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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十四日(古)

那香囊本就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溫沁如這麽一說,晏清江便将其小心取下,遞給了她。

溫沁如将那無比熟悉的香囊适才接在手中,便唇角一彎,樂道:“這是哥哥給你的?”

晏清江點頭道:“嗯。”

“他什麽時候給你的?”溫沁如探頭發問,突又眉頭一蹙,自言自語地扳着手指低頭算道,“是去年秋......中秋前後,可對?”

她一副了然于胸的摸樣,帶着些料事如神的傲然,仰着臉等晏清江給她個答複。

晏清江如實道:“對,你怎知道?”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這個稍後再說,”溫沁如越發笑得兩眼都眯成了縫,頗有三分任滄瀾的□□,他不依不饒繼續問道,“哥哥送你香囊時,可說了什麽?”

“......沒。”晏清江回她。

“......沒有?”溫沁如倒是意外地眉頭一挑,偏頭又道,“那你可知這香囊用意?”

晏清江搖頭。

“我那個悶葫蘆似的哥哥呀。”溫沁如怒其不争似地罵了句,轉而又抿着唇笑了起來,低聲自語,得意道,“還說不是給了我嫂嫂。”

晏清江讓她噼裏啪啦問了一通,末了卻沒得個結論,又聽不懂她的話,簡直莫名其妙,便喚了她一聲道:“沁如,你到底想說甚麽?”

溫沁如被他喚得擡頭,對上他雙眼,擡袖掩着唇“噗嗤”又兀自笑出了聲,她一手拎着那香囊在半空晃了晃:“在這京城中,香囊是用來定情的,我繡給哥哥的時候便明說,這是讓他給我未來嫂嫂的,他卻一聲不響給了你。”

晏清江聞言又是一怔,心下卻甜得像是灌了蜜糖,眸光便不由柔和起來,溫沁如讓他那嘴角眉梢間攢簇起的情誼都快閃瞎了眼,嘴角一撇将那香囊又還了他,笑道:“這便是你倆的定情信物了,可千萬收好。”

晏清江手指撫了撫香囊上那繡花,點了點頭,又将那香囊珍之重之地帶回了脖頸上。

“我那時發現他将香囊送了人,便問他可是送給了我未來嫂嫂,哥哥還說不是。”溫沁如複又拿起筷子,閑閑夾了兩筷子菜,合着溫钰那性子,思忖道,“如今看來,他恐是對你早就情根深種,自個兒不曉得不說,還害臊。”

晏清江手指還停在衣領上,聞言便忍不住也點了頭,他倒是一點兒也不害臊,深覺溫沁如一番話甚是有理,遂直白附和她:“對。”

“......”溫沁如,“噗!”

她這一笑,連帶着晏清江也笑了,他倆樂了一會兒,溫沁如拿筷子一敲碗,“咳”了一聲道:“快吃快吃,吃完你陪我去街上逛逛,今日可是七夕節,咱倆總不能悶在屋中。”

晏清江還未應她,便聽溫沁如又說:“你先陪我去給七姐獻女紅,然後,我陪你去給哥哥放花燈。”

晏清江還記得她午時說過,放燈是求白頭偕老的,便笑着應道:“好。”

*****

待他們用過飯,外頭天已黑盡了,他二人出了府這才後知後覺整個京城有多熱鬧。

滿城妙齡男女此時盡皆出了門,集市上熱鬧喧嚣,人山人海,城裏到處都點了燈,映襯得半個城恍若白晝。

晏清江與溫沁如皆未曾見過如此盛景,二人在人群中穿來擠去,時不時便互相道:明年也一定要帶着溫钰一同來熱鬧熱鬧。

二人祭拜了七姐,便轉去了河岸邊,岸上聚了滿滿當當的愛侶,晏清江找人取了燈,與溫沁如擠在橋下角落正要将其往水裏放,卻隐約從河面瞧見了橋上立着的那人,面相似乎像是府裏的——

晏清江疑惑擡頭往橋上尋去,那人卻瞬間便隐入了人群之中。

“晏青,你在找誰?”溫沁如見他半舉着燈也不放,河燈內那一簇小火苗不住随着他動作搖曳,側頭問他。

晏清江又往人群中探了幾眼,這才扭頭不解回她:“我适才似乎是瞧見府上的一位仆從在橋上盯着咱們,可再擡頭,便不見人了。”

溫沁如聞言倒是淡然,她湊頭過去,輕聲在他耳邊道:“哥哥說了,歷來将領出征,家人俱是要留在京中做質子的。咱倆如今便是哥哥的質子,需得時時被人看着,以防咱們跑了後哥哥無牽無挂的,臨陣叛變。這幾日咱們出門想必身後皆是有人跟着的,只不過未察覺罷了,若是要出城門,便是鐵定出不去了。”

她這麽一說,晏清江便散了那一腔旖旎心思,垂頭将河燈放了,眸光凝着那蓮花狀的燈盞緩緩往河心漂去,便又覺得如此令人局促而不安的繁華盛景,似乎也沒甚麽重要了。

*****

晏清江夜裏與溫沁如回府後,便寬衣打算歇下,他坐在床前正解衣帶,眸光搭上桌上那盞梨花燈便不動了。

那燈他每晚都要點上一點,見那橙黃火光燒上片刻,便覺心頭就能暖上幾分,也不由就又會憶起溫钰來。

晏清江這日左也想他,右也想他,便又思起溫钰臨走時那句:“你夜裏若是想我了,便取出來瞧瞧。”

晏清江當下便将香囊從脖頸上取了下來,兩指一撐,将袋口打開,從內裏夾出了張字條來。

他将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仔細打開,遞到眼前,就着昏黃燈火滿懷期待地正打算輕念出聲,他唇角抿着一絲笑意,待看清那上面第一行字,笑容便登時僵在了臉上。

晏清江蹙眉斂眸,兩步下床坐在了桌前,手指微抖,他将那紙條翻來覆去看了三四遍,神色驟然慌亂不安。

晏清江壓着一腔不知所措靜了半晌,一舔下唇,終是白着臉色冷靜下來,他将那紙條折了幾折,湊上了玉燈內的火苗點着了。

待它燒完,他又将那紙灰掃進了茶杯中,拿茶水化開,擡手潑進了牆角盆栽之中。

晏清江在桌旁靜默坐了良久,手掌貼在那玉燈燈壁上,直到月上中天,才吹熄了燈上床就寝。

*****

翌日,晏清江晨起去池塘喂了魚,又與溫沁如将雞喂了,取了雞蛋,便轉着繼續去喂十兩。

溫钰府中也沒養馬,整個馬廄就一個十兩,整日除了吃便是睡,養出了一身肥膘,體格比來時大了一圈不止。

晏清江給它梳理了梳理皮毛,手撫在它背上斂眸沉思,平日也無人招呼十兩,都是晏清江親力親為,十兩越發對他親近得厲害,也愈加溫順。

晏清江來來回回撫弄它,它也不惱,只任他摸。

過了半晌,晏清江忽一蹙眉,收回思緒的瞬間,便直接上前将十兩的缰繩解了,輕拽着它往外牽去。

“晏公子是要去哪兒?”他适才出了馬廄,便有灑掃的下人扔了掃帚快步過來,狀似恭敬地垂手立在他面前道。

“它近日又胖又懶,”晏清江捏着缰繩的手指頓時收緊,也不看問話的仆從,偏頭與十兩那傻愣愣的雙眼對上,話音有些不穩道,“我想牽它出去跑兩圈。”

“您要是只想溜溜它,”那仆從聞言便接了他的話,上前從他手中拽過半根缰繩,笑得謙卑體貼,“奴才幫您就是了,您就在府中歇息吧。畜生脾性不定,仔細摔着您。”

“我想自己去,且十兩不會摔我。”晏清江也不退讓,跟他一人扯着半根缰繩,十兩不耐地甩了甩頭,側頭沖那仆人嘶鳴了一聲,那仆從眸光一閃,便笑着往後退了一步,垂手道:“既然如此,那小的跟您一起吧,您是溫府貴客,阖府上下可俱都不可怠慢了您的。”

他話說得合情合理,且又禮數周全,晏清江雖說如今俨然已是半個主人,名義上卻仍是客。

他一言不發與那仆從默然對視,那人也不怵,氣勢頗強硬地回視他,似笑非笑。

晏清江本也就沒打算出門,只不過是因着昨日溫沁如那話想試上一試。

他默了半晌,将缰繩往仆從那處一丢,倒是顯出了幾分興致被擾似的不悅,孩子氣性地道了句:“那我不去了,你自個兒溜它吧。”

話音未落,他便轉身上了回廊。

那仆從盯着他背影的眸光中劃過一絲鄙夷,牽着十兩又将它栓回了馬廄裏,低聲不屑嗤笑道:“不過兔爺兒一個,還真把自個兒當主子了。”

晏清江活了将近八十載,還從未與人動過心眼兒,此番第一局交手便敗下陣來。

他回了院中,合上門坐在桌前,手指撫上那玉燈燈壁,心道,果然如溫沁如所說,他倆恐是不能輕易離府了。

他坐着思忖了片刻,忽又心生一計,起身去了溫沁如院中,微微揚聲在她院外道:“沁如,你今日可有事要做?我閑來無事,也不知要做些什麽,不如我們去茶樓聽琴吧?”

秋陽已升了起來,正懸在半空努力往正上空爬,溫沁如應聲拉開了閨房門,站在門口咦聲道:“這麽早?”

“對呀,我還想去集市瞧瞧,買些東西。”這是晏清江今日說的第二個慌,他站在院口,緊張地舔了舔下唇,微有些僵硬地笑着道,“聽完琴,我們去醉仙樓用午飯吧。”

晏清江自打來了溫府,從未跟溫钰主動求些什麽,去到集市也都是空手過眼福,此時這一連番要求倒是頗罕見,連溫沁如都不由隔着大半個庭院,詫異地偏着頭上上下下地瞅了他兩瞅,遲疑了片刻,終是應他道:“好,那你且先等等,我換身衣裳便去尋你。”

晏清江抿唇點了點頭,轉身上了回廊,往假山上的涼亭去了。

他扶着廊柱立在亭外向外眺望,這才發覺京城當真大得有些——不怎麽好出去。

*****

晏清江與溫沁如出了府門,便一路左顧右盼,擺出一副果然是在府內被憋久了的模樣,還不時尋了些話頭,問她些平日不怎麽常出入的小道小巷中有無什麽新奇玩意兒。

溫沁如起初還一五一十地跟他解釋了,越往後越發品出三分古怪來,她正要開口問他,卻先一步被晏清江察覺,他不動神色地拽了拽她袖口,偏頭給她使了個眼色,溫沁如便将到嘴的疑問壓了下去。

他二人果真從集市挨家逛了過去,進茶樓聽了大半日的琴,出來時又去醉仙樓用了午飯。

晏清江也不管身後不遠不近始終綴着的“尾巴”,只在過一座小橋時,擠在人群中,向溫沁如輕聲耳語了句:“溫钰讓我在中秋前後,千萬要将你送出城。”

溫沁如:“?!!”

她聞言大驚,瞬間便了悟準是溫钰臨行前,算出了自個兒生死劫難的确切時日,為不牽連他二人,要他倆先一步離開。

她只當要失去那唯一至親,一時失态,驚慌失措下便順勢扯住晏清江衣袖,晏清江生怕被跟在他倆身後之人瞧出端倪,靈機一動裝作溫沁如腳軟他去扶上一扶的摸樣,又在她耳旁趁機說道:“莫怕,我會救他。”

晏清江說話一貫謹慎小心,少争論篤定,只在溫钰在時才放松六七分,如今語氣卻這般堅定,只六字便化去了溫沁如心頭的驚懼。

溫沁如斂了心神,借他一扶之勢站好,扯出朵微笑向他道了謝,随他若無其事下了橋。

溫钰在時,他二人皆躲在他身後無所畏懼,現他不在了,便也不過半日就無師自通會了僞裝與欺騙,亦知曉了這世道詭谲莫測,稍有不慎,便會性命不保。

晏清江入府門時,不禁擡頭瞥了眼那鎏金的朱紅牌匾一眼,溫钰那香囊中不只道出他要晏清江将溫沁如送走一事,亦還有一句:“我命中死劫在立冬前後,乃是‘憑天斷’之困局,無人可幫亦幫無可幫,你将沁如送入族中後切勿歸來,只等我自行返回族中與你二人相聚。”

既是死劫又怎能等待相聚?晏清江前夜燒字條時便心道,這一切還需早作準備,他必要将溫钰一同帶回後巫族中,且毫發無傷!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章多是在講晏清江,就快要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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