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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七日(古)

自打晏清江來的第二日起,溫钰便有了早退的毛病,橫豎他在司天臺也是挂的閑職,晨起去點個卯,不到午時便走人,若是無事,也不必每日上朝。

若是賀珉之有事兒找他,宮裏便會遣人來府中請他前去。

晏清江睡了一覺起來,過了初見溫钰的欣喜勁兒,就又回複了些以往的疏離,對誰都畢恭畢敬,活像是個從棺材板裏起出來的老古董。整個人淡得像個影子,能随時被風吹走似的。

溫府的仆從都私下裏說:“晏公子跟志趣話本裏的那些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似的,要不是他還吃飯睡覺,任誰都當他是從天上下來的。”

溫沁如一個雲英未嫁的姑娘也不便與他單獨來往,晏清江也只得等到溫钰回府,這才能活躍上幾分。

“你在我家中還如此拘束?”溫钰笑着問他道,“沁如讓我從小養得像個男孩子,我們山裏人也不計較這些,你與她适當多親近親近也可,總好過你自己一個人。”

“總歸......”晏清江舉着手上的書卷示意,謹慎道,“總歸都說‘男女授受不親’,

我怕壞了沁如清譽。”

溫钰搖頭輕笑,也不再多說什麽。

晏清江對後巫族外的一切都好奇至極,後巫族自西漢時起便自南疆巫族分裂而出,與神界定下契約,舉族跋山涉水于北地看守神樹。

後巫族不與外界互通,族內藏書甚少,晏清江出谷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廣,世間确實有萬物,他不過一介得見天光的盲人,知之甚少,甚至不及垂髫孩童。

他每日問東問西,早上等溫钰回府便與他讀些詩書。

溫钰是個好夫子,并不教晏清江死記硬背,講解過的東西,總是會一句反三,合着相似的情境讓他加以記憶。

晏清江大早起來喂雞,溫钰便會打着跟他重複:“要甜先苦,要逸先勞。不勤與始,将毀于終。”(注1)

路過花園見到菊花殘枝,便又教他吟兩句:“菊花抱枯枝,槿豔随昏旭。”(注2)

他早退歸來,還會跟晏清江自我嘲諷,說他行為乃為“不誠,當不得君子”,而君子則該是“誠者,物之始終,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注3)

待用過午飯,溫钰又時常會帶他出門,去市集上走一走,大飽了眼福便回府歇息。

“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這話溫钰也是教過他的,是以晏清江不說要買什麽,溫钰也不問,只不過相隔不出三五日,晏清江屋內準會出現些他在集市上多瞧過幾眼的小玩意兒。(注4)

沒半月,晏清江拆着溫钰做給他的木制九連環,手邊擺着一堆各式各樣的孔明鎖,桌上還蹲着一套耍着羅漢拳的泥塑小和尚,內心卻是比什麽都開懷滿足。

溫钰窩在牆角給他紮花燈,動作娴熟地将紙糊在攏成型的竹架外,手指在白紙上比劃了比劃,擡頭問他道:“想在燈上畫什麽畫兒?”

晏清江拆九連環拆得正熱火朝天,随口便答:“田螺姑娘。”

“?!!”溫钰聞言手下一頓,心頭莫名就往下沉了沉,他擡頭詫異問道,“為什麽是......田螺姑娘?”

他只知晏清江尤喜妖魔鬼怪等奇異故事,平日裏讀完詩書也給他講了不少,連帶着連任滄瀾都曉得他這個偏好,偶爾來串門時,便跟他聊聊《山海經》《搜神記》。

只是溫钰卻不知,晏清江原還喜歡溫婉賢惠的貌美姑娘。

晏清江慢慢停了手,也不擡頭,指尖摩挲着九連環,不好意思地輕聲回他:“跟你......有點兒像......”

“啊?”溫钰一時有點兒蒙圈,他低頭自我打量了一打量,實在把自己這五大三粗的漢子與田螺姑娘放不到一處,“哪兒像?”

晏清江抿着唇偏頭瞧着他樂,眉眼彎得惬意漂亮,拎着九連環在空中一陣晃蕩。

溫钰這才明白,他啼笑皆非地站起身,把燈籠随手放在椅子上,笑着輕聲呵斥他:“故事都給你白講了,把我比作魯班可好?”

晏清江笑着搖頭,唇一翕一合,愣是又對着溫钰吐出了四個字:“田螺姑娘。”

溫钰掰不過來他,心頭倒是不由輕松了些許,他撩了下擺在晏清江對面坐下,手撐着下巴瞧他繼續拆解九連環,随口說道:“我知道的故事都給你講完了,你也給我講講......你知道的?”

晏清江顯然不是個能一心二用的,他手下動作越發慢了下來,漸漸停下不動了,偏頭思忖的摸樣着實認真。

族中流傳的故事多半是些上古傳說,剩下的涉及後巫族與巫族間的恩怨糾葛也無法多加言說,他想如實告知溫钰他沒故事講與他聽,又覺這話若是說出口,溫钰恐會失望。

溫钰若是失望......他直覺自己也不會開心......

溫钰瞧他眼睫眨了幾眨,表情似乎也變得有些落寞低沉,正想問他,便聽他突然輕“啊”了一聲,眼神一亮,喜形于色地擡眼看他道:“我給你講講有關黃泉的傳說好不好?”

“黃泉?地府麽?”溫钰倒是所料未及,黃泉乃是他不可勘之一,他對其本就知之甚少,便疑惑道,“天有九重天,地有九重地,地府乃在九重地下,又因打泉井至深時水色昏黃,故九重地又稱黃泉,意為地極深處。難道這傳言......不對麽?”

晏清江将手中九連環放下,擡眼對他微微有些得意地搖了搖頭,故弄玄虛地壓了壓嗓子道:“當然不是。”

“哦,”溫钰眼瞅晏清江性子越發開朗,偶爾還會與他開些玩笑,配合他的語氣慢慢伏趴在桌面上,做出一副十足的興致盎然的模樣,洗耳恭聽他的亘古奇聞,“願聞其詳。”

晏清江這輩子第一次給人講故事,他咳了幾下清了清嗓,回憶了回憶,模仿着溫钰講故事時高深莫測的語氣,道:“黃泉乃是酆都城外兩山間的一條河名,河水上層清澈,下層卻昏黃渾濁望不見底,乃是引自蓬萊之弱水,鴻毛不浮,不可越也。河心有一漩渦似泉眼直通地府,黃昏後便有一船家往來于河岸與河心之間,以一破舊竹筏渡新喪亡魂,送入地府受審。”

“不是......鴻毛不浮麽?”溫钰認真聽完,疑道,“那船家可是陰間的使者?”

“并不,是人,黃泉之上只那竹筏可通行不沉。”晏清江見他果真未曾聽過黃泉的傳說,語氣登時輕快了不少,“那船家是來自凡間的人,有所求于閻王,便自願将其肉身留于地府,以魂體于黃泉之上渡新喪亡魂,渡滿百年,或方可如願。”

“凡人能求閻王什麽?”溫钰顯然沒把這些當故事,他眉頭微攏,琢磨又問,“可不就是求生前罪大惡極,死後墜入地獄無間受罰的摯愛親友能早日投胎?或是再與其見上一面?”

“多半卻會如此......”晏清江思索片刻,猛地又“啊”了一聲,雙眼一亮,擡眼對溫钰道,“我聽莫叔說,這一任船家是一位凡間的俠士,他的愛人乃是由靈體山魄渡劫成人時,為天罰神雷劈至灰飛煙滅的。俠士心傷欲死,點化那山魄的主人山鬼大人出面求于閻王,讓那凡間俠士擺渡百年,換得那山魄還陽的一線機緣。”

“山魄?”晏清江時不時吐出一兩個新詞,溫钰聞所未聞,簡直新鮮。

“對,山魄,”晏清江耐心解釋道,“凡人死于山澗間若久無人安葬,會有一魂七魄徘徊不去,待輪回轉世一魂受召與二魂齊聚,七魄散去。在此七魄散去之前,若有山中靈氣将七魄吸納融合孕育,再由山鬼助其修行,不日則可化為人形靈體侍奉山鬼左右,非仙非鬼,始稱山魄。若山魄得機緣于凡間修行百年未曾為惡不曾殺戮,染人界陽氣亦可由七魄生出三魂,後登冥界輪回譜,由轉生臺輪回為人。”

“那豈不是......那豈不是百年之後,這世上将會有兩位.....兩位......”溫钰倒吸了一口涼氣,細思恐極,瞠目結舌,他話說得斷斷續續簡直詞窮,只好不可置信地直白問道,“......兩位相似的人?一人乃是由魂轉生而成,一人乃是由魄轉生而成?”

“嗯。”晏清江點頭應答,笑道,“卻是有此傳言,山魄多少受所蘊七魄影響,或性情肖似前人,或相貌一無二致。山下曾有數人言,見其死去親人于山間行走,廣袖輕紗博帶,飄渺似仙,喚其姓名,不答不應......”

溫钰只覺一時間,似是窺見了不少三界秘辛似的意外,他還沉在這則故事中,忽又聽晏清江輕聲喚他:“溫钰。”

溫钰一怔回神道:“怎麽?”

晏清江拆了會兒九連環,一絲進展也無,便将其擱到了一旁,倒是又捧着書翻看了兩頁,只目光不住在書中某處與溫钰臉上逡巡。

他總是能有些新奇的問題與想法,溫钰看着他,也不催,只等他自己說出來。

“我總在書中見到‘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可‘龍’不是多用來形容男子的麽?我能也這麽說你麽?”晏清江慢吞吞道。

溫钰只當他是要問形容男子與女子用詞上的分別,聞言便回他:“不能,這句話只能用來說女人。”

“那形容你長得好看該怎麽說?眼若幽潭,淵渟岳峙麽?”晏清江锲而不舍繼續發問,一副探究的表情,眼神一亮又想來一詞,“還有那句什麽長得像什麽玉什麽潘安什麽什麽的,是不是就可以用來說你了?”

溫钰臉頰肌肉瞬間繃緊,他這下總算是聽出來晏清江想說什麽了,他心中一甜,跟灌下了一罐蜜糖般,嘴上卻笑着反駁他道:“書都讀到哪兒去了?這幾句都是形容美男子的,你用我身上可對?”

他訓斥完晏清江,自己也憋不住笑了,晏清江倒沒覺得哪裏不對,他嘴唇一抿,誠心誠意地解釋道:“我又沒見過潘安,但我覺得,我見過的人中,你長得就頂好看了。”

“若說好看,任滄瀾才能得你一句‘面如冠玉,貌若潘安’。”溫钰啞然失笑,他只覺晏清江是初學詩詞,總想着能将那些詞句落在實處,誇他雖是真心,但用得卻不準确,便給他就近舉了一列。

卻不料,晏清江卻認真搖了搖頭,不住重複堅持道:“你好看。”

溫钰見他罕見地固執己見,搖頭失笑,随口便說:“你現在倒真是應了一句詩詞——”

他話說一半突然頓住,晏清江卻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等待下句:“什麽詩?”

“沒......沒什麽......”溫钰不自在舔了舔唇,敷衍地笑了笑,埋頭遮掩似得繼續紮他的花燈。

——情人眼裏出西施。

這原本是他想說的話,卻怎麽想來,也不大對。

作者有話要說:

(*@ο@*) 哇~春心萌動啦~文裏文外還正好就在春天~噗~

黃泉的故事也會寫,也是這個系列的,這個系列跟前世今生都有點兒關系,互相之間也有聯系。

【靈鬼神魔】系列目前計劃四篇:

1.魔——晏清江 2.神——上生 神話BG 3.鬼——陰間使者 玄幻BG 4.靈——山魄 古耽

對這個系列感興趣的姑娘一定要注意文案上标注的性向。

注2:菊花抱枯枝,槿豔随昏旭——宋 歐陽修

注1:要甜先苦,要逸先勞——明 呂坤

不勤與始,将毀于終——唐 吳兢

注4: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唐 李商隐

注3:誠者,物之始終,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中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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