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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十四日(古)

自打那日起,晏清江便時不時做出一副沒了溫钰與任滄瀾,便百無聊賴,終日無所事事的模樣,隔三差五便叫着溫沁如出府游玩。

他也不去多遠的地方,連城門也不靠近,只在城中不住尋找新樂子,穿街找巷地品家新茶用頓午膳,很快便将京城翻了個遍。

府裏的管事總覺這理所當然中透出股子不尋常來,也不敢怠慢,便往賀珉之處禀報得勤快了幾分。

賀珉之過量服用任滄瀾那藥本就有些神志不清,這幾日無任滄瀾幫他調息,越發脾氣暴躁易怒,溫府的下人連連上報了幾日晏清江行蹤,倒惹得賀珉之愈加心煩,當即便将鎮紙擡手砸了出去,發出“砰”一聲巨響,他雙眼赤紅道:“平日盯着他便是了,整日整日報這些沒用的東西,可是活得不耐煩了?!”

“臣該死!臣......臣......”那跪在地上的人迎面被鎮紙摔出的碎屑撲了一臉,聞聲登時閉着眼“咚”一下磕了個頭,承着賀珉之怒火正抖抖索索,還不忘各種找了由頭給自個兒開脫道,“臣眼見七夕那日城外風雲變色,任大人來府上尋了晏青幫忙救一瀕死友人,想着這晏青能力恐在任大人之上,便格外對他上心了些......臣該死!”

這事兒七夕那日本就上報了賀珉之,卻不料那日賀珉之藥效上頭正在書房內大發雷霆,不待說完便将人趕走了,恐是連那日他說了些什麽也未聽清。

果然,賀珉之聞言雙眼一眯,神智頓時便清明了三分,他從禦座上走下,繞過桌案行至他面前,沉聲問道:“你說什麽七夕救人?給朕說清楚了!”

“是!”那人又磕了個頭,驚魂為甫,也不敢擡頭瞧賀珉之,只盯着他鞋尖,愈發詳細道,“任大人失蹤那日,來府上找過晏青,說是有人快不行了,讓晏青去救,晏青便随他去了。那時城外雷聲大作,晏青去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回來時一身狼藉,滿身灰土,面上神色倒是輕松不少。任大人如今遍尋不到蹤跡,陛下怎不招那晏青來?說不準任大人會的晏青亦會,或許還能暫替任大人些許時日。”

那人說完又跪伏在地,額頭抵着冰涼的地板止不住顫抖,陛下的性情本就難以捉摸,這些時日更是變本加厲,稍有不慎說錯了話,便少不了上些刑罰,宮裏人人自危。

“......哦?”那人話音落下許久,才換得賀珉之一聲疑問似的鼻音,他不由擡頭,正撞見賀珉之正垂眸牽着嘴角,似笑非笑,他眸中血腥色混着一線癫狂,鬓發微亂,頗有些瘆人。

那人與他不慎一個對視,又猛地打了個寒顫跪伏下去。

溫府中那位“晏青公子”的身份,賀珉之着人查了小半年,一無所獲,他本已将對他那份疑惑心思淡了,如今卻又讓人一言便複又挑了起來。總歸不管這人到底是誰,能有用處便好。

賀珉之負手又緩緩回了禦案後,斜倚着坐下,手指微屈在腿上敲了敲,倏爾就笑出了三分邪性道:“那便宣那位晏青......觐見吧。”

“是!”那人應聲連忙爬起告退,迅速出了禦書房。

任滄瀾走前正在為任滄瀾煉第三味藥,那藥是在白露那天滿四十九日出的爐。藥出爐前他不在還不打緊,那爐火左右有藥侍替他守着,照他走時那火候,只不住往裏添柴便是。

可待這藥煉夠時日出了爐,任滄瀾仍是未歸,事情便有些棘手了。

任滄瀾那藥全是琢磨了古方得來的,旁人聞所未聞,根本不知如何服用,賀珉之桌案上排着一溜幾個白瓷瓶,每日等任滄瀾等得心焦。

他那第二味藥已提前服完,一日無藥可服便一日渾身不舒爽,心頭似有把火在燒。

*****

晏清江被人傳喚時,正與溫沁如在書房溫書,說起學問,溫沁如倒比晏清江懂得多,她還能憶起當初溫钰舉給她的例子,舉一反三旁征博引地給晏清江解釋解釋。

他倆這幾日卻不只是在溫書,卻是借着機會湊在一處謀劃怎樣逃出溫府,去往城外。

他倆在書房內,甫一聽聞陛下傳喚“晏青晏公子”,俱是一怔,面面相觑,半晌後晏清江擡手拍了拍溫沁如肩頭,讓她稍安勿躁,自個兒便拉了門出去。

門外管家領着個生人站在屋前,那人便尖着嗓子面無表情地又重複了句道:“可是晏青晏公子?陛下喚您禦書房觐見,這便請吧?”

晏清江立在檐下瞥了管家一眼,見他面上什麽神色也無,便只能自個兒兀自揣摩了揣摩,拱手禮數周全地向那人恭敬作揖,頗茫然地道:“煩請這位......這位大人帶路。”

他不知那人官職為何,但總歸是宮裏出來的,尊稱聲“大人”定不為過。

那公公頭次讓人喚作“大人”,倒是頗為新鮮,他見那少年眼眸清澈明亮,壓着內裏幾分不知所措,衣衫也穿得随意,袖口折了幾折挽在手腕上方,露出段白皙的小臂,除去那幾分出塵氣質,整個一副不谙世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少年摸樣,哪兒有任滄瀾半分精明。

那公公也不駁他,莫名便生出幾分優越來,又只不住對他頗有好感,便半轉了身子,帶了些笑道:“一聲大人可不敢當,晏公子随雜家來便是。”

晏清江道了聲謝,整了整衣袖,便随他走了。

溫沁如待他們出了院落才起身,手扶在門框上心下焦躁不安:哥哥不在,任滄瀾也走了,眼下他倆正謀劃如何逃出京城的當口,晏清江又被傳喚觐見。

這當真是——多事之秋啊......

*****

晏清江被那人領着入宮,一路走來,滿眼皆是雕梁畫棟、貝闕珠宮,便不由心道皇宮居然是這個摸樣,也不知溫钰每日是在哪個房子中辦公。

他進得禦書房中,那“大人”便退下了,書房門在他身後合上,他擡頭正對書案後的賀珉之,端端正正作揖行禮,道:“晏......青,見過陛下。”

他一副耿直率真的模樣倒讓賀珉之不由多瞧了兩眼,晏清江年紀雖與任滄瀾一般無二,

瞧來卻大不相同。

他眸光不懼不怯地直向賀珉之望過去,自帶一股平和寧靜的氣息,像是久居凡間的仙人,不愧山中隐士的身份。

賀珉之胸中那一腔燥熱,登時便似乎被他那一眼化去了不少。

“你便是溫钰府中的修士——晏青?”賀珉之手肘本撐在耳後,側躺在禦座上,與他問話間不由便緩緩端正了坐姿。

“是。”晏清江點頭應答。

“滄瀾說,你是葦州寒雲山上的修士,與他也算半個鄰居?”賀珉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裏的殷切期待掩都掩不住。

“是。”晏清江又道。

“那不知晏修士,修道多久了?”賀珉之眉梢瞬間便染上了七分喜色,他嗓音刻意一壓,卻狀似随意地繼續問道。

晏清江雖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卻越發謹慎,他回憶了一回憶溫钰先前的說辭,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道:“山中不知歲月,我修道那年年歲頗小,不怎麽記事,待下得山來,亦不知世間到底過去了多少春秋寒暑。”

賀珉之聞言,眸光便炯然地凝向他,晏清江坦然與他對視,瞧見他目中一片赤紅,頓覺蹊跷,想多嘴問句他是否生了病,又忍了下去,只待賀珉之又發問道:“晏修士可渡了大小雷劫?”

“未曾。”晏清江如實回他,他天生半仙,自打出生便免去了雷劫之苦,自不用受劫。

“那晏修士可曾有服用些仙丹靈藥?”賀珉之徹底坐正了,他探身向前,眯了眯眼眸,眉心微隆。

晏清江搖頭。

“晏修士未渡雷劫,不服仙藥,那......”賀珉之雙眼徹底眯成了縫,忖度間又帶着三分不信服,“那晏修士為何能保皮相貌若少年百八十年?”

晏清江神色清明坦蕩,眸光誠懇真摯,緩緩回他說:“許是我體質特殊,抑或山上靈力清氣鼎盛,于修行一途便能事半功倍。”

賀珉之:“......”

賀珉之是個心機深沉的,便覺這天下間沒有誰是心思簡單的,他見晏清江看似坦然卻總是話中斂着幾分未盡的語義,便道晏清江準是将修道的本事藏着掖着不願透露于他。

“朕倒覺得,是晏修士自謙了。”賀珉之略煩躁地搓了搓雙手,溫钰是個嘴撬開不開的河蚌,現下連同他養在屋中的男人亦是如此。

賀珉之扯着嘴角笑了笑,胸腔內登時便像燃起了一簇邪火,燒得他越發暴躁。這晏清江在他看來,便像是個還沒開啓的藏着寶物的盒子,讓他甚是不爽。

他意味深長地壓着燥意笑着誇了他一句,便轉了話題,他招了招手,讓晏清江上前,取了桌上一個白瓷瓶,拔了瓶塞,将瓶口擡在半空,讓晏清江湊近來嗅:“今日請晏修士來,并無其他用意,不過是任滄瀾臨走留下的幾瓶藥,未曾與朕言明用量。朕想着晏修士與任滄瀾熟識,或許對煉藥一途亦頗有研究,便着人請了修士。”

晏清江原先便曉得任滄瀾在幫皇帝煉藥,卻未細問他煉的到底是何藥,待他探身去桌前嗅了嗅那瓶口,便猝然蹙了眉頭——那瓶中藥香濃郁非常,混雜着些陌生氣味,辛辣中壓着份寒意,古怪至極。

“這藥......不宜多服。”那味道激得晏清江鼻頭不由酸澀,他揉了兩下鼻尖,擡眼甕聲甕氣地向賀珉之道,“我雖不懂煉藥,但亦知像這種藥性相沖未融合徹底的藥吃不得,這藥方倒是好的,但爐火太旺,恐是在煉制後幾日裏,火候未曾把握适度,壞了部分藥性。”

莫長老前些年着人将族裏藏書都翻檢出來晾曬了晾曬,他見晏清江閑着也是閑着,便取了幾本丢與了他,那其中便有一二本講述煉丹的古書。

他雖不曾親手煉制,但總歸比賀珉之懂得多些。

賀珉之正珍之重之地将那瓶塞往回塞,不待晏清江話音落地,眸光便凜然轉出一片癫狂喜色:“晏修士果然深藏不露!這藥......晏修士可會煉制?”

“不會,”晏清江直言便道,“我只瞧過幾本書,懂些皮毛,煉藥卻是萬萬不敢的。”

賀珉之手上一頓,眸中赤紅緩了片刻陡然大增,他情緒猛地上來,像是頭暴躁的猛獸

般,一腳便将書案踹翻了出去!

晏清江閃身便躲,冷不防被案上硯臺“咚”一聲砸中右肩,一捧濃墨頓時便從他肩頭蜿蜒而下,染花了他半身粗布麻衣不說,涼意還順着他脖頸滑了進去,他顧不上肩頭鑽心似的疼,擡手便去按領口內的香囊。

禦案翻倒,那案上的鎮紙瓷瓶,稀裏嘩啦間便摔落一地,晏清江正欲往後退開幾步,猛然便覺喉頭已被人掐住,他驚詫擡頭,只見賀珉之已行至他面前,他一把扣住晏清江脖頸,五官

貼近,神似入魔地咧嘴笑道:“晏修士,這藥你是煉也得煉,不練也得煉,你若不練——”

賀珉之指腹上留有硬繭,年輕時亦喜舞刀弄槍,晏清江讓他有力五指掐得呼吸不暢,一肩似已脫臼般擡不起來,另一手卻死死壓着胸口香囊,生怕它被墨染了。

他憋得半張臉已青紫發脹,卻聽賀珉之在他耳旁陰涔涔地吐出那話的後半句話:“——你若不練,我便拿溫钰那妹子祭藥爐。”

勿說晏清江此時已無法力,就算他仍有那六十年功力傍身,傷了凡間帝王壞了其命數,

也是決計要嘗一嘗天打雷劈滋味的。

晏清江無計可施,只聞“溫钰妹子”那幾個字,便陡然瞪大了雙眼,他好心告與賀珉之那藥吃不得,卻無端遭此劫禍,心中頓生煩悶,卻依然想好聲好氣與他解釋:“你莫要拿沁如要挾與我,那藥我是當真煉不——”

他話未說完,賀珉之扣在他脖頸上的手便驟然又緊了緊,他無力地喘了兩口氣,賀珉之卻哼出一聲威脅的鼻音來,他俯視晏清江的狼狽,悠閑地道:“嗯?你說什麽?我方才,沒聽清楚。”

他一會兒發狂一會兒陰森,眼瞅着神智錯亂不清,他一身藥味濃重,晏清江忽然便福至心靈,了悟他那雙赤色眼眸,想必也是吃藥吃的。

他也心知再與賀珉之計較下去,恐也不會有甚麽好的結果,便只得先妥協:“好,我煉。”

賀珉之聞言嘴角一挑,得償所願般地扯了扯嘴角,将他随手甩進那片狼藉之中,他取出一方巾帕優雅地擦着手指上的墨水印,眸光怨毒陰郁又狂喜地盯着晏清江道:“你要怪,便去怪任滄瀾吧,他若不走,這藥便煉不壞,朕也便不會想着要找你來接他的班。”

“朕要成仙,”賀珉之笑了兩聲,背過身往門外走,笑得可怖又執着,“成仙!”

晏清江腿下硌着一方殘了的玉石鎮紙,轉頭望向他背影,聞到那“成仙”二字,倏爾便似有什麽東西劃過他腦海,快得讓他捕捉不及。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就要開大了,這幾章劇情跑得多了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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