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十四日(古)
除了慣常走過的路,溫沁如平日也是個不識方向的,更別提幾乎沒怎麽出過門的晏清江,于是乎這一旦在林間逃起亡來,他倆便頓時如兩只無頭蒼蠅般瞎蹿,只管沒頭沒腦地往沒人的地方跑,也顧不上方向不方向,只先別被捉住便好。
晏清江如今越發似個凡人,走了這許久山道,也不住氣喘。
溫沁如又餓又累,半條命都快沒了,她勉力強撐半晌,終是随手扶住身旁石壁,整個人都撲了上去,泛着眩暈道:“不......不行了......讓我緩口氣......再.....再走......”
晏清擺手讓她別再說話了,趕緊休息,後面的路還長,能緩得一時三刻也好,不然到不了後巫,他們便得累死途中。
趁溫沁如恢複體力,晏清江靠着石壁将梨花燈又包回衣裳中負于身後,轉頭蹙眉不住打量四周。
自斷崖下起,他們似乎便像是從林間墜到了不毛之地的荒山野丘般:這一路行來樹木越發稀少,視野極其開闊,眼前似是一片覆滿亂石的荒原。
狂風一起,飛沙走礫,亂石崩雲,叮叮當當的碎石互相磕碰敲擊,合着呼嘯風聲,越顯凄怆荒涼,頗為瘆人。
晏清江眉心陡然一跳,敏銳察覺出那風中送來的一縷氣息極度不同尋常,他正要喚溫沁如快走,天色驟然便暗了下來。
雲團層層疊疊,緩緩将頭頂秋陽掩住了大半,那滿山遍野橫出的巨型怪石,便在這詭異的天象中被分成了陰陽二色,似鎮墓巨獸般猙獰地擋在路間。
溫沁如汗濕重衫,伏在山壁上愣是讓風吹幹了衣裳,她打了個抖,軟着手臂緊了緊領口,詫異擡頭,神色古怪地問晏清江:“這處......是風水不好麽?陰氣有些重了,風聲也越發
尖哨了起來......”
“嗯,”晏清江簡潔應了一聲,轉身便去扶她,眸光頗凝重道,“咱們快走。”
他攙着溫沁如正要起身,那風聲離奇得猝然變了調,疾風夾裹着縷縷陰風襲來,溫沁如身子一頓,腳下登時便打了個踉跄,她一手按在額頭上,面色蒼白。
晏清江緊張喚道:“沁如?”
“嗯?”溫沁如晃了下腦袋,目光微微透出些許茫然與不适,低聲道,“無事,适才突覺心中很是憋悶,像梗着股惡氣宣洩不出......”
晏清江聞言臉色一變,只又催了句,“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溫沁如點頭說“好”,晏清江也是累極,卻彎腰将她摟住,帶着她在石壁上借力一躍,用了輕身的功夫往前縱了丈餘,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接連不斷循着巨石當落腳點,溫沁如讓他起起落落挾出老遠,正懸在一處不大不小的石灘上方。
那一處石灘似乎與其他不同,巴掌大的地兒用一人高的柱形奇石稀稀疏疏環了一圈,正中凸起一塊似蓮座的石臺,石面光滑平整,還隐隐泛着些淡青色的水潤流光,像是有人整日坐在上面似的。
溫沁如适才消散的那股不舒爽的感覺登時又冒出了頭,還愈演愈盛,盤繞在她心尖兒上堵得她腦袋發脹、耳中嗡鳴,她抓着晏清江手臂的手指不由收緊。
晏清江偏頭瞥見她臉色異常,忙踩在一根石柱上停下,急急問道:“又哪裏難受了,可是畏高?”
溫沁如手壓在胸口,艱難地喘了口氣,強撐着搖頭:“無事,我們快走。”
晏清江見狀斜睨身下那石陣,正思忖間,耳畔突聞“咻”一聲尖銳破空之聲由遠及近而來,他來不及多想,攬住溫沁如果斷躍下石柱,不待他在石陣前站穩身形,便又聽“叮”一聲金石相撞的清脆聲響。
下一瞬,從半空落下一支箭,掉在他腳下。
晏清江與溫沁如一同擡頭,只見那一衆訓練有素的人馬已進入這寸草不生的亂石荒原之中,發現他二人蹤跡,分成兩隊迅速圍了上來,數百馬蹄飛踏,震得地面轟隆作響。
晏清江一刻不敢耽誤,拉着溫沁如剛擡腳,就又有一支箭淩空便往他下一步落腳之處射來。
晏清江:“?!!”
他換了個方向繼續,那箭矢卻跟長了眼睛似的,他三番五次受阻後,跟溫沁如終是被那些人徹底追上,不消片刻,便被追兵團團困住了。
為首那人正是被晏清江騙走的另一名侍衛,他此時身上着了鐵甲,手上弓箭還未收回,控馬停在晏清江身前五步遠處那石陣前,朗聲道:“下官得陛下口谕,有請晏大人進宮面聖。”
他那一聲被風夾裹着送來,晏清江耳廓一動,目光與他對上,仰頭便道:“我不去。”
那人聞言眉梢一挑,顯是未曾料到他如此直白,眸中訝色一閃而過,他駕着馬往前又走了一步,他那些手下便跟得了令似的,與他一同往前,将那包圍圈又縮小了一半。
騎兵□□高頭大馬步伐整齊,穩穩地踩在亂石子上,手上兵器垂在馬身一側,忽明忽暗的陽光從雲縫間穿過,落在那槍尖刀刃上,折射出凜冽寒光。
溫沁如身側馬匹突然打了個響鼻,那鼻水差點兒就噴在她身上,她見狀不由一抖,往晏清江身上蹭了過去,手指勾緊他手臂衣裳。
晏清江側身擋在她身前,冷眼環視四周,與為首那人正面對上,神情倔強,不卑不亢。
那人得了賀珉之口谕,知不管如何必得将晏清江活着帶回京城,此時見他如此神情,便又心道此人硬逼不得,攻心恐才是上策。
他騎在馬上暗自思忖片刻,擡眼俯視晏清江,合着風聲朗聲道:“晏大人,若是下官未記錯,您今日之所以出逃,是因晨起在太醫院中,聽聞溫大人在軍中犯了天大的過錯,怕受牽連,便想帶着您身後那位溫大人的親妹離開京城,可對?”
晏清江聞聲眼睫一顫,眸光轉了幾下,卻是不答,溫沁如心頭猛地一震,脫口便道:“我哥哥他——”
“沁如!”晏清江截住她話音,又在她手背上拍了幾下,讓她稍安勿躁。
溫沁如惶恐不安地嘴唇顫抖,将倒口的話又抿了回去。
“這等大事,晏大人怎麽還瞞着溫小姐?”那人見此便心下了然,“呵”一聲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他駕着馬原地走着踱了兩步,兀自又道,“我雖不知晏大人心中所想,但卻想多嘴勸晏大人一勸,眼下溫大人生死難測,也就晏大人還能救其一救。您若與下官回宮,憑借陛下如今對您的依仗求上一求,或許便能保他一命不死;可您若是不願......”
那人拖了長音,垂眸與晏清江對視良久,見他眸中神色瞬間有異,執着倔強将散未散,連呼吸都一并亂了,這才滿意笑着又道,“......莫說溫大人的生死了,便是這位溫小姐,恐也沒命出這林子了。”
話音未落,那人不待晏清江反應,複又自身後箭囊取了支箭,搭在弦上,箭尖直指溫沁如額間,冷聲威脅晏清江:“大人,下官再說一次,陛下有旨,請您随下官回宮!”
他原意是想借晏清江心思慌亂之際,逼他一把下決定,卻不成想晏清江比他預料中更加沉得住氣,他将溫沁如撥到身後擋嚴實了,自個兒迎上那箭尖。
晏清江承認他的建議異常誘人,卻忍不住又質疑心道:他一個連藥都不會煉的人,又拿什麽去與皇帝交換溫钰與沁如的條命?任滄瀾亦不知何時才能歸來。溫钰讓他中秋前後送溫沁如出城,眼下中秋将至,這皇城,他若是與溫沁如再回去,便就當真出不來了!
晏清江緩緩搖了搖頭,他身後溫沁如卻是有些急了,低聲道:“晏青!”
她想說晏青,要不我們回去救哥哥吧,卻又猛然憶起他說,溫钰讓我在中秋前後務必将你送出城去。
溫沁如從不曾質疑溫钰決斷,卻在這當口,不能不顧他生死。
“晏青,”溫沁如揪着他負在身後包裹着梨花燈的衣裳一角,抖着嗓子道,“我們回去吧,回去救哥哥,好不好?”
晏清江後背顫了一顫,卻依舊默然不語。
此時驟然又起了一陣疾風,那風橫着卷過大半個亂石灘兜頭向他們撲了過來,那風莫名刮得人心浮躁,連戰馬都禁不住前蹄躍起,接連不住嘶鳴。
為首那人眉心緊蹙,等那風過了,神情急轉,頗不耐地手挽弓,拉弦如滿月,眼眸微眯道:“晏大人是下定決心要抗旨了麽?”
晏清江梗着脖子點了點頭。
“不識擡舉!”那人見狀似乎也不耐煩再勸了,厲聲斥責他,又一揚聲,手指猝然松弦,“陛下有旨,捉拿晏青與溫沁如回宮,晏青捉活口,溫沁如——生死無論!”
那一簇銀光應聲“咻”然破空射來,電光火石間已到近前,晏清江護着溫沁如折身躲避摔倒在地,他語氣雖急卻堅定無比:“沁如,你信我,我将你送走,便回去救溫钰!”
溫沁如擡眼,便落入他一雙清澈黑眸,壓着哭聲點頭:“嗯!”
身下的石塊硌得人生疼,晏清江一把拉起溫沁如,半架着她轉身便朝向一側試圖突圍出去。
“放箭!”為首那人一聲令下,數道寒光登時離弦射出,晏清江拽着溫沁如側身規避,“嗤”“嗤”兩聲連響,溫沁如肩頭腿下衣裳便被擦破兩條口子,又是一聲“叮”,有箭又阻了晏清江腳下之勢。
他倆猶如被人扣在甕中待捕的鼈,左右突圍均無成效,铿然又是一聲利器劃過虛空的清脆聲響傳來,晏清江扯着溫沁如轉身狼狽躲閃,身後居然有人策馬舉刀劈來!
那人一擊不中,變招再攻,由下向上斜撩溫沁如前胸,晏清江拖住她後仰翻倒,抱着她向後滾了兩滾,堪堪避過頭頂馬蹄。
晏清江接連摔倒兩次,身後玉燈磕在石頭上,磕得他一顆心都不由跟着顫抖。
他翻身正欲坐起,卻聽又有戰馬高聲嘶鳴。
他側頭瞥見數人駕馬而來,馬蹄帶起碎石翻飛,淩空便有一枚正中溫沁如額頭,她“啊”一聲低呼出聲,手不及捂在傷處,便有一道溫熱血線順着臉頰淌了下來。
晏清江心中一緊,擡頭只見那些适才還圍成一圈,圍堵他們的士兵突然都跟中了邪似的,朝他們縱馬馳騁而來,不像是要抓人,倒向是要殺人!
他與溫沁如在地上狼狽地爬來滾去,滿目皆是揚起的馬蹄與刺眼的刀光。
溫沁如躲閃不及,肩頭右臂被刀尖刺中,晏清江與她被隔開一小段距離,顧不上她,見她接連受傷心下一急,冷不防後背也被一刀劃中,劇痛頓時襲來,他将悶哼壓在喉中,突覺察肩頭一輕,在那一片混亂中清晰捕捉到身後那“咚”一聲金石相撞的微響。
——梨花燈!
那一刀劃破了身後包裹,梨花燈掉出來了!
晏清江轉身便往地上伸手去夠,那燈側躺在碎石上,離他不過咫尺,他指尖堪堪碰到那沁涼滑膩的燈壁,陡然便有一箭從人群縫隙中射出,那箭勢頭又急又猛,銳利镞鋒瞬間貫穿他手掌心,将其就勢定在石縫中,一蓬鮮血濺在白玉燈壁上,像一串豔紅色的鈴蘭。
“唔!”他痛呼出聲,咬緊牙關,忍痛向前爬了一步,用另一只手将那玉燈摟在懷中。
下一刻,又是一箭飛來,正中他身後溫沁如的小臂:“啊!”
晏清江這輩子從沒這般疼過,他抱着懷中玉燈,額間青筋跳動,疼得都有些發懵,他聽見那一聲慘呼,竟頓了一瞬才回過頭去。
混亂之中,又有馬飛奔而來,兩蹄懸空正朝溫沁如當頭踏下,她一身一臉的血,披頭散發,拖着條傷腿再無力閃躲,眼見就要葬身馬下,尖聲喚道:“晏青!”
晏清江眼瞳驟縮!
生死之際,晏清江再無他法,他眸中閃過一抹果決與無可奈何,箍緊懷中梨花燈,被釘在地上的手掌忍痛握拳,奮力将箭身從地上拔起。
他豎掌胸前掐了個扭曲的指訣,驟然便有一只通體烏黑的鳳凰從他肩頭幻化而出,燎着玄青色火焰般的尾羽,展開雙翅,啼鳴迅疾略過,堪堪擋在溫沁如身前。
那馬蹄落在鳳凰身上,登時便被一股詭異力道反彈而回,連馬帶人一同側身摔倒在地。
那鳳凰凄厲“锵”然慘叫,霍然便煙支離破碎,随風飄散了。
晏清江應聲噴出一口血。
溫沁如怔忡着眨了眨眼,側眸瞧向他,眼中驚魂未定。
那群士兵眼見同袍翻倒,竟無人去扶,騎兵繞過他縱馬襲來,步兵在外圍又拉開了弓箭,晏清江抱着燈起身,眉心緊蹙成團,他環顧身側,面色不善,周身陡然便騰起一圈墨色雲霧。
戰馬嘶鳴,不受騎兵控制般在他身前駐足不前,天上雲層徹底将太陽掩住,狂風驟然又起。
晏清江在那人群中微阖雙目,嘴唇翕合,低聲似在吟唱上古歌謠。
為首那人見狀皺眉,下一刻,只見從那石縫間,袅袅娜娜滲出絲絲縷縷濃墨般的雲霧,在空中扭曲騰轉,往晏清江身上彙聚而去,他散發閉目,眉心亮起一道鴉羽般的玄青額紋,衣擺在半空随風鼓動。
他頭頂雲層越積越厚,洶湧翻滾,隐隐有響雷悶在雲間,天色倏爾一亮,從稀薄的雲縫處陡然洩出一道閃電。
晏清江在那亮光中猛地睜眼,将懷中梨花燈向外一推,那燈懸在半空,燈壁內憑空生出一道明火燃在燈芯處。
天上雷聲漸響,似是憤然的怒吼,枯枝般的驚雷“噼啪”一聲從九天之上劈頭砸下。
溫沁如剎那間便想起那句:“見雲生雷。”
下一瞬,晏清江兩手在胸前結了個複雜手印,将周身濃墨般的雲霧盡數引入那梨花燈中,黑霧在燈芯處團聚,燭火猛然便蹿起,像是一簇煙花般騰空,在雲下轟然炸出一圈如強勁的氣浪,山間巨石震顫,像是地動般搖晃不停。
萬千玄青色碎片随之飄下,落地便燃起一星火光。
那黑火一引便着,瞬間貼着碎石灘點起一片墨色火海,戰馬嘶鳴,士兵凄厲慘叫掙紮,遍地打滾。
驚雷轟隆一聲平地炸響,天上猛然降落數道雷電,映得大半個荒原猶如白晝,雪亮蛛網閃着刺眼的銀光,“噼啪”一聲,将厚重的雲層劈得四分五裂。
晏清江便在那妖異火海與雷光中,彎腰攙扶溫沁如踉跄站起,一陣袖,兩人便一同消失了蹤跡。
作者有話要說:
毫不誇張地說,這章卡了半個月,碼了整整兩天才碼完!QAQ
從沒寫過這種情節,真是,太酸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