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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十四日(古)

曾來過降仙峰,曾遇到晏清江,曾繞了遠路來送他一袋樹種子,這些溫钰都記得,他還記得他給晏清江雕了盞燈,那燈讓晏清江用術法隐在腰間一側,他适才也瞧見了。

只是憶不起情。

溫钰穿過降仙峰上的結界,掐了騰雲駕霧的指訣,于那斷崖處飄飄揚揚落了下去,過了片刻,便到了神樹下。

那神樹比二百年前似乎更粗壯了些,枝繁葉茂,生機勃勃,溫钰立在樹下,負手身後,忍不住便順着樹幹往上瞧去。

當年晏清江站的那處枝桠間,如今是位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小丫頭梳着幾條細辮,穿着身束腰的白袍,瞧那年齡似乎只十來歲的模樣。

溫钰便想:也不知晏清江初守神樹之時,可也是這般羞澀模樣?

小姑娘見溫钰仰頭一直盯着自個兒瞧,便害羞地紅了臉,伸手拽着神樹的枝葉,還想往樹後藏去。

“你......你是得了神谕而來的修士嗎?”小姑娘半張臉隐在枝桠間,羞答答地問道,“你為何......未與我族長老一起?”

溫钰微微提了些音量,如實回她道:“我原也是這族中一員,如今已成了仙,今日來此不過是為看望一位故人,驚擾姑娘了。”

那小姑娘見他周身仙氣純粹,族外結界也不是尋常人便能進得來的,雖說想相信他,卻仍戒備問道:“上仙......名喚為何?我族中人不得修仙,上仙......卻......”

“溫钰。”溫钰道。

“啊!”那小丫頭捂住嘴忍不住驚訝,松了手中枝丫,“嘩啦”一聲響,“你就是溫钰?你是溫婆婆的哥哥,你是來瞧她的,對嗎?”

溫钰一怔道:“對。”

“溫婆婆說了,他哥哥叫溫钰,嫂嫂叫晏清江,”那小丫頭脆生生地笑道,“她囑咐我們若是這二人來,一定叫我們告訴他們,她就住在原先那位莫長老屋子的對面,很好找的。”

溫钰向她道了聲謝,轉身正要走,陡然便見他身後一片繁花似錦——後巫族氣候宜人,那些花便開得格外長久些,粉的桃花、白的梨花開遍枝頭,微風一拂,便俱都在枝頭歡快跳躍。

“溫婆婆說,這些都是哥哥你送給晏清江太爺爺的,對不對?”也不知是怎麽區分的,那小丫頭一句話便亂了三個人的輩分。

溫钰頓了一頓,低聲答她:“對。”

*****

溫钰別了那小姑娘,穿過林子去尋莫中天那處舊屋。

莫中天想必也早就不在了,如今負責接引修士的也不知是誰。

後巫族還是那副世外桃源模樣,族人安居樂業,孩童嬉笑打鬧,無憂無慮的,到處一派祥和安逸。

溫钰一路走來,也沒人來攔,想是他既能進得了結界,又過了禁地那關,便無太大問題了。

溫钰循着他那不大清楚的記憶,磕磕絆絆也算是尋對了方向。

他立在莫中天那屋前,原先還不大肯定,正想喚個人再問問,卻不料對面那屋中,蹒跚走出一位滿臉褶皺的老婦人來。

血脈中的聯系,使得他不由回頭,那老婦人佝偻着身子,也擡頭向他望來:“哥......哥哥......”

她嘴唇一抖,微不可見地喚了他一聲:“哥哥?”

溫钰與她隔着一條狹窄街道,點頭道:“沁如。”

“哥哥?!”溫沁如一雙渾濁老眼都瞪圓了,她不可置信地不住喚道,“哥哥?”

“是我。”溫钰面上仍是一片寡淡神情,他說,“我來看你了。”

溫沁如得他一語,驚喜欲狂,正踉踉跄跄地朝他走去,一腔熱情卻讓他的涼薄着實給凍了一下,她腳下一頓,小心翼翼地仰頭,沙啞着嗓音問了句:“哥......哥哥......是......是我已經死了麽?你來帶我走的?”

她在後巫族活了這麽些年,與那群熱情良善的族人一起,越發活得簡單純粹,她心中溫钰從不做如此冷情模樣,又想他已死了那麽久,這般面無表情地來找她,當是鬼魂吧?

她如今在後巫已算是将近三百歲的年紀,大限不在今日便是明日,俗話說老小老小,她亦是越活越小,臨近壽命盡頭,愈像個小姑娘般簡單天真。

“我......”溫钰嘴角一動,道,“我死後成了仙,如今算是還活着......你也還活着......”

“你,你還活着?成仙了?”溫沁如驚喜交加,她一雙眼已沒那般明亮漂亮了,且辨不出仙氣與靈力,她沒修道的天分,只此一生都是個凡人,不像族內大部分人至死眸光清澈,一眼便能瞧出溫钰身份。

“哥哥,你當真還活着!”溫沁如兩步疾走過去,抓住溫钰兩臂,枯槁的手指緊緊揪住他衣袖,将他那一臉冷淡便抛之了腦後,她仰臉帶了哭腔道,“你真的......還活着啊?你活着為什麽不來找我!我以為你死了,我們都以為你死了......還有,還有,哥哥——”

溫沁如急喘了兩下,繼續又道,“你去見過晏青了嗎?他為了救我引了魔氣,仙身受損,連一只手都被腐蝕得只剩森然白骨了......又因尋你屍骨而入了魔......還在墓中守着那屍骨守了兩百多年......”

她如今對着溫钰,除了說些“你活着為何不來找我”的話,便覺得沒什麽該告訴他的了。

她以為溫钰死了,便将他放下了兩百年;知晏清江沒死,便盼了他兩百年。對着晏清江是一嘗夙願,要以“自己活得很好”來報答他的舍命相救;對着溫钰卻是驚喜過後,便有些淡了,她活得好,溫钰活得好,這便夠了。

于是說來說去,便又不自覺說到了晏清江身上。

“他守着我屍骨守了兩百多年?”溫钰聞言忍不住打斷她,面色古怪反問道,“在墓中?”

“嗯,”溫沁如緩了一緩,瞧着他,委屈地啞聲啜泣道,“哥哥,你成仙了,為什麽不來找我們呢?”

溫钰眸光不知為何已是亂了:“我......”

“我還不算什麽,我這些年已将你放下了,”溫沁如神情愧疚地又揪了揪他衣袖,她如今背也有些佝偻了,個子越發顯小,只到溫钰胸口那麽高,見他晃神,便揪着他衣袖晃了晃,像她還小的時候那般,微微帶着些鼻音道,“只是委屈晏青了,他為你出谷舍了修為,棄了族長之位,卻換來成魔這結果,我們負他良多啊。”

她只兀自說着自己的話,溫钰本就不是個活絡性子,她便也不在意,只将這麽些年壓在心裏的話一一往外倒,她說着說着,突然又道:“晏青昨日才來看過我,今日你便來了,哥哥可是見過晏青了?可——你們為何沒一起來?”

溫钰眼神便越發虛了,他眼前不由閃過适才晏清江那癫狂絕望的模樣,心頭便像是被紮了一下,卻是所答非所問道:“還有呢?”

“什麽?”溫沁如一怔,不解反問。

溫钰沒頭沒尾地道:“他還做了什麽?”

“他......”

“我記得我讓他送你出城,之後呢?”溫钰喉頭一動,表情雖還是又冷又淡,卻努力憶及兩百年前分別前那最後一晚,垂眸語調平平地問溫沁如,“之後——發生了何事?”

溫沁如緩緩眨了眨眼,凝眸開始回憶往事,人一老,便越發愛将過去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翻出來抖一抖,她昨日才見過晏清江,那些往事昨夜便被她揪出來回憶過一遍,今日再來,便更為清楚了。

她便閉了閉眼,給溫钰将他離開那三個月中的事,細細講與他聽了:“哥哥離開後,未過得多久,便是七夕了——”

*****

尚華在天機宮正長籲短嘆又跟了個不靠譜的主子,抱怨的話适才出口,話音未散,溫钰便身形一晃,在他眼前現了身。

他吓了一跳,差點兒咬到自個兒舌頭:“你可算回來了!”

他這只是在沒話找話,化解尴尬。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溫钰也就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哪用得着“可算”倆字。

溫钰冷聲應了,撩了衣擺在書案前端正坐下了,垂眸盯着桌上攤開的一卷文書,默然思忖。

“去見着令妹了?”雖說溫钰這些時日一直是這副七情不上臉的模樣,但尚華還是敏銳察覺出了一絲不同,他往溫钰對面跪坐下來,探頭問道,“令妹......可是有何不妥?”

溫钰冷雖冷,卻還是極有教養的,他聞聲搖了搖頭,擡眸便又語出驚人道:“若我如上生星君一般,長居人間,會有何懲罰?”

“啊?”尚華一愣,似乎不大明白。

“我想去人間,不回來了。”溫钰擡眸,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道。

尚華聞言大驚失色道:“你,你你要作甚?!”

“下凡陪他,”溫钰眸光一動,姿态涼薄地在說着令人動容的話,“不論什麽懲罰我都受着,只要不煙消雲散便好,他守着我屍骨守了兩百多年,我縱使如今不愛他了,也該去将這兩百餘年的光陰還與他。”

“你!”尚華這才明白“不大妥當”的原是他那前世的小情人,他一時間已不知是該贊那魔一句“情深義重”,還是該贊溫钰一聲“知恩圖報”,他“你”了半晌,卻瞧溫钰始終以一副冷硬的姿态在表決心。

尚華只覺自個人這回是真命苦了,兩百年前上生星君走前就是這般絕無轉圜的态度,這天機宮鐵定得罪過月老的!

他與溫钰對視良久,終是自暴自棄“诶呀”了一聲,認命地掉頭跑了:“我去司命星君處與你套個話,你可千萬在這宮中等着!”

“多謝,”溫钰道,“好。”

*****

尚華星官最俱怕的便是去司命星君那天府宮,只因司命星君才是這天宮中最凍人的一塊冰渣子。

他當年便是被極其喜靜的司命星君一腳踹出了天府宮,被上生星君坐下那位青青姑娘給撿走的。

尚華在天府宮門前徘徊良久,不住探頭往裏瞧去,嘴唇微動,不住低頭悄聲嘀嘀咕咕

地。

宮外的守衛讓他攪合得一陣眼暈,終于見他合掌一拍,下了決心請求通報求見司命星君,眼淚都快落下來。

尚華得見司命時,星君大人正在批閱文書,聽他腳步一頓停在案前,嗓音又冷又沉,威嚴勁兒十足地道:“說。”

司命星君惜字如金,能說一個字兒時,絕不說倆字,連帶着身邊當差的星官亦得練就一副“長話短說”的好本事。

尚華曾在他宮內當過差,以至于時至今日,只聞他一個“說”字,元神便在體內一抖。

“星君大人,”尚華連行禮都快了一倍,想好的說辭一句都沒用上,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幹巴巴直接便道,“新任溫钰星君在凡間有因果未斷,欲近日往下界一探。”

司命一言不發,擡眸睨了他一眼,尚華便覺自個兒适才離體的元神已凍成了片。

“不準。”司命星君音量一向不高,卻總能一個字兒就砸出一個坑,他話音未落,便擡手将桌案最上面那卷文書抛給了尚華。

尚華手忙腳亂接過,“唰啦”展開只瞥了一眼,便登時倒抽一口涼氣,他彎腰恭恭敬敬地将那文書雙手捧着又放回原處擱好,端正作了一揖,感激地與司命道:“多謝星君大人,下官告退。”

司命“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不待他出門,便複又低頭審閱文書。

尚華一路疾步入了天機宮,進門便道:“溫钰!你可萬不能再下得凡間了!”

溫钰仍坐在那書案後一動不動,聞言擡頭,只見适才在天府宮內憋壞了的尚華星君,一

擡手召出茶水一飲而盡,這才張嘴霹靂巴拉便道:“下界有鬼族新登鬼君之位,魔族率衆來賀,以攻打地府救厲鬼冤魂為新鬼君賀禮。魔族于地府猖狂放肆,陰陽界碑被破,萬千冤魂厲鬼出逃。地府上奏天庭,玉帝已召衆神上殿,點兵遣将派往人間降鬼誅魔。你那仙靈未穩,最近不得魔族與鬼族之身。司命星君命你待在天機宮中,切勿下得人間!”

溫钰不待他話音落下,赫然擡頭,眼瞳一顫便道:“誅魔?”

尚華口幹舌燥,喉頭艱難動了一動,點頭道:“對,且是不巧,那魔族正聚在長樂附

近,你可千萬不能——哎!你去哪兒?!”

他話說一半,溫钰已霍然起身往宮外飄去,他阻擋不及,只聽得溫钰扔下一句語調刻板平緩的“尋晏清江”後,便不見了蹤跡。

尚華心中“咯噔”一聲,暗道:“壞了!我這張嘴呀!”

*****

晏清江離了上生那處,天便大亮了,他立在山下也不知該去往何方。

他如今連那石墓也不想回了。

他守了那人屍骨守了兩百餘年,到頭來人家好端端活在天上,他跟守了個笑話并無差別。

他譏諷了自個兒一譏諷,又心中酸澀苦楚道,恐那捧屍骨才是溫钰,如今天上那位星君,又是什麽東西?

他這般一想,便往長樂城中去了,他隐在城中三日,見日落後那萬家燈火一如兩百年前,便又覺天大地大,唯有那石墓才是他唯一歸處。也總歸是他越發心如死灰,去哪兒便都無甚差別了。

三日後,晏清江擇了另外一條通往山上的路,複又上了山,這回倒是不消片刻便尋到了那石墓。

他也懶得再從前門入一次,轉到頂上盜洞那處,便縱身躍了下去,他這幾日越發情緒低沉,讓一腔心事堵着七竅,連五感都鈍化了許多,便未察覺那地下有人。

此時方一落地,便登時被鋪天蓋地的魔氣驚醒,警覺擡頭。

只見那石棺正前方,負手站着位玄衣男子,那人半隐在光下,一人長發在腦後挽了個松散的發髻,面容姿态無端端透出股雍容華貴來,倒像是位人間貴族。

“想必這位便是這墓的主人了?”那人一開口,嗓音華麗磁性,頗合通身氣質,眼瞳中淡金色一閃,硬挺挺地直着腰拱手作揖,笑着望向晏清江道,“在下魔族護法——季寒遠,聽聞這墓中有妖,便想來結交一結交,不成想卻遇見了同道,有禮了。”

晏清江面上沉着冷靜,見他面貌聞他名姓,竟壓着情緒,連一絲反應也無。

恐是那年他與這魔只匆匆見過一面,這魔對他印象并不深刻,竟一時半刻未認得他來。

晏清江冷眸斜睨他,也不回禮,心中卻道了句:“巧了。”

他冷淡地一挑眉梢,眸光往那石棺上一轉,掀了掀眼皮神情淡漠道:“這墓中昏暗狹窄,委屈兄臺了,不如你我上得地面再詳談吧。”

他話一說完,便率先從那墓洞又躍了出去,還往遠跑了些許路程,負手等在一處梨花樹下,仰頭瞧着頭頂梨花。

那樹上梨花亦被昨日那場大雨打得半殘,枝頭花簇稀稀落落又無精打采,瞧來甚是委屈。

那魔轉眼也到了,嘴角抿着一抹閑适笑意,正欲出聲,便見晏清江轉過頭來,二話不說,飛身一掌便向他面門襲來!

作者有話要說:

文前面出現的人,後面收尾時都會交代清楚。

還有3章完結,總共65章!

本來21萬,存完覺得結尾倉促,補了一萬,還覺不對,又補了一萬,再覺不行,便又填了些內容補了些情節,總數25萬+,嗯,發誓沒注水!

還有那啥,咳咳,我都寫将近一百萬了也沒見過長評長什麽樣,對手指,雖然說這篇文連評論都很少,寫得也不好,但還是想問問,我有長評可以期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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