了個幹淨,他手足無措地轉身盯着裴琰的頭頂,嘴唇翕合,想跟他道歉又覺得自己似乎沒說什麽過分的話,怎麽裴琰就這副傷心欲絕的模樣了?
“對不起......”傅雲舟咽了咽口水,裴琰的反應雖然大得可疑,但傅雲舟還是沒有多想,他讪讪地跟裴琰道歉說,“我......我不信他們......我信你的......”
“你也不用信我,我是沒溫钰那本事。”裴琰嗓音依舊沙啞,他頓了片刻擡頭,抿唇沖傅雲舟笑了笑,輕淺地扯了下嘴角,說,“你若是想算命,我帶你去找一個人,那些江湖術士的話不足以相信。”
“我不去,我沒想——”傅雲舟急道。
“那個人你應該還記得的,”裴琰揮手打斷傅雲舟神色慌亂的否決,強撐着笑道,“就是你小時候離家出走遇到的那個道士,他是真的修道人,我帶你去見他吧。”
“我不用——”傅雲舟連他話都沒聽清就下意識否定。
“雲舟,”裴琰今天晚上見了鬼似得一再打斷傅雲舟,他說,“我了解你,總得讓你知道那些人說得是假的,你心裏才不會留下疙瘩,不然你當真會以為,張坤的事情跟你有關,你剛才根本就不是在開玩笑。”
傅雲舟的僞裝被他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靜默了片刻,點頭說:“好。”
“穿衣服,現在就走吧。”裴琰手在臉上使勁兒搓了搓,站起身拍了拍傅雲舟的肩膀說,“他白天都不在,也就晚上會回來。”
傅雲舟應了一聲,又把衣服撐子上挂好的外套卸下來遞給裴琰,他一邊穿衣裳還一邊回憶:裴琰剛說他們要去找誰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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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月亮懸在夜幕之上,亮出了一幅冷心冷清的模樣。
涼風拂過,傅雲舟不由拽了拽領口,這晚上的感覺跟他離家出走那夜有些相像:月明星稀,秋風蕭瑟,路上行人稀少。
裴琰開着公司配給他的車,帶着傅雲舟,開了約莫有半個多小時。
下車後,他将車停在了路邊的車位上,就近拐入了一條暗道,然後便一路撿着小道領着傅雲舟穿來穿去。
路的兩旁都是些廢棄的老舊建築,電線在半空亂拉成了一張蜘蛛網,路口那一排房子還坍塌了一部分,半夜瞧來頗有些殘垣斷壁的意思,破舊而凄涼。
他們越走越深,最後直走到了一處連路燈都沒了的地方。
四下無人,唯有他倆的腳步聲叩在殘破的石板路上,清脆得瘆人。
裴琰一語不發地在前面面不改色地帶路,傅雲舟雖不至于害怕,卻徹底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在身後拉着裴琰的手臂道:“我們是要去哪兒來着?這個地方怎麽沒人住的樣子?”
“老建築了,之前本來已經有開發商拿下了這處的地皮,準備建高樓,剛開始動工,就莫名其妙死了好幾個工人,外加還失蹤了七八個,直到現在都沒找到人,生不見死不見屍。”
本來挺正常的話,在這種陰森詭異的情況下,讓裴琰以一種語無波瀾的刻板聲調講出來,就顯得不那麽正常了。
傅雲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抓着裴琰手臂的手指不由就緊了緊,裴琰以為傅雲舟是害怕了,就側身将他肩膀攬住,帶着他一并往前走,安慰他道:“別怕,後來一停工就沒事兒了,聽人說這處老建築的布局是有用意的,像是個什麽陣法似得在保護還是鎮壓地下的什麽東西。不動那些老房就沒事兒,是不是還挺有靈性的?你其實說的不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總是有些許它的道理的。先前是我太固執了,對不住。”
畫風突然就從靈異故事轉到了賠禮道歉,傅雲舟一時都沒反應過來:“沒......沒事......我也有錯......我......”
他“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裴琰輕笑了一聲,環在他肩上的手安撫似地拍了拍,傅雲舟臉在夜色中登時就紅了,他清咳了一聲,換了話題又問道:“我們來這兒做什麽?你剛才說帶我來找誰?我沒聽清楚。”
裴琰意外地偏頭瞥了他一眼,拉着他跨過一條橫倒的廊柱,又拐過一個街角,指着前面不遠處擠在這一片舊房中的一座狹小落魄的道觀說:“就是這兒,這一片現在荒涼成這個樣子,你一定不認得了。你小時候離家出走,被一個道士撿到,帶到這兒來住了一夜,你還記得嗎?”
傅雲舟聞言驚詫地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那道觀就像是荒原大漠中的一座孤島,孤零零地在一片黑暗中,燃起一簇微弱的燈光。
道觀門口一只即将報廢的瓦絲燈泡正好掉在牌匾上,它一閃一閃得,亮得頗不穩定地将斑駁了金粉的“雲林觀”三個字照出了一股子陰森感。
若不是身邊的人是裴琰,傅雲舟簡直懷疑,他是大半夜被一個男妖怪騙到這兒打算吃掉的。
“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還記得這兒?”傅雲舟不可置信地擡頭,裴琰笑着拍了拍他的腦袋說:“記得,後來有一次在街頭偶遇那位道士,又跟他來這兒喝過一次茶。”
“那位道士......還是應該叫道長?他道號叫什麽啊?”傅雲舟好奇地問裴琰,他其實打心眼裏對本土宗教還是有很大好感的:道家崇尚自然,主張清靜無為,反對鬥争,是一種讓人很放松愉悅的思想。
“他沒有道號,一直以本名修道,”裴琰吸了口氣,又輕嘆了聲,轉而拉着傅雲舟的袖口,帶着他往前走,邊走邊說,“他姓任,雙名北洵。”
任......北洵......
傅雲舟只覺這名字聽來有些耳熟,“任”這個姓本身就自帶武俠氣,像是玄幻啊武俠故事中常出現的那種神秘飄渺的隐世高手,他再轉念一想,又覺得能遁世在這樣一個沒有人煙的舊磚爛瓦中修道的人,與“神秘飄渺的高手”這七個字相似度也頗高。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一片靜寂中,突然插入了一道人聲,傅雲舟一怔,擡眼便見那道觀門前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個人。
那人身材颀長,頭上挽着個古人的發髻,身着藏藍道士長袍,他站在燈泡下帶着絲惬意又驚喜的笑,拱手躬身,寬大的袖口擡在胸前,沖傅雲舟跟裴琰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古禮,姿态潇灑自然。
傅雲舟見狀也跟着擡手,離得太遠夜色又暗,他一時也沒看清是哪只手包哪只手,正糾結間,只見他身旁的裴琰也擡起了手臂,左手在內右手包于外,向對方拱手作揖。
裴琰一身窄袖西裝,端起這副古人的姿态來,卻有幾分古樸的味道。
傅雲舟學着他的摸樣抱拳,手忙腳亂地行了個禮,那不倫不類的摸樣直接把任北洵給逗笑了。
“二位不必多禮。”任北洵笑着側身一揮袖,展臂直指門內道,“請!”
傅雲舟跟裴琰随着任北洵進了道觀,道觀內與道觀外一樣的破,擺設陳舊,冷冷清清,好在被打理得很幹淨。
“你們倒是來得巧,”任北洵将他們引着穿過了主殿,也沒停留,直接帶往後面的房間了,“我今天下午才回來,前一陣去五臺山了。”
任北洵這話說得随意,傅雲舟卻聽出了一股子“老友重逢敘家常”的感覺,他偏頭看裴琰,果然裴琰也自然地接了句:“要不是有事兒,這大晚上的也不會來打擾你。”
任北洵倒是頗驚詫地“咦”了一聲,他把後面一處卧房的燈按亮,讓他們進來,又指了椅子讓他們随意坐,這才問道:“怎麽了?”
裴琰跟傅雲舟坐了個并排,裴琰故意往背離傅雲舟的方向偏了偏腦袋,給在面前站着還未坐下的任北洵擡頭使了個眼色,故作輕松地半開玩笑半埋怨說:“讓你來給雲舟批個命,他下午讓八仙廟那幫神漢斷言命不好還當了真,我怎麽勸他都勸不動,晚上還跟我吵了一架。”
任北洵聞言明顯一怔,他視線在裴琰臉上停留了片刻後轉而看向傅雲舟,只見傅雲舟難為情地紅了臉,也不說話,見他望過來了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反駁也不辯解。
任北洵收回目光笑了,他不笑時有股子潇灑飄逸仙風道骨的味道,這一笑又登時多了幾分促狹,他跟看一對小兩口吵架似的,還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着道:“這還有什麽好說的麽?雲舟五官清秀英俊、地閣豐腴、鼻如懸膽、雙眼澄澈,在面相上就已經能看出命格清透、五行流通了,怎麽可能命不好?”
傅雲舟讓他直接上來誇了一通長得帥,愈發覺得這人恐怕是在幫裴琰逗自己玩,臉紅得更加明顯。
任北洵也瞧出了他的想法,拉了張椅子朝傅雲舟面前一坐,鄭重其事地道:“我任北洵修道數年,道行比那群貼着假胡子的神棍活得歲數都要大,我拿三清發誓,接下來所言絕對不假。說吧,你是要看手相呢?還是要測八字?”
他以一副三十七八歲的尊容說着這樣的話,不待傅雲舟質疑,裴琰倒是先站了起來:“兩個都給他測測吧,給他好好說清楚,他是個怎樣的命格。”
傅雲舟讪讪地斜觑了裴琰一眼,裴琰卻不理他。
任北洵卻拉過傅雲舟的右手,在不怎麽明亮的瓦絲燈泡下聚精會神地盯着他手掌心的紋路瞧。
“我去正殿上柱香,你們完了叫我。”裴琰背對傅雲舟也不看他,徑自出了卧房的門。
“任——道長,”傅雲舟眼瞅着裴琰的身影從窗外走過,忍不住低頭打擾任北洵道,“正殿裏供奉着誰?”
“三清。”任滄瀾懶洋洋地回了句。
傅雲舟:“?!!”
作者有話要說:
任xx就是那個任xx,你們還記得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