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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七日(古)

溫钰聞言簡直啼笑皆非,他只好将晏清江帶出房門,出了院落到另一處的花園前。

溫沁如果然已經端着碗小米在栅欄裏喂雞,她穿着身素色的衣裳,側臉在晨曦中愈發顯得溫婉可人,一群半大的雞仔圍在她腳邊啄着地上的米粒,叽叽咋咋好不熱鬧。

晏清江站在栅欄外,眼睫一眨不眨地凝着那群吃完了米就仰頭撲騰翅膀求喂食的小黃毛,嘴角下意識就抿出了笑。

“進去看看?”溫钰擡手拉門栓,偏頭招呼他進來,晏清江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輕手輕腳地跟在他身後,生怕驚動那一群小雞。

溫钰好笑地瞧着他,正想讓他放輕松,溫沁如聞聲轉頭,她詫異地一眼瞧見晏清江,怔了一怔,這才轉頭看向自家兄長。

“這位是我在外游歷時,認識的隐士晏青晏——公子。”晏清江的年紀足以讓溫沁如稱他一聲晏爺爺,但他一張少年臉比任滄瀾還顯嫩,倒是與溫沁如一般大,溫钰頓了一頓後,複又笑着給他倆互相介紹,“這位就是我妹子,溫沁如。”

“溫姑娘。”晏清江躬身向溫沁如端端正正地作揖,與她隔着段不小的距離,模樣守禮謹慎又疏離,嗓音也壓得低沉,與他少年般的容貌一點兒不符。

溫沁如也矮身回禮,照着兄長的指示,喚了他一聲“晏公子”。

溫钰本就不是個愛交友的性子,在西山時,他就整日一人來去,與十裏八鄉都交好,又與十裏八鄉都不親,來了京城後,又閉門謝客了一年,唯一稱得上一句相熟的,也就一個任滄瀾,這還是任滄瀾死命巴着他倒貼來的結果。

這回有客臨門,還是這麽一位氣質脫俗的在外偶遇的少年隐士,溫沁如眸光不由就往晏清江臉上轉去。

晏清江跟她見完禮,目光便一路向下低垂,盯着她手裏的碗瞅了半晌後,又興致盎然地去瞧圍在溫沁如腳邊的那些雞仔。

溫沁如順着他注視方向垂頭,四下裏左顧右盼,一臉茫然,也不知這位客人到底在看些什麽。

這些尋常人司空見慣的東西,卻是晏清江未曾見過的,溫钰抱着雙臂笑意盎然地看他倆一個癡一個呆,忍不住笑道:“沁如啊,你把碗給晏青,他家中未曾養過這些活物,好奇得緊。”

晏清江側頭瞥了眼溫钰,倒是也不見羞赧,溫沁如這才反應過來,她聞聲擡袖掩住唇角的笑意,将手中的碗遞給一臉驚喜躍躍欲試的晏清江。

他從碗底撈出一小把米,低頭還在地上丈量了半晌,似乎是不知該把米往哪兒撒,他手擡在半空舉着,零星小米便從他指縫間往下掉。

那群正仰着脖子嗷嗷待脯的小雞機靈地立刻就調轉了方向,朝他腳下奔了過來,擠在一

處争搶着啄地,還有吃不着的大膽地跳上了他的鞋面,長着小嘴叽叽喳喳地叫。

晏清江冷不丁讓它們吓了一跳,腳下一抖,往後狼狽地一步跳開,連帶着手一顫,将一把小米全朝遠處扔了出去。

那一群小雞随之“叽叽叽叽”地歡快跑開,晏清江還僵着身子,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噓出口氣。

溫沁如憋着笑不敢出聲,袖子掩面也不拿下來,生怕唐突客人。

倒是溫钰端不住笑了,他爽朗地大笑出聲,連溫沁如都有些驚訝:他自打來了京城,就沒這麽惬意輕松過。

他笑着揶揄地瞥了晏清江一眼,晏清江輕抿着唇,這才有些羞赧地垂了頭。

“怕?”溫钰笑着故意問道。

“太小了......怕......踩到......”晏清江兩手捧着碗,也忍不住笑了,他這一笑越發像個不谙世事的少年,哪有半分隐士該有的味道,溫沁如瞧着眼裏,心中疑慮頓生,眉目間的笑意不動聲色地就斂了三分。

晏清江正想把碗還給溫沁如,誰料那群雞看似個頭不大,吃食的速度倒是驚人,沒待他反應,雞群又掉頭沖他跑了回來。

晏清江手足無措,一時間來不及反應,抱着碗不住往後退,直至撞在了溫钰身上。

溫钰笑着順手扶住他,一手從他碗中取了米,展臂一揚就将米粒搓開撒出了一道弧線。

雞群停在他們身前開始吃食,散亂地分開排成一排,滿地掉的都是雞毛。

晏清江靠在溫钰胸前,只覺後背溫溫熱熱的,比靠着神樹都安穩。

“吶,學會了?別讓它們擠在一處,不然有的吃撐了,還有的吃不到。”溫钰在他耳邊低聲交代,溫熱的氣息吐在他耳廓上,晏清江出了後巫就異常遲鈍的五感慢慢開始敏感起來,他忍不住縮了下脖子,像是被燙到了似得,從溫钰那跟懷抱沒什麽兩樣的姿勢中退了出來,垂手立在他身側。

晏清江久不與人接觸,只覺得那感覺有些古怪,又不知到底是哪裏不妥,他瞥了溫钰幾眼,卻見他表情自然,又從碗中取了米往外撒着繼續喂雞,便只看着他,也不說話。

溫钰喂完了雞,又将碗遞還給同樣一聲不吭的溫沁如,囑咐道:“沁如,你回屋換身衣裳,讓廚房也別備午飯了,咱們跟晏青一道出去吃。”

溫沁如笑着應了一聲“好”,臨走前又向晏清江福了一福,神情中莫名有些凝重。

“我們也出去吧?”溫钰将自家妹子的不豫盡收眼底,也未多說,偏頭示意晏清江跟着他出去,他反身将籬笆門帶上,這才又對晏清江道,“中午想吃些什麽?你這些日子在外面,可還吃得慣?”

“嗯,”晏清江想了想,半踟蹰半如實地回他,“素菜可以......葷的......嗯......你們都吃什麽?”

見他這副為難的模樣,溫钰又忍不住笑了:“沒什麽不好說的,我與沁如也愛吃素。”

“也不是不好說......”晏清江籲出口氣,輕聲解釋,“莫叔說,要讓我客随主便。”

“莫叔這回可說錯了,”溫钰雙手負在身後,悠悠閑閑地往前走,晏清江聞言一怔,好奇地跟在他身後,只聽他帶着幾分調侃地說,“這句話話明明應該是——主随客便。”

*****

溫钰的俸祿都攢在一處,等着給溫沁如做嫁妝用,平日裏除了基本的吃穿用度,幾乎無額外花銷,偶爾下一次館子,也是跟着任滄瀾。

京城最有名的酒樓是醉仙樓,素菜做得最好的還是醉仙樓,溫钰帶着妹子與晏清江進了任滄瀾最愛的醉仙樓,果不其然就遇見了他。

正值中午飯食,醉仙樓賓客滿座,一樓大廳裏全是人,喧嚣熱鬧。

溫钰一行跟着小二正要上樓,突然便有人揚了嗓子喚他說:“溫大人!诶呀呀!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呀!”

溫钰仰頭,尋聲探去,任滄瀾趴在二樓走廊外的闌幹上朝他揮手,他半個身子都懸在半空,披着件銀白色的大氅,一頭長發用發帶在腦後随意紮了個髻,像是個偷了大人衣裳出門的半大少年。

他那一聲喊得半個酒樓都靜了,衆人擡頭四處張望,溫钰一腳踩在樓梯上,身子瞬間就僵了,他本就不是個愛出風頭的性子,更別提他常年規避于各路勢力人馬,此時被猛地推上風口浪尖,簡直無奈至極。

他低頭看路也不應聲,任滄瀾卻不依不饒地又沖他那方向放聲“嗷”了一嗓子:“老溫!這裏!”

滿堂賓客應聲眸光齊齊轉向他倆,溫钰尴尬地一偏頭,一手搭上樓梯扶手,壓着一身氣度若無其事地擡腿上樓,目不斜視,步伐穩健,裝得真跟叫得不是自己似的。

溫沁如抿唇輕笑,也跟着上樓,晏清江詫異偏頭瞥了她一眼,想說什麽卻沒出聲。

京城朝廷命官太多,誰也沒把“溫大人”真放在心上,滿廳人看完了熱鬧,酒樓頓時又恢複了喧嚣吵鬧。

溫钰上至二樓,任滄瀾還沒型沒款地斜靠在欄杆上,随意地拱手沖他笑着道:“好久不見啊,溫大人。”

溫钰一語不發,直走到了他身前,面無表情地擡手拎着任滄瀾的後衣領,無視他“诶诶呀呀”的亂叫,将他徑直拖進了他身後那間一向是預留給他的大敞着門的雅間裏。

小二:“?!!”

小二眼瞅這番景象,也是機靈,直接探手請溫沁如跟晏清江也入了內後,将雅間門給關上了。

他徑自下了樓,也未急着催客點菜。

門一關,溫钰這才放開了任滄瀾,他不無好氣地呵斥他道:“大庭廣衆之下,大喊大叫成何體統?”

任滄瀾知溫钰是在顧忌什麽,但他偏就是這麽一個愛看熱鬧我行我素的惡略性子,他笑得肆無忌憚不痛不癢,溫钰卻是拿他一點辦法也無,溫钰這輩子沒跟人講過句重話,對付任滄瀾,他也的确無從下手。

任滄瀾衣領被溫钰拽得松散淩亂,他就勢将大氅脫下挂上牆角衣架,轉身歪歪斜斜站着,抄着兩手笑看溫钰身後,明知故問地“咦”聲道:“老溫,這位可人的小姑娘,可就是你妹子?”

溫钰實在懶得理他,連人都不想給他介紹,自己率先坐下不算,還擡手示意溫沁如跟晏清江落座。

晏清江得了他指示,眨了眨眼,左右四顧,見溫沁如也拉開了一把椅子,便也慢慢準備往下坐。

任滄瀾也不惱,他避過溫钰,繞到溫沁如面前,半個腦袋探到她臉前瞅了眼,居然搖頭連連惋惜,話語間頗向半個長輩似地道:“啧啧啧,好端端的桃花運,偏讓你哥哥給攪黃了,他呀,真該打!”

溫沁如一怔挑眉,眸中詫異一閃而過,似是被他那番言語吓了一跳,半晌後,她放松了神色,抿唇沖他笑了笑,也不多說話,端得一幅大家閨秀的矜持姿态。

她知溫钰不善交際,能與這位公子如此相處,想必倆人間感情頗深。

更別提,溫钰加官進爵憑的是給陛下帶回了那位與“水”有關的修士,這位公子雖瞧着年輕,但舉止行為卻透出股與面相不符的氣質,溫沁如動腦一想便能猜到,這位“公子”是誰了。

溫沁如端得一幅八風不動的模樣,與溫钰簡直一模一樣,任滄瀾讨了個沒趣兒後也不尴尬,起身腳下再一轉,已是到了晏清江身側,他兀自拉開溫钰與晏清江之間的一把座椅,擡腿就坐了下去,他跟才看見晏清江似的,手一托下巴,興致勃勃地對着晏清江的側臉上下一通打量,突然就神色一變,怔住了。

“你是——”任滄瀾對上晏清江聞聲轉過的一張臉,倒吸一口涼氣,整個嗓音都抖了抖,他眼瞳一顫,不可置信地驚喜道,“果真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章“種種田”,培養培養感情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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