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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十四日(古)

溫钰這一走便沒了音訊,日子一晃便過了小半月,他的那兩架琴身也已晾曬妥帖。

晏清江與溫沁如抱着琴身去琴行找人給安了弦,任滄瀾閑了來串門時,便教上他們一教。

那年罕見地閏了個六月,待得七夕時,已是月底,秋風亦是有了明顯寒意。

溫沁如提前幾日便在院裏涼亭中做些女工針線,一直做到了七夕當日,她邊做還邊不忘擡頭與晏清江解釋道:“七月初七,女兒家是要向七姐獻祭些自個兒做的針線活,祈求心靈手巧的;男孩兒嘛,就應景求個姻緣;若是一雙一對的,便去河中攜手放個河燈,求個天長地久。若是哥哥在,定是要與你去放燈的。”

晏清江舉着書卷在她對面坐着,聞聲便有些許悵然與擔憂,不由放了書卷在桌上:“放不放燈倒沒什麽,只望他平安便好。聽滄瀾說,這幾日恐是就已開了戰,天上星象起了些變化,溫钰他們......煞是兇險......”

“有哥哥在的,”溫沁如也停了針,她偏頭思忖了思忖,只來來回回重複着這一句,安慰着晏清江也安慰着她自己,“有哥哥在的。”

晏清江笑着應了聲,側眸從高處向院外望去,京城中的花草已開始凋零,漸漸顯出些許落寞。

也不知這落寞的到底是京城還是他自個兒,晏清江只覺不單是他這半仙的身子近幾日越發得知冷熱,便連那守着神樹守了六十餘年的神魂,都品嘗出了千百種相思滋味。

猛然起了一陣風,他輕抿着唇角,裹緊了身上半披的袍子,緊接着,遠處像是陡然炸出了一道驚雷。

那一聲轟然響動,連溫沁如都吓了一跳,忙仰頭望天道:“打雷了?”

晏清江起身蹙眉眺望,只見天邊隐隐滾出幾滾黑雲,像是條巨蟒在雲海裏上下翻騰,雲間聚集着道道青紫雷光噼啪作響,像是一張蛛網緊緊攏在了那巨蟒身上似的。

半邊天登時便暗了下來,以城門為界,城門外恍然就要迎來一場暴雨,而城內卻依然是一派晴空大好的模樣。

這是——

晏清江眉峰越發高聳,鬓發被風吹拂揚起,他神情肅穆地凝望天際,眸中卻似是有些許不解與疑惑。

他們頭頂天空碧藍澄澈,雲朵似是被那黑雲牽引住了一般,俱都偏離了原先軌跡

“這是怎麽了?”溫沁如也起身随他往遠眺望,擡手指天,迷惑問道,“為何雲俱都往那處聚了去?”

“有魔新生,天罰示警。”晏清江沉吟輕聲道,“有仙壞了天道的規矩,堕魔了。見雲生雷,那處是在聚天雷。”

“由仙堕魔?”溫沁如茫然又問,“既已成了仙,為何還需堕魔?”

晏清江聞言遲疑地一搖頭:“我也不曉得。”

遠處那雲層層疊疊,越發得厚重,雲海間噼啪的青紫雷光愈聚愈多,雷光不時轟然斬下,也不知那想不開的倒黴仙人可還健在。

“可那處......”溫沁如掩着耳朵瞧了一陣兒,仰頭又問晏清江,“那處似乎離城門不遠,城外那仙人會逃進來嗎?城中百姓衆多,這雷若是劈下,凡人可受不住的。”

“不會。”晏清江道,“皇城有天子坐鎮,紫薇氣避一切鬼怪妖魔,他們進不來。”

溫沁如懵懂地點了點頭,讓遠處那滾滾雷聲擾得心下不寧,便也不再做針線了。

她扶着桌邊緩緩又坐下,手托着下颌,忽然便有感而發嘆氣道:“明日便是七夕了,都說有情人終成眷屬,也不知像涉川與季寒遠那樣的,要怎樣才能有個好結果呢?”

她不提晏清江倒是沒往那兒想,一提他便猛地道了聲“壞了!”

溫沁如茫然擡頭瞥他,只見晏清江陡然也變了臉色,低頭嘴唇一動,便對她道:“那堕魔的仙人恐是涉川!”

溫沁如:“?!!”

“你在家中哪兒也別去,”晏清江轉身便往假山下跑,“我去城外瞧瞧!”

溫沁如手按在桌上正想與他一同去,聞言便又緩緩坐了下來,晏清江乃是半仙之體,當是與她這凡人不同,她便好生在家中等着,別去添亂了才好。

晏清江自打來了溫府,與下人面前便一貫是那麽一副禮貌疏離的模樣,與人說話隔上三步遠便躬身作揖,如此時這般焦急,倒是聞所未聞。

他兩步跑過回廊,與管家打了個照面,管家來不及行禮,張嘴只來得及問一句:“公子這是要去何處?”

晏清江頭也不回,腳下一轉,踩着闌幹躍進了園中:“去城外。”

不待他出溫府,任滄瀾也與他一般火急火燎的摸樣,從府外用了輕身功夫跳進了門裏,他方瞧清眼前人是誰,伸手便捉了晏清江手腕,轉身拽住他又往府外飄去,身姿輕盈似仙,嗓音

卻急得都劈了:“涉川要不行了,你快随我來!”

管家只追至門外,便見二人飄然遠去,他眉頭蹙上了一蹙,擡手一招,便有人從牆角走了出來:“去宮中報上一聲,就說任滄瀾求晏青救一瀕死友人,二人一同出去了。”

那人應了一身,一閃身,又沒了影蹤。

*****

再說任滄瀾拽着晏清江出了城門,城外官道上已無人煙,天上電閃雷鳴,狂風大作,雷光劈得官道上飛沙走石,像是一片荒原。

不待晏清江多問,他便已瞧見涉川平躺在那雷光聚集處,他身上罩着的結界光華漸弱,

勉強擋着雷光,随時便要分崩離析似的。

“他讓那魔染了魔氣,肉身當場便不行了,我将他三魂七魄封在了體內,卻救不醒他。”任滄瀾拉着晏清江邊說還得邊躲着雷光,蹦來跳去,摸樣又滑稽又凄涼,“我思來想去,或唯有你知如何才能救他,便抱着他一路來此,也不知挨了多少雷劈,卻不想這京城我抱着他卻進不去,便只能将他随手扔在了此處,下了結界護着他。”

任滄瀾一身狼狽,頭發焦枯,發冠歪歪斜斜得頂在右邊耳朵上,當真是一副被雷劈過的模樣。

晏清江掙開他手,往涉川近處走去,只見結界中那人全不複當日臨江而立的仙人模樣,他身上衣裳淩亂,披着任滄瀾的錦衣外衫,雙眼大睜,眸中一片空洞,一張溫潤面龐讓魔氣侵染得半邊已腐爛見骨。

那魔氣如跗骨之蛆,盤踞在涉川臉骨上像是一條條陰狠的毒蛇,他那副摸樣可怖吓人,晏清江只覺心中一片凄惶:“這是......季寒遠做的?”

“就是那混蛋!”任滄瀾雙手握拳在他身後咬牙道,“他今早見我與涉川在江畔飲酒,待我走後恐便又去纏了涉川。我走到一半見天罰往湖畔降去,轉身回去便見涉川正被他壓在湖岸上,他邊......邊強迫涉川做那禽獸之事,邊将魔氣渡入了涉川體內......”

晏清江聞言大驚轉頭,只見任滄瀾雙目赤紅,壓着一腔怒焰又道:“涉川法力不輸那魔,也不知怎麽就被他給制住了!我與那魔打了一架,險些便殺了他,他逃前只一味喊着,他對涉川是真心喜愛的,涉川不應他,不過是礙着仙魔有別,便一時瘋魔走了這不管不顧的路子。”

“恐怕他只是想要涉川堕魔陪他,”晏清江在涉川身旁蹲下,伸手穿過任滄瀾

設下的結界,指尖撫上涉川裸-露在外滿是淤痕的手臂,将那魔氣一一驅散了,嘆道,“卻從不管涉川願或不願。可他亦不想想,若涉川當真對他無情無義,又怎能讓法力微弱的他得了手?”

晏清江體質特殊,不僅天生仙體,亦是與清氣結出的神樹相伴六十餘載,體內清氣強盛,縱使已無法力,卻仍能保不為污穢侵襲,亦能驅散魔氣。

天罰仍在涉川身旁降下,任滄瀾擡指掐訣替自己與晏清江擋着天雷,眼瞅他為涉川驅了魔氣,在擋雷的空當還不忘問道:“你可能将他救醒?”

晏清江掌心壓在涉川眉心,遺憾搖頭道:“他肉身已死,神元生魂已傷,若是要他蘇醒,恐不僅要找到合他所用的仙體,亦要修補了他神元與魂魄才行。”

任滄瀾聞言怔住,手上慢了一步,法術一滞,便有天雷循了空劈了下來,那手臂般粗壯

的青紫雷光當頭落下,直将涉川身上那破碎不堪的結界擊了個粉身碎骨。

結界瞬間化成一捧細碎的銀沙,被狂風一卷便無了蹤跡,任滄瀾眼瞅着躺在地上的好友

似乎又有了一線生機,抖着嘴唇道:“你可知......如......如何補了他魂魄與......仙體?”

晏清江起身,思忖片刻後擡頭便道:“去找山鬼。”

“山......山鬼?”任滄瀾在一片刺眼的雷光中茫然反問,不可置信道,“那......你那故事中形貌邋遢猶愛吃點心的山鬼——竟不是傳說?”

“當然不是!”耳畔又是一道雷光劈下,轟然乍響,晏清江一擡衣袖擋住漫天亂石,眉頭一蹙大聲壓過雷聲喊道,“涉川仙體就此埋了吧!我與你道明黃泉所在,你去找那擺渡人問詢山鬼所栖之地!你将涉川生魂用法術聚着,趕在百天他魂飛魄散前,讓山鬼将涉川魂魄養在山林間,以山間靈氣來修補他神元生魂,來日讓他以靈體修行吧!”

“......”任滄瀾吼道,“好!”

*****

尋找山鬼一刻也等不得,等得久了過了時限,涉川的魂魄便也散了,再難搭救,任滄瀾将涉川魂魄取出體內便匆匆走了。

他這一走,天上雷雲便也緩緩跟着消了,風也止了,晏清江就着被天雷劈出的坑,撿了個大小深淺合适的,将涉川肉體給埋了。

他後巫一族本就不在意身後事,水葬火葬土葬本就是哪個方便來哪個。

他連塊木牌也沒立,埋完涉川還擡腳在上面踩了踩,貼心得将墳頭踩成了平地,這才拍了拍沾了渾身塵土,轉身回了城裏。

晏清江一身狼藉入了溫府,管家等在門前擺出一副關切摸樣問道:“公子這是怎麽了?”

晏清江擡袖擦了把臉,更是抹勻了一臉塵土,當真應了“灰頭土臉”那四個字。

溫钰一走,沒人幫他圓那些說辭,他便越發不敢在人前多說話,可他又不會說謊,聞言眨了眨眼,便只說了半句真話道:“跟滄瀾在城外,被雷劈了。”

管家瞠目結舌道:“啊?!”

“嗯。”晏清江點頭應了一聲,摸樣又真誠又認真。

管家:“......”

他說完上了回廊,途經涼亭跟溫沁如打了聲招呼,回自個兒院中泡了個澡。

溫钰走前便對他道,涉川恐有一日得折在季寒遠手裏,卻不料這一日來得這樣早。

晏清江靠在浴盆中,手不由撫上脖頸上的香囊,思念便登時盈滿了心頭。

若将那季寒遠換作溫钰,晏清江低頭将那香囊卸下合在掌中,篤定心道,溫钰定然不會那般對他的。

他泡了會兒澡,換了身衣裳,将那香囊複又挂在了脖頸上,去與沁如用晚飯。

溫沁如早早便在桌旁等着他,見他進來嘴唇動了一動,正想問他涉川的事,左右一思忖又閉了嘴。

溫钰常道家中人多嘴雜,說話要慎重,她便想着這神神魔魔的事兒,便也少說些為妙,指不定這滿院下人把他倆當成瘋子了。

晏清江來得匆忙,頭發還未擦幹水分,随意披在腦後,沒多久便濕了整個後背衣裳,溫沁如逮着吃飯的空當便對他道:“你頭發怎還是濕着的?這幾日天已涼了,若不擦幹恐會傷風。”

她這話的口吻與溫钰像了個十成十,晏清江聞言一頓,越發念起溫钰來,笑得頗有些落寞道:“哦,我忘了。”

“平日定是哥哥在幫你打理。”溫沁如帶了三分揶揄,咬了咬筷子尖兒,了然地笑話他道,“你呀,也是被他寵壞了。”

晏清江也不反駁,帶着笑意不由擡手便摸了摸脖頸上那香囊,他這一動,便微微扯出了半個香囊露在衣領外,溫沁如眼尖,頓時“咦”了一聲,出聲止了他動作道:“別動!”

晏清江一怔停手,茫然看向她,只見溫沁如已放了手中筷子,向他側過身來,眯着眼道:“你脖子上那是什麽?能否取下來讓我瞧上一瞧?”

作者有話要說:

開始收尾了,這幾章劇情跑得比較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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