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八日(古)
神仙晏清江見過不少,他見怪不怪地拱手回了個禮,報了自己名姓,溫钰也神色自然地作了揖,唯溫沁如立着沒動,怔忡着喃喃道:“神仙?”
“對,神仙,涉川是此處地仙,平日就愛居于湖心。”任滄瀾笑着伸手彈了彈溫沁如的額頭,笑着打趣兒她道,“怎麽,頭一次見神仙啊?”
“嗯。”溫沁如如實點頭。
“瞎說,”任滄瀾笑着道,“你家就住着半個神仙,你還——你,不會是......”
任滄瀾話未說完便反應過來,眼瞅着溫钰在溫沁如身後微變了臉色。
溫沁如聞言愈發懵懂,卻轉頭向晏清江望了過去。
任滄瀾這才明白,晏清江的身份原來溫沁如居然不知。
他五官糾結地向溫钰遙遙拱手告罪,簡直追悔莫急,溫钰橫了他一眼,正要向妹子坦誠,卻見晏清江先他一步對溫沁如和盤托出,點頭道:“我的确乃是半仙之體,與你們微有不同,不過與着真仙還是有着天壤之別。”
溫沁如只當晏清江的确乃是凡間已得道的修士,便“唔”了一聲表示知道,也不再多加追問,由湖上一步步走來的涉川卻咦聲問道:“可你身上,為何......全無法力?”
溫钰與任滄瀾聞言齊齊一怔,晏清江卻淡然笑答:“用不着了,便給了別人。”
他這話就跟說“這饅頭我吃不下了,便分與你吧”一樣的不以為意,溫钰眉頭一蹙,便懂了幾分,他偏頭含糊地試探問道:“是給下一任的......”
“嗯。”晏清江擡眼回他,語氣倒是頗為輕快,“不然我可出不來,還得守好些年月。”
再多的他便不能說了,晏清江沖溫钰抿唇一笑,眉眼間倒滿是自在。
溫钰心頭登時也不知萦繞上了些什麽滋味,他陡然便想起他初見晏清江時,他寬袍大袖立在神樹之上,擡手便招出一只尾端燎着火焰的鳳凰,他振袖從樹上落下時,比之涉川還多三分仙氣,猶如仙人臨凡,那般身姿風采,想必再也見不到了。
他正替晏清江惋惜,擡眸見他彎着眉眼卻在笑,自己也便笑了,心頭恍然又一片寧靜釋然。
他倆意味不明地對了兩句話,溫沁如與涉川沒怎麽懂,任滄瀾倒是猜了個大概,他眼瞅着倆人又開始“眉來眼去”,忍不住便插了話打擾道:“走走走,說好來泛舟游湖的,都站在岸上做什麽?有話上了船細說。”
他一出聲,衆人才察覺,岸邊竟還停着一艘畫舫,瞧着倒是不大,但卻頗為精巧:船身漆了黃漆,船柱雕了祥雲,船頭的四角亭子玲珑別致,船尾高高翹起似鳳尾,一看便是任滄瀾的手筆。
“你的?”溫钰明知故問道。
“對。”任滄瀾笑着大言不慚道,“二百年前我還年少,在此處自個兒玩鬧掉入水中差點兒淹死,幸得涉川相救,後來故地重游與他相逢,便做了十來年鄰居。我見這處湖光山色實在太美,便留了艘畫舫于此,閑來與他品品茶飲飲酒,讓他的修行也不至于無聊。”
他自個兒嫌修行枯燥,便推己及人,想着全天下的修士神仙也一般無趣。
涉川垂手立在岸邊聽他們閑聊,臉上始終帶着笑意,和煦溫暖。
“走了,上船去。”任滄瀾一揮袖招呼衆人跟上。
晏清江綴在後面偷偷扯着溫钰的衣袖,低聲道:“我可否形容這位涉川公子為‘謙謙公子,溫潤如玉’麽,還有那句‘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注1)
他引經據典雖說不那麽準确,溫钰卻也不想糾正,只笑着點頭。
前面耳朵頗尖的任滄瀾聞言又回了頭,放浪形骸地大笑出聲道:“我少時被他救上岸,為他風采折服,也是如此說,還問他能否日後娶他過門當老婆!”
他話音未落,衆人皆笑了。
待衆人熱熱鬧鬧地上了船,涉川立在船頭一揮袖,擦着湖面憑白生出一股風,将船緩緩往湖心推了過去。
晏清江生來頭次坐船,他揪着溫钰衣袖不松手,似是有些緊張,他見船頭平穩劈開一串串水紋,心頭還記挂着适才話題,忍不住又擡頭問他:“老婆不是女的麽?也能娶男人做老婆?”
溫钰一怔顯是被問了個措手不及,他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微蹙着眉偏頭與他大眼瞪小眼。
溫钰不答,任滄瀾卻搶了話,他眼眸一轉,帶了三分試探地道:“為何不能?雖說道法人倫一途有陰陽相合一說,但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總不能為了書上那些框框條條,就撇下愛人了?清江你說可對?”
他修道百年從始至終貫徹道家“自在”二字,把綱法倫常都修到了狗肚子裏,胡謅起來亦是頭頭是道。
晏清江得他一句“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思忖了片刻,擡頭認真道:“我見書上常寫些‘為君生為君死’‘只羨鴛鴦不羨仙’的話,亦不大懂。”
他眨了眨眼睛,一副探究的神情,慢吞吞地繼續說:“我......家避世已久,家人又性情溫和,崇尚修行,卻也不避情愛。實不知,出雙入對與成仙,何需用來比較?更別說,只要運用得當,五靈不克不沖,雙修亦有助于修行不是?”
他話出口,直把其他三人說愣了,溫沁如順着他思路想了想:“會不會是因為,寫這些話的人,都是與伴侶五靈相克的?”
其他三人:“......”
“......啊?”晏清江聞言惋惜嘆氣,“那豈不是可惜?”
“沒有的事,什麽五靈克不克的。”溫钰忍不住出聲反駁,生怕晏清江連着溫沁如都讓帶歪了,擇偶皆往五靈上偏,他道,“情情愛愛一事不過是文人墨客常素來熱愛的,這世上哪兒又有那麽多生生死死的事兒。”
“對對,”任滄瀾讓溫钰手伸在背後狠狠擰了一把,含着兩包淚也出聲聲援道,“文人嘛,心思比我們細膩,傷春悲秋活得也累,看見下雨要吟詩,見着下雪要作對,見到山崩地裂,便覺得是愛情完了。”
他說完涉川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溫钰簡直無奈,晏清江跟溫沁如對視了一眼,越發覺得腦內一片混亂,更不知其所雲了。
這一船人,沒一個是已經過□□的,湊在一處只能信口胡扯。
溫钰搖了搖頭,支了小桌取了酒碗,低頭提了酒壇上來,拍開泥封滿上了四壇酒,溫沁如見狀幫他一一将食盒中的點心往外擺了出來。
船此時已停在了湖心,晏清江伏在欄杆上,手伸進水中,只覺湖水沁涼,舒服至極。
有魚游來也不畏人,繞着他指尖游上兩圈,還拿魚嘴去試探着碰上一碰。
“喜歡魚?”溫钰手上端着酒碗,側身問他。
“嗯。”晏清江頭也沒回便道,“我們回去也養上兩條,好不好?”
“好。”溫钰溫聲應道,“先來吃點東西。”
晏清江答了聲“好”,他收手轉頭,卻望見岸邊似有人在結界外連連徘徊,還不住使了蠻力去撞。
“那位是......”他伸手拽了拽溫钰,拽得他回頭點着岸邊指給他看,溫钰眯眼遠眺,指尖微微一動掐了個指,又轉頭去喚任滄瀾。
任滄瀾正與涉川在說話,聞聲往遠一探,蹙了眉頭又問涉川,話中有話道:“又是他?”
涉川不由站了起來,立在船頭嘆了口氣,那人似是遠遠也瞧見了他,動作一頓,也靜了下來。
這下連溫沁如也注意到了那人,她目光往衆人臉上繞了一繞,卻是跟晏清江對視了一眼。
“此人是魔族的。”晏清江适才便瞧出了不同,低聲給她解釋了,又擔憂起涉川來,仰頭試探問他道,“那人是與你結怨了嗎?”
任滄瀾聞言捋了袖子端了碗喝酒,涉川眉頭蹙出一抹憂色,直白輕聲道:“那人是魔族,法力低微,先前被同族欺辱,我出手救他了一救,他便将一顆癡心都系于我身上了。”
适才議過男男□□,這下還真來個活的,溫沁如一怔,又聽晏清江繼續問道:“那你......是不喜歡他麽?”
“非也,”涉川垂眸笑着看他,眸中似有無可奈何,也不計較他追問,如實回答,“季遠寒雖為魔,品性卻不壞。奈何我是地仙,受不住他身上魔氣,只得拒了他。只不過,他卻不懂,每日都要來此一趟見我,我說了,他又不聽。”
溫沁如也跟着嘆了一聲,亦覺惋惜。
“倒也是個癡情的魔。”任滄瀾也道,他手一點湖岸一側,指給晏清江看,“就那處,往後再走些許,有座荒山,山上寸草不生,地下魔氣鼎盛,他就住在那裏修行。”
晏清江探頭往遠處瞧了瞧,轉頭又去尋溫钰,他也不知怎的,聽了這一場風流韻事,便下意識想找他。
溫钰往碗中斟酒,見他目光急急轉來,擡眼與他四目相對,溫聲問道:“想說什麽?”
“沒......”晏清江眸光凝在他臉上停了片刻,這才笑着道,“我也想喝酒。”
溫钰聞言遞了碗酒給他,還不忘囑咐他吃些點心,溫沁如釀的酒雖不烈,後勁兒卻足。
晏清江頭回喝酒,只舔了一口就皺了眉眼,直喊辣,溫钰忍俊不禁,不由也多喝了兩碗。
那頭涉川還在船頭與那魔遙遙對視,溫沁如手撚着點心在觀賞湖光□□。
任滄瀾将琴取了出來,随手彈奏了首小調,便見溫钰似乎依然是醉了。
他臉上微紅,眸光中似是盛着兩捧桃花酒,嘴角眉梢都藏着春意,他一手支在下颌上,只瞧着晏清江笑得又輕又柔。
任滄瀾手上一抖,一個音瞬間彈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注1: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尚書·堯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