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十四日(古)
“十足的勝算?”溫钰聞言登時便笑了,他鮮少笑得這番嘲諷,“這一戰連系着我的姓名,我根本無法勘算出結果,只不過對沙場而言,不生便死,不勝便敗,勝負總歸是一半一半。”
任滄瀾又讓他一語堵了嘴,心下擔憂他生死,左思右想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
溫钰此生一肩挑起半個王朝百萬人命的重擔,身邊卻無甚親友,除卻溫沁如與晏清江,便僅剩這倒貼他倒貼上瘾的任滄瀾了。
這是他一生唯一摯友,憂他生死憂到能皺皺眉頭,在他看來,便是足夠了。
“雖說我自覺能以一身異能左右戰局,既然天降了這重任與我,便萬不會讓我是個無用之人,但歸根到底,卻總要将軍願聽我一言。”溫钰複又回了琴後,給晏清江那架琴身上漆,嘆了口氣直言道,“誠然我南魏尚文,本就缺武将,但不論是誰,卻俱都好過太子。他不信天命之說,便必會認定我一言一行皆是在妖言惑衆。只盼他看在前方将士後方百姓的面上,信我一信。不然,這半個天下便都得陪他死上一回了。”
任滄瀾無可奈何,只能陪他一同嘆氣,抄着兩手憤憤不平:“也不知這太子到底随了誰?那早逝的皇後我雖未見過,卻聽聞也是個八面玲珑的人物,這太子卻似個鐵皮包着塊木頭似的,又硬又楞,那滿朝文武還好意思說他是國之棟梁,橫豎也不過是在那幫矬子皇子中拔出的高個将軍。”
“......滄瀾啊,”溫钰聞言陡然便後悔了,他嘴唇一抖,神情難以言喻地道,“要不,你還是将那罩子罩上吧。”
任滄瀾:“......”
“說正經的,”溫钰也算是難得逗了他一回,他将那兩段上好漆的琴身又擺回了木架上陰幹,回身正色道,“我且問你一句,你呈給陛下那藥......”
“那藥沒事沒事!你怎得跟那榆木疙瘩的太子一般無二!?”任滄瀾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他一跳老高,原地轉了兩圈,像是這些日子因着那藥,跟太子沒少針鋒相對,火氣就一直沒消散過似的,居然一點就炸,他伸手一點溫钰,壓着嗓子吼他,“你怎地也懷疑起我來了?”
溫钰無奈地等他炸完,一攤兩手道:“你能讓我把話說完麽?”
“......”任滄瀾輕咳了一聲,兩眼望天,試圖掩蓋失态與窘态,“唔......你......你說......”
“我只想問你一句,你多久沒見陛下了?”溫钰道。
“有些時日了,”任滄瀾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擡手撓了撓鼻頭,板着指頭細細算了算,“十七日了,我這新藥入爐正好十七日,便是十七日未曾觐見了,我忙于煉藥,陛下忙于政務,俱都是分身乏術。”
“那你之前呈于陛下的藥,可是橙黃色的小丸?”溫钰又道,“服用劑量為何?”
“是橙黃沒錯,一日一次,一次一粒。”任滄瀾老實回他。
“用量你可向他言明了?”溫钰眉頭微蹙又問。
“當然!”任滄瀾不滿瞪他,“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糊塗了,給人藥不說用法,是想害了人命麽?”
溫钰聞言心裏頓時“咯噔”一聲,暗道了一聲糟糕,他行至任滄瀾面前,張口便有些焦急道:“你這幾日還是去禦書房外求着見上他一見吧。”
任滄瀾正莫名其妙,不待他問,只見溫钰複又繼續道:“他恐是将你那藥未按劑量,多服了,我昨夜見他一次用了有一掌心的量,今早再見只覺他面有潮紅、目有赤色,人也似乎越發焦躁了不少。”
任滄瀾倒吸一口涼氣,連呼“糟糕”:“那藥不可多服,多服凡人那肉身受不住!”
他話音未落,便又如來時一般閃身便匆忙出了院子,只扔下了句:“告辭!”
溫钰負手仰頭瞧着眼前梨樹,半晌後,只輕聲道了句:“多事之秋。”
*****
待又過了幾日,溫钰便要走了,任滄瀾提早一日拎着壇好酒來與他送行,衆人在院中的梨花樹下映着月光支了張桌子,擺上了些許小菜,連帶着溫沁如也多喝了幾杯。
“這酒叫德勝酒,醉仙樓的招牌。”任滄瀾一人幹了大半壇,臉頰上挂着兩坨紅暈道,“我們今日喝上一半,将酒壇埋于地下,來日等你凱旋,便起出來幹了剩下那半壇。”
溫钰笑着應“好”,晏清江卻實誠地拎起酒壇晃了晃:“可是滄瀾,這就只剩下個空壇了,無酒可埋。”
任滄瀾手撐着側臉,笑着逗他:“那就待我吹口仙氣與那空壇,待過得一兩個月,那壇中便能生出些——”
“——神涎麽?”溫钰截下他話音,調侃他道。
衆人聞言便俱都笑了。
待衆人笑完,任滄瀾這才坐正,他頗有些愧疚地拱手向溫钰拜了拜:“你明日便要走了,我也不說其他漂亮話,只望你能平安歸來。陛下那藥是我沒上心,竟讓他貪心多服了,他這些時日腦子越發混亂,我為他調息多日也未見多大作用,本想着待他清醒,或許能收回成命,如今看來,要你與太子帶兵之事,便無轉圜了。”
“無事,”溫钰倒是比他豁達上許多,“這是我命中自帶的劫數,與你無關。”
他話剛落地,便陡然起了一陣風,初秋的風裏已夾雜了一絲涼意,微風拂過樹梢,便帶着滿樹枝桠一齊顫了顫,那滿樹梨花如今早已落了幹淨,枝上的果子也讓溫沁如與晏清江摘下了大半。
他們四人初聚時還是春,那滿樹梨花似雪,如今這一晃眼間,秋便來了。
待下次再聚,亦不知是冬還是夏......
“你今日便在我這兒歇息吧,”溫钰起身去樹下,擡手挑了個果子摘下了,捂在手中,轉頭對任滄瀾道,“天色已晚,你酒也喝得不少,便別折騰了。”
“好。”任滄瀾雖說并無醉意,卻也生出了幾分朦胧醉态,“那我這便歇着去了。”
他說完起身去別院客居,溫沁如福了一福也與他一道走了,溫钰扔下那酒桌上的碗碟不管,只待天明下人自會來收。
他伸手招呼晏清江回房,笑着将手中捂得溫熱的梨子抛給他,偏頭輕聲道:“今夜我與你一同睡吧?”
晏清江聞聲手上一抖,差點兒将梨沒接住:“啊?!”
“啊什麽?”溫钰不成想他反應竟如此強烈,反倒起了幾分好奇心,柔聲道,“我明日就要走了,今夜想與你躺在同一張床上多說說話,怎麽?你不願麽?”
“不......不是......”晏清江臉上一紅,思緒已是不知往哪兒跑遠了,他微有些困窘地眨了眨眼,道,“願......願的......”
晏清江對着溫钰,本就習慣有話直說,他這麽一遮掩,溫钰登時便起了疑,他知晏清江寶貝那盞梨花燈寶貝得厲害,每日入夜前都少不得要點上一點,便自覺跟晏清江回了他屋中。
他後腳進屋将房門關上,晏清江已将那燈點了,他站在桌旁有些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眸光不住往那床上瞥。
“打從我說一同睡覺起,你便這般不自知,到底是在想什麽?”溫钰一撩下擺在桌前坐下,擡手斟了杯涼茶,也不講究地便啜了口,他随着晏清江飲了些時日的茶,自覺也能品出些茶香來。
晏清江“騰”一下又紅了臉,抿着唇半晌後才支支吾吾地老實回他:“那書的......第......第三頁......”
“噗!”溫钰聞言瞬間便懂了,一口水差點兒噴出來,他狼狽地擡袖掩住唇,一口茶半喂給了袖口半嗆至了喉頭,驟然便咳得昏天黑地。
“咳咳咳咳!”溫钰邊咳還不忘眉梢帶了無可奈何的笑,啼笑皆非地沖他道,“你當真是......當真是......”
當真是實誠,有什麽便說什麽。
晏清江讓他一通咳得愈加難為情了起來,他越發覺察自個兒心思不純,神色便有些怏怏地坐在了溫钰對面,道:“我......我總是想起那些事,是不是不大好?”
溫钰拿袖口楷幹淨了嘴角跟下巴,聽他有如此一問,說不得心中便動了一動。
他雖與晏清江兩情相悅有了段時日,卻一直怕進展太快誘得他道心不穩入了魔道,便刻意壓下這些床-笫之事不提,眼下晏清江自個兒也知這事應克制克制,他便也沒那麽擔憂了。
“也不是不好,凡事都有兩面,過猶不及卻是常理。”溫钰聞言與他細細解釋了,“你這年歲放在凡間少年身上,亦正是情動的年紀,此時一顆心又正放在我身上,與我也算是情誼正盛,時不時想起原倒也沒什麽要緊。”
他說完去牆角盆中淨了淨面,轉身回來便自行解了外衫脫了鞋,上得床上往裏躺了躺,兀自占了晏清江的枕頭與被子,他神色自然地掀起被子一角,伸手招呼站在床邊還有些懵懂的晏清江,坦然地道:“夜已深了,我明日還要早起。你且過來躺下,我再與你繼續細說。”
晏清江應了一聲,便也去洗漱了洗漱,回來也脫了鞋襪,準備上-床。
床上只那一個枕頭,晏清江甫一上去,便被溫钰展臂撈了過來,他身子不由被他帶着滾了一滾,一驚之下随即便發覺自個兒半躺在了溫钰懷中,腦下還枕着溫钰臂膀,半個身子都熨燙在他的體溫下。
晏清江正局促地要動上一動,卻聽溫钰在他耳邊理所當然地輕聲道:“你別動得太厲害,這被子不大,你且窩我懷中将就将就,我占了你枕頭,也自是要還你個同等效用的。”
晏清江聽他一言,便登時止了動作,他性子本就直來直往,況且溫钰适才說過,那床笫間的情-事把握好度量便也沒什麽,便想着他倆只躺在一處說說話,絕對也是沒什麽不妥當的。
他這麽一想,便越發放得開,就勢身子轉了一轉,額頭抵在溫钰側臉上,伸手将溫钰脖頸攬住了,姿态坦蕩大方。
溫钰猛地便被喂了一大波驚喜,他唇角彎出笑意,被晏清江枕着的那只手便也順勢摟在了他腰上。
晏清江凝眸注視着他側臉,仰頭時不時湊唇去輕吮他唇角,溫钰被他吻得心頭一熱,環在他腰間的手便不由滑進他中衣內。
“待我回來......”溫钰帶着些老繭的手掌順着晏清江後脊摸了摸,偏頭與他四目相對,鼻尖點着鼻尖,輕聲笑着跟他悄聲道,“待我回來,那件事......嗯......我教你。”
晏清江讓他摸得身子一抖,又被他言語這麽一撩撥,嗓子便陡然也抖了抖:“好。”
他那一聲“好”抖出了三分拖長了的甜膩尾音,溫钰忍不住便也暗了眸色,他側身将晏清江虛虛按在身下吻了下去,嘴唇從他額頭一路流連至唇角,又在他下巴尖兒輕咬了口,這才微微喘了口氣,低壓着嗓音柔聲道:“等我。”
晏清江枕在他臂膀上擡眼,眸中水汽氤氲,眼睫一眨不眨地凝着他:“好。”
一切盡在不言中,原本是想在臨睡前再說說話的兩人,便就在那玉燈橙暖色的燭火中,相擁而眠睡了過去。
*****
一覺及至破曉,晏清江醒來便發覺身側已空了,他躺在了自個兒的枕頭上,身上嚴嚴實實地罩着棉被。
他伸手摸了摸身側溫钰躺過的那處,還依稀能辨得出還沒散徹底的溫度。
晏清江躺了一會兒,披着外衫踩了鞋下床,他推開房門,正巧瞧到任滄瀾站在院中那棵梨樹下,頂着一頭亂糟糟的發聞聲向他望了過來,道:“他已走了。”
晏清江點了點頭,眸光越過他,便想往院外望去。
“他這會兒已快出城門了,你瞧不見的。”任滄瀾擡手撓了撓頭頂,撓得那發髻越發得歪斜,“我也要走了,有事你便來我府中尋我,我應了他要照顧你與沁如的。”
晏清江又點了點頭,這才收回目光,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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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钰随着軍隊出得京城時,忍不住回頭望向城門裏,那繁華的京都似乎連草木凋零都比別處晚些,入了秋卻還仍有幾分夏的樣子。
這是他第一次随軍出征,恐怕也是最後一次。
溫钰将那一方城門中的半年時光都盡數鎖在了心底,轉頭一夾馬腹,随着軍隊前行,再不回頭。
待得此事一了,他想,便可随晏清江帶着沁如一起,回後巫族了。
作者有話要說:
糖撒完了,攻受就要開啓不同框模式了,嗯,大家頂住!
其實溫钰也就是嘴一下,他能教得了才怪~捂臉~
就快完結了,越發沒人看了麽,評論也木了~好寂寞哭唧唧~陪我到最後的人捏?人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