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十四日(古)
“你剛使的便是法術嗎?”溫沁如騎着十兩跑過半個京城,還記挂着晏清江那漂亮的一招退敵。
“不是,”此時城中人并不大多,圍堵他們的也還未跟來,晏清江控着缰繩一路駕着十兩跑了條通往城門最近的路,“我沒法力了,不能使法術。适才只不過是引了草木靈氣,我體質特殊,又是背靠着樹木修煉的,便擅長這些。但是秋季樹木多枯死,生氣薄弱,引不了多少。”
“已經很厲害了!”溫沁如苦中作樂,還不忘誇贊他,“等見了哥哥,我一定要告訴他!”
十兩這大半年,或是也在馬廄中被栓出了脾氣,雖說體型大了一圈不止,跑起來也隐約覺得呼吸急促,但卻真是——腳下生風啊。
說話間,他們便已靠近城門。
城門前一派平靜,欲出城的城民排成兩列在接受盤查,那隊伍頗長,若晏清江二人不願生出事端,就此停下排隊,等不到出城,後續人馬便就要追來了。
“怎麽辦?”溫沁如轉頭問身後晏清江,悄聲道,“我們沖出去?”
城門前守着一小隊士兵,人數說多不多,說少又絕不是他倆赤手空拳外加一驢能應付的,更別說正門前又攔有木栅欄,沖不出去被阻住,便又難以逃脫了。
晏清江蹙眉思忖,雖知曉如今這情形,唯有勉勵沖上它一沖方可有活路,卻仍不住思索可否有更妥帖的法子。
十兩立在原地撒了歡地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兒,他倆前後左右站着等盤查的人都忙不疊躲開老遠,生怕被驢踢到。
溫沁如讓她猛地一颠,差點兒摔下去。
晏清江眼疾手快攔着她扶住,溫沁如卻突然低聲驚呼,壓着嗓子扭頭朝他笑道:“我知道該怎麽出去了。”
晏清江一怔,正要問她,卻見溫沁如陡然一夾十兩驢腹,一扯僵繩再一放,放縱十兩跟撒了歡的野狗似得直直沖着守門官兵沖了過去!
她裝作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樣,扯着嗓子揮舞着雙臂驚慌大喊,嗓音又尖又細,簡直能穿透人耳膜:“啊啊啊啊啊啊!快讓開!我家驢子瘋掉啦!啊啊啊啊啊啊!快讓讓!”
晏清江這輩子就沒見過幾個姑娘,也不知這姑娘家一旦喊上一喊,竟是如此模樣,冷不防便讓溫沁如喊得頭暈腦脹,卻還不忘一手扶住她。
“诶呀!小心!”
“姑娘,抓緊缰繩!”
“快躲開!”
“......”
城門前人亂做了一團,十兩當真跟瘋了似得亂蹦跶,也不知是它真心通曉人言,明白溫沁如想讓它做什麽,還是誤打誤撞,就只是想撒一場瘋,一人一驢居然配合無間,直将城門內攪合得人仰馬翻。
“停!快停下!”守門的士兵發現異狀忙挺着長-槍上前來擋。
溫沁如眼尖瞥見那尖利的槍尖,驚慌之餘還不忘大哭阻攔:“大哥!別傷它!我家可就這一匹驢子!”
那守門人讓她喊得頓時一個哆嗦,手上一遲疑,十兩便已然蹦跶到了他們面前,大嘴半張,甩着腦袋,瘋瘋癫癫地逢人便呲出一口大牙。
“诶呀媽呀!”
那幾人忙不疊側身四散着閃避開,卻正好露出身後那半扇側門。
晏清江眼明手快,抓緊時機一抖缰繩,便喝出一聲“駕!”
十兩聞聲猛一掉頭,撒腿就往城門沖了過去,那些守門士兵見狀大驚,複又回身來擋。
“關城門!”他們适才出了城門,便聽身後馬蹄聲又急又密,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為首那人舉着令牌正欲大聲下令,卻眼尖望見城門外那驢背上的人影正是晏清江!
“別關了!”那人一夾馬腹,厲聲又道,“追!聖上有旨,抓住前面那一男一女!”
晏清江聞聲頭也不回,雖心疼跑個步不住哼哧哼哧的十兩,卻咬咬牙下了狠心,反手在十兩臀上使力拍了一下,道:“十兩,再快些!入了官道旁那林子,你便可以休息了。”
十兩一揚脖子,四只小短腿邁得更快了。
*****
若是走一馬平川的城外官道,就憑十兩這先天不足的小身板,不出片刻便會被後面追兵趕上,晏清江果斷駕着十兩往樹林裏跑。
再過十餘天便是中秋,卻因有着個閏六月的緣故,今年這秋便顯得來得格外早,夏初那郁郁蔥蔥的景象已不複存在,厚厚的落葉鋪了滿地,讓十兩踩得支離粉碎,沙沙聲似一首曲調單一的歌謠。
他們進了林子不久,追兵便也跟着進來了,整齊有力的馬蹄聲始終綴在身後不遠不近,溫沁如揪着一顆心不住回頭往後瞧,要不是皇帝還有用的着他倆的地方,身後那些人便是要放箭了。
他們約莫又翻過一座小山頭,再往前,便是高山密林,道路越發難走。
十兩亦顯露出了疲态,它不過一頭矮腳驢,馱着一人尚且有餘,馱着兩人跑了這大半個時辰,體力便已不支,腳程愈加慢了下來。
他們二人一驢,便在山腳下緩了腳步。
“十兩跑不動了。”晏清江翻身下來,伸手撫摸了撫摸十兩脖頸,十兩偏頭親昵地舔他手臂。
他仰頭四顧,到處皆是一副枯敗景象,北雁已南歸,偶有清脆鳥鳴響起,亦只覺凄涼悲怆。
頭頂湛藍晴空,突然翻滾出幾朵陰雲,溫沁如正欲從十兩背上下去,猛地便起了一陣大風向她兜頭卷來。
大風刮過,萬木傾伏,猶如飓風卷起的海浪,剎那間波濤洶湧,轟鳴之聲不絕于耳。
溫沁如從十兩身上踉跄摔下,靠在它身側站立不穩,晏清江轉身将她扶住,頂着狂風大聲道:“往上路不好走了!我們繞過山走一頭,讓十兩走另一頭!”
溫沁如知他是想聲東擊西,點頭無聲應了,晏清江又去牽十兩。
十兩在他手心不住磨蹭一張大長臉,不舍地低嚎了幾聲,它是晏清江出得後巫族的第一個“夥伴”,倆人從寒雲山到京城,也算是相依相伴了不少時日。
“你去走那邊吧,”晏清江在它額前蹭了蹭臉,與它一雙大眼對視,他們此時站在林中,根本就沒有所謂的路,他側身指着一處越發往山頂去的險路,對十兩道,“我們要走這邊了。”
十兩甩了甩尾巴,似乎當真能聽得懂人言,它一身灰撲撲的皮毛讓風吹得淩亂不堪,四只蹄子一轉,竟真往與晏清江所指相反方向小跑了過去。
它跑了兩步進了林子,還回頭又望了晏清江一眼,這才又徹底走遠了。
“走吧,”晏清江扭頭對溫沁如道,“我們也要快些才行,京城離我家路途甚遠,這一路我們恐是都得走山路才妥帖。”
溫沁如點了點頭,她長發在适才路途中,讓橫出的樹枝已勾散了一半,臉頰上亦被擦出數道清淺血痕。
這才是他們逃亡出京的第一個時辰,就已如此狼狽,晏清江只一瞬間便覺得,一個時辰從未這般長過。
溫钰......他扶住溫沁如手臂,攙着她頂着風,深一腳淺一腳地一路往大山深處走去,心想,你可千萬得等等我!
*****
天上雲層漸積漸厚,隐隐便有了“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架勢來,溫沁如衣裳單薄,與晏清江邊走邊瑟瑟打抖,冷得嘴唇青紫了也不說。
晏清江走到半途察覺,便趕緊将外裳脫下與她披着,溫沁如只道他穿得也不多,搖頭便想推辭。
“我乃半仙之體,天生不畏寒暑。”晏清江堅持讓她披着,“雖說這些年也能知個冷熱,卻是仍與你們相差太多,你別跟我客氣,快些穿上。”
溫沁如手揪着他衣袖,眼神正踟蹰不決,卻又聽他壓了壓嗓子,在那獵獵寒風中道:“快穿上吧。溫钰不在,如今我便是你半個兄長,是在代他照顧你。這路途尚未走完十之一二,你若是染病倒下了,我更不知要如何做,才能不負他所托了。”
溫沁如聞言倏爾便笑了,她見晏清江将溫钰擡了出來,便又想着他如今的确算是自己半個兄長。
以往在府中有溫钰在上面頂着,她二人便像是一對不甚成熟的玩伴,每日每日只知嬉笑玩鬧,橫豎不論什麽事,都有溫钰,如今......如今沒了溫钰,他卻也是一步之間便長大了,體貼細心之處猶似溫钰往日作風。
“好,我聽你的就是了。”溫沁如将那衣裳披上,與他苦中作樂,逗趣道,“只是,你也不用時時注意着我,當真跟哥哥似的,把我當小孩子,越發讓我覺得自個兒不怎麽中用,左右你與我一般大......”
“我與你一般大?”晏清江罕見地不待她說完,便打斷了她的話,嘴角陡然便抿出個笑來,啼笑皆非地反問道,“你确定?”
“......”溫沁如眨了眨眼,茫然點頭,“确定啊,你這摸樣左右不過十六七,下個月我就也滿十七了。”
晏清江搖頭笑道:“那你可知,看似與我倆一般大的滄瀾有多大年歲了?”
“他不同啊,他修煉了那麽久才成的仙身,理應年歲大些,可你不是說自個兒生來便是半仙嗎?”溫沁如自有她一般理論。
晏清江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溫沁如眼神便更加不解,他清咳了一聲,合着呼呼作響的風聲道:“我......八十餘歲了......”
溫沁如:“?!!”
“不!等等,你說你多少歲?”溫沁如頂着半頭散發,跟被風把腦子刮走了似的,她兩眼發蒙地擡手扶住身側一棵老樹,道,“風太大,我似乎沒聽清楚......”
“八十二三了吧,”晏清江憋着笑,瞧着她一副驚駭模樣,頓時玩心大起,還頗實誠地掰着指頭數了數,“該是八十三了。”
“......”溫沁如簡直瞠目結舌,風中淩亂間又憶起,“哥......我哥哥也知道麽?”
“他雖沒問過我,卻當是知道的。”晏清江腳步不停,與她依舊在林中疾步穿梭間,居然還忙裏偷閑當真回憶了回憶:他沒說過,溫钰也沒問過,但先前倆人私下聊天時,溫钰卻隐約表現出是知曉他守着神樹守了許多年的。
但這個許多年,具體是多少年,以及溫钰是否曉得他比他大了這麽些歲數,他就當真不知道了。
若是溫钰不曉得,待告訴他時,他是否會與溫沁如一般驚訝呢?
他這想着,身側不遠處猝然響起幾聲刺耳的鳥鳴,一群烏鴉驟然四散飛起,像是受了驚吓般,粗嘎着嗓音叫得甚是難聽。
晏清江一怔,還未反應過來,便見溫沁如已停了腳步,壓低了身子,擡頭沖他無聲道了句“有人”,手比在唇上讓他噤聲,晏清江點了點頭,便也随之躬了腰。
他二人隐在半人高的枯樹叢中,凝神側耳細聽,除卻蕭瑟風聲,陡然便聞見一陣細微的悉悉索索的響動。
那聲音由遠及近,間或還夾雜着一兩聲金屬相互撞擊的清脆聲響,兩人不約而同相互對視一眼,俱是心中一緊——是追兵?
晏清江頓時擰了眉頭,轉頭四顧,他倆循着環山的線路,在過人高的灌木叢中繞來繞去早已暈頭轉向,只想着一路向上到了山脊處翻過去便是,如今看來,是他倆已然走錯了路,落入了追兵的包圍之中?還是那些人腳程比他倆快上許多,已率先一步到了山脊近處?
晏清江與溫沁如面面相觑,俱是想到了一處。
“怎麽辦?”溫沁如無聲問他道。
晏清江緩緩搖了搖頭,他與溫钰不過才讀了半年的書,《四書》《五經》都還未念完,更別說有關這些計謀逃亡的了,他眉頭一蹙,只能一比相方方向,默然詢問了一詢問溫沁如的意思。
溫沁如倒是與溫钰讀了十來年的書,然而姑娘家對兵法征戰也不甚喜愛,書到用時方恨少,眼下她也無甚有用想法,只一心想着千萬別被抓住便好,遂沖着晏清江一點頭,倆人便貓着腰轉身撥開眼前樹叢,一同鑽了進去。
卻不料,下一刻——
“啊!”
“唔!”
那樹叢後卻不是平地,乃是處斷崖!
溫沁如一腳踏空發出一聲驚呼,晏清江只來得及伸手夠住她衣角,便随她一同摔了下去。
正一寸寸搜查他倆身影的士兵聞聲擡頭,只見兩道瘦削人影在灌木叢枝桠間的縫隙中一閃而過,果斷便高聲喊道:“人在那裏!追!”
*****
好在那斷崖并不甚高,下面又是個土坡,他倆摔下後又連續跟着往下滾了幾滾,還間或在凸起的石頭上磕上一磕,磕出幾聲詭異的清響來。
待兩人徹底停住,已是各自滾出了一身稀泥爛葉。
“我的腰......”溫沁如讓坡上的石頭硌得腰跟斷了似的,卻一刻也不敢停,捂着腰眼龇牙咧嘴爬起來。
她轉頭去尋晏清江,卻見晏清江眼神驚慌,一張臉吓得煞白,他跪在地上,抖着手将身上那已辨不出本來顏色的包袱解了半抱在懷裏,三兩下揭開那層層包裹,直到露出裏面那盞白玉梨花燈。
他嘴唇微抖,将那燈舉在眼前前後左右地細細轉着查看了一番,見确是毫發無損,才閉了閉眼緩了心神。
“哥哥雕那燈時,累得一雙手都快廢了,”溫沁如見他那副珍視模樣,心頭一暖便想道,“如今看來,卻是也不枉了。”
她稍稍寬慰了寬慰,一擡頭卻是自個兒也被吓了個面色青白——一群士兵正訓練有素地從那斷崖上往下滑,就快到他們身後了!
“晏青快跑!他們追來了!”
晏清江聞言頭都沒回,起身抱住梨花燈便随她慌不擇路得往前跑。
作者有話要說:
覺得妹妹讓溫钰養得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