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十二日(現)
裴琰叼着煙站在窗口吞雲吐霧,半側着的臉上表情隐晦不明,像是窗外濃重的夜色都沉澱到了他身上,為他平添了一份厚重與沉寂。
他聞言轉頭往屋內瞥了眼,見他們三人還在打打鬧鬧,傅雲舟一張臉都被潘紹跟張坤擠兌紅了,裴琰抿着唇輕聲笑了笑,他眉眼處不見喜色倒見憂愁,潘紹一眼瞧見,登時就誤解了,張嘴便調侃道:“裴爺,皺眉幹嘛,幫雲舟想法子報仇吶?”
裴琰聞言眉梢一抖,潘紹配合地直接轉身往後跳了兩步,遂不及防地擡手扣住傅雲舟的脖子,裝作一副打劫的架勢,大聲嚷嚷:“人質在我手上!都不要動!”
傅雲舟:“......”
張坤仰臉一副圍觀智障的表情,裴琰簡直對潘紹時不時就犯二沒脾氣。
“滴,現在時刻北京時間二十三點三十分。”就在這時,潘紹扔在桌面上的手機中傳來半點報時的聲音,機械的女聲随後播報了下面的節目名稱,短暫的廣告後,正式進入了《午夜聽書會》。
“噓!都別鬧,開始了!”張坤喊了一嗓子,四人都維持着各自的姿勢沒有動,屋內鴉雀無聲,潘紹的手臂還搭在傅雲舟的肩膀上,只聽年輕的主持人簡單做了自我介紹後,便迅速進入了主題:“今天晚上,我會給大家帶來一部新的作品《忘川左邊是彼岸》。”
“這部作品呢,是改編自一篇網絡小說,題材比較小衆,到底它講述了怎樣一個故事呢?就先讓我賣個關子。下面我們就來欣賞一下《忘川左邊是彼岸》,演播者:傅雲舟。”
主播話音未落,已經有音樂響起,那曲子活潑輕快,只聽就能覺察出一股子春的氣息,伴随着兩聲雞鳴鳥叫的,是傅雲舟清雅淡然略顯空靈缥缈的嗓音——
“慶安十七年,二月初六。
那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開篇講述的是一對相依為命的兄妹,被外來的侵入者打破了他們原本平靜安逸的生活,除了那位擁有至高無上皇權的闖入者被傅雲舟演繹得過于陰鸷與不善外,溫家兄妹竟然相當有愛,一點兒不見違和。
有位配音系的年輕教授曾經說:傅雲舟極其适合誦經,因為他嗓音天生自帶摒棄七情六欲屬性。
但眼下這有聲讀物的開篇,卻難得讓人能夠分辨得出,他對文中人物絕對有着深厚的情感:他用起伏不大的音調,勾勒出了一對溫和敦厚又隐忍的兄妹,就像是他曾陪同他們走過那一段歲月般,與他們是舊識一樣。
張坤與潘紹一心二用,便聽邊做專業分析,晏清江尴尬得就快把頭埋進潘紹的臂彎裏了,唯獨裴琰靠着窗框聽得出神,眼中的光明明滅滅,渾身忽然缭繞出幾分哀傷。
他眼珠慢慢往傅雲舟身上轉了過去,待播到溫钰初見晏清江那處時,他視線便停在傅雲舟身上不動了。
“溫钰那時便覺得,這世上的許多人裏,恐唯有眼前這少年,當得起豐神俊秀四個字......”
何止豐神俊秀,裴琰凝着傅雲舟那對紅透了的耳垂心想,若是當初真有人要他用詞語來形容那時的晏清江,他也只好閉口不答,因為——詞窮。
*****
一期節目只播出二十分鐘的有聲讀物,節目一完,張坤跟潘紹邊贊揚傅雲舟邊往床上躺,離熄燈就剩一兩分鐘了。
傅雲舟私下也覺得自己這次完成得不錯,按照新人的标準來說,也算是有亮點。
他坐在裴琰的下鋪床邊仰頭一副求表揚的模樣,兩眼亮晶晶的,還帶着些小得意的笑容,裴琰扔了煙頭,打算重新去廁所刷個牙,路過他身前擡手揉了揉他的發頂,跟哄孩子似得道了句:“唔,不錯,長大了,出師了,也能賺錢養家了。”
傅雲舟:“......”
傅雲舟揚起胳膊就想揍他,裴琰輕笑了一聲,躲過他的攻擊快步進了衛生間,室內的燈“啪”一聲滅了,潘紹還沒關掉的app裏正好開始響起了整點播報。
“北京時間,零點整。”
傅雲舟拉了被子躺倒在床上,還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
裴琰反手将衛生間的門合上又落了鎖,他兩手撐在洗手臺上,在黑暗中擡頭盯着鏡子中那張模糊辨不真切的臉。
聽傅雲舟講述溫钰的一生,裴琰心情很是複雜,他正垂頭感慨,耳邊突然就響起了一道人聲:“我此時,是不是很吓人?那也沒法子,我不想吓你的。我這些年在墓中,沒有光,也沒有鏡子,什麽都瞧不見,我也不知自己變成了什麽可怖模樣......你雕給我的梨花燈,我也一直舍不得将它點亮......”
那人嗓音幹淨清澈中帶着涼薄怨怼,語調卻纏綿入骨,裴琰呼吸一滞,他猛地轉頭四顧。
只是黑暗中,依舊只有他一人。
*****
自我欣賞這種事兒,經歷過一次兩次臉皮就厚了,人也就麻木了,傅雲舟宿舍第二天繼續蹲守午夜頻道,潘紹的手機按時開着放到桌面上,大家該幹什麽幹什麽,把聽傅雲舟讀小說當成了一項業餘活動。
傅雲舟白天還偷偷上網搜索過有關他那檔節目的評價,也不知是不是《忘川左邊是彼岸》剛播出一期,劇情還沒正式開始的緣故,網上根本就搜不到任何信息,壓根兒沒人關注似
的。
反倒是罵原小說太過咬文嚼字,裝逼感濃重,看不了兩頁就棄文的較多。
傅雲舟失望的同時開導自己,過兩天再看看,這事兒也急不來。
果然,等過了個周末周一,周二大早傅雲舟窩在被窩裏拿手機上網,廣播電臺的論壇跟貼吧居然因為他那部《忘川左邊是彼岸》炸開了鍋。
周日晚上那期,正好播了晏清江給溫钰嘴貼着嘴調換內息。
這下睡不着收聽節目催眠的保守派中年人,就跟夜生活豐富晚上不睡聽故事的激進派年輕人,在思想上便産生了嚴重的分歧。
大部分人主張叫停同性戀題材的有聲讀物堂而皇之地登錄國家廣播電臺,少部分人則要求繼續播出并大力稱贊演播者。
連帶着南鬥星君的原著也被人扒了出來,網友聲稱此文全文清水,一點兒不見黃暴內容,全書就那幾個輕描淡寫的吻,愛情描寫比大部分言情小說還青澀,由此可見,耽美還是言
情,差別并不大。
傅雲舟躺平在床上,手擋着半張臉,窘迫地抽了抽嘴角。他怎麽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成為輿論的中心。
“咔噠”一聲門響,裴琰拎着早飯進屋,揚聲便開啓裴爹叫醒服務:“都趕緊起床啊!早飯吃完不候!”
傅雲舟聞聲一把将手機塞進被窩裏,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坐起身,準備穿鞋下床。
張坤跟潘紹一個還在打呼嚕,另一個哼哼唧唧地不想起,裴琰也不管他們,照舊将早飯解了袋子放進碗裏放着,取了筷子等傅雲舟洗漱完出來吃飯。
“吃完我去上班,你就在宿舍待着,讓他倆幫你帶午飯回來,食堂人多,小心你那個胳膊。”裴琰把小籠包給他遞過去,囑咐道,“晚飯我給你帶。”
他周一請假多陪了傅雲舟一天,今兒是不管怎麽說都要去上班了。
“好......可是我今天想出去走走。”傅雲舟剛答應他就反悔了,他周末外加周一共三天都在屋裏休養生息,裴琰給他叫了六頓黃豆炖豬蹄,他吃了睡睡了吃,整個人都有點兒懵。
“難得你還想出門?”裴琰輕笑了聲,“那我下午早點兒回來陪你出去轉轉。”
“不用啊,我這麽大個人了。”傅雲舟把包子塞進嘴裏,也不沾醬油醋汁,含糊地道,
“我跟你一起下樓,到沒人的地兒溜達一會兒就成。”
裴琰點頭道:“好,那我去換衣服了,你吃完也加件外套,今天風大。”
他起身去牆角衣櫃拿衣裳,潘紹跟張坤終于起了,傅雲舟又塞了個包子在嘴裏,他先坐回了床邊彎腰穿鞋,扭頭想了想,側身背對裴琰,把手機從被窩裏掏出來刷新了頁面,偷偷摸摸地窺屏,翻看最新的幾條評論。
支持有聲讀物繼續播的人越來越多,最新的幾條評論中還有人在問《忘川左邊是彼岸》的演播者還有沒有其他作品,他說這位演播的聲音太适合配神仙了,分分鐘能腦補出一串仙俠文男主名單。
傅雲舟咧着嘴盯着屏幕傻笑,裴琰穿好衣服過來叫他,他這才關了網頁,把手機揣兜裏,趕緊拎着件風衣跟着裴琰下樓。
他關掉網頁的瞬間,又有一條新的評論刷了出來:“我剛搜了搜,貌似搜到了這位演播者的學生作品,幾個配音片段,你們誰要來着?我把音頻貼上來了啊!看文件名,他好像是南城大學播音系的學生。”
這條評論下面緊跟着一串的顏文字O(∩_∩)O,各種在表達感謝之情,唯有一人畫風清奇,語氣古怪地回了句:“哦?呵呵,多謝。”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人就要出場啦哇咔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