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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七日(古)

他這一聲喝得滿屋人都擡了頭,晏清江怔然地與他對視,眼神茫然,溫钰輕搭在桌邊的手瞬間收緊扣在邊沿,他神情戒備地斜觑任滄瀾,心說不會當真這麽巧吧。

“您是?”晏清江出谷不過月餘,跋山涉水沿途見過的人也多為行夫走卒、山野村夫之流,如任滄瀾這般貴公子打扮的當真不多,他思忖片刻,終是歉意搖頭,“......對不住,我與公子恐是——”

晏清江那把清澈幹淨的少年嗓音也頗為獨特,他每說一字,任滄瀾臉上笑意便擴大一分,不待他把話說完,任滄瀾就揚聲打斷了他。

任滄瀾激動地一拍桌面,拍完就勢拉過晏清江的手握在掌心,驚喜地道:“晏公子當真不認得我了?多年前,我與公子曾在......在......”

任滄瀾陡然蹙眉,支支吾吾不停重複一個“在”字,五官皺縮成團,面目表情又是困惑又是痛苦,不說晏清江,便連溫家兄妹也是一臉疑惑。

半晌後,任滄瀾沮喪地一拍大腿,“哎呀”了一聲,重又擡頭對晏清江說道:“我多年前,于一顆古樹下得遇機緣與公子相識,公子難道已是忘了?若我不曾記錯,公子姓晏,名清—

—”

聽他這麽一說,溫钰率先變了臉色,他反應迅速地重重咳了一聲,擋住任滄瀾接下來便要脫口而出的“江”字,也吓了任滄瀾一跳。

任滄瀾詫異轉頭,只見溫钰面色凝重地沖他搖了搖頭,也不言語,溫沁如提着水壺給幾人倒水,沉默溫婉,也不參與話題。

說不出口的話與古樹......不用任滄瀾再多加解釋,溫钰便已經明白,他千算萬算,居然不曾算到任滄瀾也曾到過後巫族。

任滄瀾眉心一皺,不解地再扭頭去瞧晏清江,卻不料晏清江眉頭一挑一放,眸光一亮,竟笑了起來。

他一笑,似乎整個雅間的氣氛都緩和了三分,他以一副“他鄉遇故知”的表情正對任滄瀾,語速輕快地道:“原來是任先生!”

“對!對!可不就是我!”形勢急轉,任滄瀾喜出望外頻頻點頭。

晏清江聞言起身,兩手擡至胸前前推,端端正正給他行了個禮:“一別經年,任先生可好?”

“哈哈哈哈,好!”任滄瀾也趕緊起身回禮,暢快大笑,“可別提多逍遙自在了!”

玩世不恭、貌若少年的任滄瀾,已在這世間停留了兩百餘年。他少年時便随一得道高人

于北洵江畔修行,百年後,那道士貪戀紅塵,自斷修行,傳功與任滄瀾後便入了俗世,任滄瀾卻因此得道成仙,短短四十年間過得大小雷劫,并得了神谕,着他尋找後巫族登升天階。

他是晏清江代守神樹後,遇見的第一個修士,也是最特立獨行的一個,只因他上了升天

階後又中途反悔跳了下來。

六十餘年前的任滄瀾,站在樹下擡首遙望晏清江,背着雙手笑道:“我只走到一半,就覺得成仙路上太過孤單,只我一人在踽踽前行,若我當真登上那九重天,得一仙人封號,千萬年獨守一處仙宮庭院,又該是何等寂寞,所以,我不玩了。”

十五歲的晏清江立在巨樹枝桠間,垂頭茫然問道:“那任修士想......玩什麽?”

“誰知道呢?”任滄瀾随意擺了擺袖口,竟毫不留戀地轉身走了,“天下那麽大,我也想過過平凡人的生活,或許......考個狀元去當官,亦或許去教坊司當個樂師吧。”

那日,降仙峰的雪下得異常得大,任滄瀾被莫中天一把丢出後巫族結界,又被他下了術法禁止言說後巫族中之事。

任滄瀾晃晃悠悠從山巅上下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雪,任雪花撲了他滿頭滿身。

再後來,他果真去教坊司當了些年月的樂師,只不過狀元沒考成,又幾年,他在紅塵中度過了太多的歲月,終是有些想家了,兜兜轉轉回了北洵江。

某日,他蹲在江畔釣魚,有一個頭高挑的青年披着件黑色大氅,風塵仆仆地逆光立于黃昏之中,拱手沖他行禮,語速不疾不徐,嗓音壓得恰到好處:“鄙人溫钰,得當今聖上所托,尋任先生已久。任先生名中帶水,乃卦象所示可助陛下得道成仙之修士。不知先生,可願與在下一同歸朝?”

任滄瀾将他上下打量了一打量,轉頭繼續釣他的魚。

等日頭沉到山後,山澗寒氣漸漸彌漫出來,江畔也騰起了一層朦胧霧氣。

任滄瀾光着腳起身,将空無一物的釣竿随手插在橋頭,彈指将旁邊的燈籠一一點亮,他理了理一身布衣長袍,這才轉身向那老成穩重的青年回了個頗遲的禮,道:“恭敬不如從命。”

這漫長的人生于他不過是一個又一個新奇的游戲,在這處或是在那處,并無分別......

*****

任滄瀾與晏清江一并掉進了回憶之中,他這些年極少憶及過往,卻不料這段記憶中卻将眼前的兩人都囊括了進去,也當真可算是有緣了。

任滄瀾從記憶中抽身而出,與晏清江相視而笑。

他雖也好奇晏清江怎會出了後巫族,但也不便多問,他擡眼轉頭,正想探探溫钰口風,想知他二人又是怎麽認識的,卻不料他視線适才與溫钰擔憂的目光對上,卻猛地一震,福至心靈:晏清江......任滄瀾......名中帶水......能助賀珉之成仙的修士......怎麽可能這麽巧?

任滄瀾的笑容登時僵在臉上,他斂了神色,滿臉思慮,目光蘊滿探究與質問地複又投到溫钰臉上。

“你二人原也認識,”溫钰接過溫沁如遞來的茶水,八風不動地舉在唇前輕抿了口,面不改色地在任滄瀾的注視下,語無波瀾地道,“晏青晏公子也是我在尋你的途中結識的修士,他就住在離你北洵江畔不遠的寒雲山上,那山下古樹林立,你二人可是在那處相識的?”

他三兩下就将晏清江的身份給篡改得與任滄瀾成了鄰居,晏清江卻未反駁,溫沁如垂首飲茶,擡袖擋着半張臉,也不言語,只任滄瀾一人表情越發古怪,疑慮漸濃。

溫钰微微側頭觑他,目光如有實質般,兩人隔着一張方桌在打啞謎,任滄瀾與他對視半晌,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配合地道:“溫兄所料不錯!”

溫钰接過溫沁如手中茶杯轉遞于他,任滄瀾頓了片刻才伸手,溫钰反倒搶在他前面道了聲:“多謝。”

這一語雙關的“多謝”,便徹底坐實了任滄瀾心中的猜想,他知溫钰一向謹慎,在酒館茶樓恐是難吐真言,他接過茶杯輕抿了口茶水,挑眉看了溫钰一眼,搖頭不言。

這一番啞謎打完,飯便吃得有些不太對味兒,幸好任滄瀾生性灑脫,又能說會道,跟溫钰品評幾番茶酒,與晏清江論上些許道法,間或還能跟溫沁如聊上兩句,席間氣氛倒是讓他帶得又活絡上了幾分。

待吃完飯,衆人在酒樓前道別,任滄瀾笑着問晏清江:“晏公子打算在京城盤桓幾日?這京城繁華,吃的玩的數不勝數,溫钰是個足不出戶的悶罐子,又是個只進不出的鐵公雞,必是不識這些的。不若約個時日,我陪公子四處走走?”

晏清江讓他問得一怔:“我......我也不知......”

他下意識擡眼探向溫钰,眼神猶豫困惑,他出谷時只想着要尋溫钰,親口告訴他一聲,

他送的那些樹都開了花,美不勝收,他喜愛非常,其他的根本未曾想過,更不曾思及等見到了溫钰後,他又要如何。

溫钰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只覺晏清江這些年獨守神樹當真是只虛長年紀,心思單純到不像樣子,哪像任滄瀾頂着張少年臉,已活成了個人精的模樣。

溫钰又感動又心疼,便開口替晏清江回任滄瀾道:“他這些日子都住在我府上,你若是想來找他,只管來便是。我那府中也就沁如時常在,左右無人,他就算常住也無妨。”

晏清江聞言颔首,低垂的眸光蘊滿笑意,任滄瀾也不再多問,擡手跟他告別:“那就這麽說定了,等過兩日,我去府中找你。”

待他轉身走了,晏清江這才擡頭問溫钰:“我真的可以在你家中多住幾日?可莫叔說了,去朋友家中,不可借住多過三日。”

溫钰瞬間就樂了,連溫沁如都忍不住抿出了個笑,他半真半假調侃道:“莫總聽莫叔胡說八道,從今往後聽我的。”

“好。”晏清江也笑,“你是主人家,自然得聽你的。”

他們三人在前面說說笑笑,卻不查身後始終不遠不近地綴着個人,那人在溫府門前折返,徑直進了皇宮。

*****

皇宮,禦書房。

“你說,溫钰府上新來了位少年隐士,與任滄瀾也是舊識,且就住在離北洵江不遠的寒雲山上?”賀珉之坐在禦案後正在批閱奏折,聞言反問案前跪着的人。

“是。”那人沉聲答道,“姓晏名青,今日剛到,溫府中遞來的消息也是如此,看年紀不過十六七,與任滄瀾有些相似。”

“去查清楚,”賀珉之頭也不擡便道,“這世間哪兒有那般巧合之事,全讓他溫钰一次碰了個正着。”

“是!”

*****

回到溫府,晏清江可算是覺得有些累了,他神情明顯困頓萎靡,被溫钰察覺後打發回了屋中小憩。

他自打出谷,便愈發像個凡人,知冷知餓,易乏易累。

溫钰從他房中出來,反手輕聲合上房門,轉身卻發現溫沁如等在他院中那顆梨花樹下。

溫沁如是溫钰一手養大的,遇事沉穩冷靜,與溫钰頗為相似。

兄妹兩人沉默對視,半晌後,溫钰給她打了個手勢,喚她一起進了書房。

溫钰仔細将書房門關好,在裏面落了鎖,又取了火折子。

溫沁如立在桌案前,見他擡手将桌上的一盞燈給點燃了,這才粗粗研了些磨,一語不發地取了支筆遞于溫沁如。

溫沁如忐忑地看着他,片刻後垂頭在紙上寫到:“那位晏公子到底是誰?”

溫沁如一手龍門體雖說學了形卻學不出神,卻比大多不識字的寒門女子好上太多,她寫完還來不及将筆遞還溫钰,便見溫钰已又取了支,提筆在她的字旁倒着寫了兩列:“卦中人其實有二,晏清江亦是其一”。

溫沁如神情一滞,驚詫擡頭,脫口便問:“那為何......”

不待她說完,溫钰擡手一揮打斷了她,他一言不發,将那寫了字的紙折了幾折,折成了與鎮紙一般大小,又取下燈罩,把紙條一頭湊近燭火點燃。

溫钰鎮定地眼瞅着一張紙轉眼燒成了灰,這才又将燈吹熄,把紙灰掃進茶碗裏融了,将茶水潑進了牆角盆栽。

“時機不到,他萬不可露面。”溫钰臨出門,輕聲對仍立在桌前回不過神的溫沁如道,“相信我,妹妹。”

作者有話要說:

咔咔咔咔咔,是不是大家都以為任滄瀾是李代桃僵?其實不是啊哈哈哈哈哈~~後面會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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