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八日(古)
泛舟游湖吃酒,這一鬧就鬧過了午時,溫沁如這才憶起還沒放風筝。
涉川擡袖一揮,又将船送回了岸邊,衆人下了船取了風筝,借着涉川揚起的風,又放起了風筝。
那名叫季寒遠的魔便在結界外一直望着涉川,目光眷戀又貪婪。
兩百歲的任滄瀾拉着喜鵲風筝跟溫沁如的蝴蝶賽誰放的高,晏清江學着他們的模樣還在努力把蝙蝠風筝送上天。
溫钰抄着兩手跟涉川站在遠處笑看他們玩鬧,他回頭瞥了那魔一眼,低聲道:“那魔若留着,對你遲早是禍患。”
涉川一驚回頭,詫異問道:“溫先生?”
溫钰雖掐不得仙界事,卻能算得地仙後事一二,遂跟他多解釋了一番:“你乃地仙,三魂猶存,肉身猶在,并未算圓滿入得仙班,你命中仍有一死結,便同此魔有關。此魔執念太甚,早晚生出禍端。”
涉川聞言垂眸,微微偏頭想往後瞧,頓了半晌卻忍住了。
那魔倒是生的一副好容貌,且突兀地帶着幾分雍容,像是個京城裏做買賣的老板似的。他本殷殷切切地盼涉川回頭,大失所望後淡金色的眸中若有若無劃過一絲怨憤。
*****
衆人在日落前辭別涉川返回京城,那魔似乎頗為忌憚任滄瀾,在他們離開之前便也走了。
一行人駕着馬車入了城,天色已暗,任滄瀾便吆喝着要在醉仙樓吃飯。
待下得馬車,任滄瀾又推着溫钰與溫沁如先去樓內點菜,他拉着晏清江要去前面書鋪買些書送他。
溫钰攔他不住,也懶得理他,只得跟溫沁如先進了樓裏,任滄瀾見他兄妹二人一晃身影消失不見,這才拽着晏清江往前走。
“滄瀾,”直到被推進書鋪,晏清江還在勸他道,“你不用買書與我,溫钰的書不少我還未讀過。”
“他的書與我的不同。”任滄瀾含糊其辭,他松了晏清江袖口,兀自往掌櫃那兒去。
他走到賬臺前,側頭瞧了眼晏清江,避過他視線,擡手招呼掌櫃将頭湊過來,倆人悄聲嘀嘀咕咕半晌,那個頭瘦小的掌櫃便笑得一臉暧昧揶揄,擡眼往書架旁正随意閑逛的晏清江臉上斜了斜,點了點頭,掀了簾子往書鋪後面去了。
任滄瀾裝得一臉道貌岸然的模樣,走到晏清江身側,随口問道:“看上哪本了?你只管挑,我送你。”
“這些家中俱都沒有,我也不知該看些什麽。”晏清江赧然笑道,“還是問過溫钰再說吧。”
他如今滿心滿眼都是溫钰卻不自知,任滄瀾聞言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也懶得搭腔,過了片刻,那掌櫃的抱着個粗布小包又回來了。
“客官,您要的書。”那掌櫃笑得意味深長得将小包遞給任滄瀾,擠眉弄眼道,“這幾本可都是小店鎮店之寶。”
任滄瀾擡手接過那包裹,取了些碎銀子給他,掂着小包試了試重量,這才滿意地喊了晏清江一同出門,那掌櫃在後面一疊聲地喊道:“客官慢走。”
任滄瀾一路提着那包裹進了酒樓雅間,見桌上飯菜已上了,便将包裹随手擱在凳子旁,招呼着晏清江吃飯。
他們錯過了飯時,的确是餓得有些久,便也省去了閑話家常,直接便先用了飯。
等吃完出了酒樓,外面天色已暗透了,幾人與任滄瀾分道揚镳,他這才想起将一直提在手中的書遞給晏清江。
溫钰正想問買了什麽書,卻見任滄瀾對着晏清江說了句:“不懂的地方等我去了,你問我。”
他這麽一說,溫钰便沒再多想,只當任滄瀾又想顯擺自身學識,恐怕是給晏清江挑了些往日不常見到的書。
任滄瀾買下的馬車還在樓前停着,他不拘一格地翻身跳上了一匹馬,腳下一夾,懶洋洋地低喝了一聲“駕”,竟騎着馬走了。
別過任滄瀾,溫家兄妹連帶着晏清江一道回了府。三人在外玩了一天,也俱是累極,便都早早洗漱睡下了。
*****
待到第二日,沒了任滄瀾打擾,溫钰從司天臺回來,便進了屋內接着雕他的梨花燈。
晏清江又搬了凳子坐在他面前,眼眸一瞬不瞬地凝着他動作,待他眸光慢慢從溫钰手上
挪到臉上後,便徹底不動了。
那塊凝脂欲滴的白玉,漸漸在溫钰手下被雕鑿出惹人憐愛的模樣:五片花瓣半開半合,彼此堆疊相依,将花蕊攏在正中。
那花心中的柱頭上還被溫钰細致地繞着一圈,雕出了一段能向上将燈芯固定住的玉槽。
晏清江不懂他用意,只覺那一段盤旋翹起的東西古怪非常,雖說被雕琢在柱頭中并不大顯眼。
他有心想問,又怕驚擾溫钰,只好抿着唇暫且憋住,眼睫撲閃撲閃,眸光不停在燈與溫钰臉上轉來轉去。
及至正午,那燈便就快完工了。
溫钰也不急,招呼晏清江先去跟溫沁如用了午飯,小憩片刻後,這才又繼續回屋,将那燈頭仔細抛光打磨。
晏清江已按耐不住,指着花心中那一段凹槽便開始問他:“這是用來做什麽的?”
“固定燈芯。”溫钰擡頭道。
“可這燈芯不是插在支釘上便可,為何要讓它翹起如此得高?”晏清江不懂,還探身往桌上另一普通燈盞內瞧去。
溫钰停了手,笑着看他,指腹沿着圓潤的花瓣邊緣從上往下慢慢滑動,似是在查驗打磨程度,他指尖邊在燈壁上摩挲邊指給他瞧:“這羊脂白玉晶瑩通透,與其他材料大不相同。且不說支釘放在燈內不甚美觀。我盤算着,若是将燈芯架高,點燃後,火苗便能燒到花瓣頂端高度,從外面瞧着,燈壁便能透出一兩分火光。那亮度便是花瓣頂端最亮,往下依次漸弱,到底端便仍是白玉本來顏色。如此層次分明,想來豈不是獨特好看?”
他這麽一說,晏清江眸光便落在那燈壁上,在腦內細想了想那燈亮起的畫面,眉眼登時便彎了起來。
“現在能點來瞧瞧麽?”他神情頗為期待,溫钰笑着颔首,低頭将那燈全細細摸了一遍,又把粗糙的地方打磨平整,這才起身去取了一段浸好桐油的燈芯來。
他将那油膩膩的燈芯從盤旋狀的玉槽中穿出,直棱棱地豎起,剩下的繞着花心內柱身盤好,又楷了手指,給燈中添了些桐油,方拿起火石打了幾下。
火星一落在燈芯上,便将其點着了,火光一點點擴大,漸漸便拔高了身形,燃起一簇小指般長短的火苗。
晏清江壓低身子,趴伏在桌面,兩手疊放在下巴下,仰頭去瞧,眼中滿是歡喜的神色。
那燈果然如溫钰所說,從下往上色澤漸重。透出白玉內的三分火光,像是将花瓣頂端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色,化掉了玉石與生俱來的冷硬。
他喜形于色,嘴角揚得老高,眼睫舍不得眨似的,一雙眼眸凝在燈身上一動不動。
晏清江稀罕得用手不住摩挲燈壁,愛不釋手,嘴唇微微翕合,像是驚豔得連誇贊之詞都已然說不出口。
“這燈點亮竟如此好看。”他擡頭瞧向溫钰,止不住來來回回道,“真好看!”
溫钰累得一雙手腕都快錯位了似得疼,見他如此喜愛,登時便覺那疼原也沒什麽要緊,他垂眸與他視線撞上,便笑着點了點頭:“你喜歡就好。”
“喜歡的。”晏清江道,他手掌順着燈頭往下滑,握住燈座将它小心翼翼擡起,往眼前又送了幾分。
晏清江複又趴下,一雙清澈眸中映出那盞燈的模樣,心頭也似被點燃了一簇火光,又熱又暖。
溫钰見他那般不加掩飾的神色,便又思忖待那古琴制好,怕他又要再歡喜上幾分,嘴角弧度愈發得柔和。
他去取了藥油擦在手腕上,兩手交錯來回揉搓,低頭又拿濕帕子清理桌上的玉石粉末。
屋外天色尚早,離日落還有些時候,他站在窗前,肩上披着件素色的粗布外衫,陽光透過窗棂撒在他肩頸上。
晏清江擡頭,恍惚間便覺得他就像是那盞梨花燈,兀自帶着些橙黃色的暖光,他垂眸又去看燈,看完複仰頭瞧他。
他一雙眼珠中不住映出那一燈一人,心頭猛然便像是被什麽敲了一下,無聲晃蕩出了一片漣漪。
晏清江嘴唇微微顫動,胸口那波紋一圈圈往外蕩漾,連帶着一顆心都快晃蕩出來了似得。他不由擡手壓在心口上,壓出了一股子不能宣洩而出的憋悶。
他眉頭輕蹙,眼睫頻眨,目光落在那玉燈上,眸中映出那燈的模樣,心中卻浮出了溫钰身影。
這是......怎麽一回事兒?
他心慌意亂地梗着脖子急喘了幾口氣,溫钰正将玉屑抹進手心攢着,聞聲擡眼,見晏清江神色異常,便趕緊出聲喚他:“清......晏青?”
晏清江擡頭,手還捂着前胸上,一對眼珠像是蒙着層水光,慌亂得不知所措,像是下一刻便能哭出來似的。
“這是怎麽了?”溫钰讓他駭得直接變了臉色,繞過半個桌子蹲在他身前仰頭瞧他,嗓音都急出了三分喑啞,“胸口疼?”
“我......我......”晏清江垂眸與他四目相對,從他眸中尋到了自己身影,心中那漣漪似乎就停了,人也靜了,他難得有話講不出口,支支吾吾了半晌。
溫钰少時在西山也換得兩本醫書,此時病急亂投醫,見他說不出話來,竟是想茬了,也忘了晏清江本是半仙之體,情急之下擡手按住他左手手腕掐脈。
他這邊急得要死要活,晏清江卻靜了下來,他左手松開胸前衣裳,緩緩往前伸出,五指舒展,竟撫上了溫钰臉頰。
他那手心全是冷汗,貼在溫钰臉上,登時将他冰得一個激靈回神。
溫钰驚魂未甫得與他對視,只見晏清江眸中神色迷茫,全然不知所措,嘴唇一抖卻拖長了音,飄忽着嗓音道了句:“溫钰......我方才在心底......瞧見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溫钰能掐會算,但也不會事無巨細什麽都算,日子要是過成那種完全不存在未知的狀态,也是挺無聊的,比如說讓他提前算出了任滄瀾給晏清江送了什麽書,後面還怎麽玩?
你們應該猜得到送的什麽吧?
果然寫感情戲是最要命的,我還是寫不了談戀愛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