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十四日(古)
晏清江循着那氣息,卻一路上到了山頂。
那山尖尖上伫立着個簡陋的茅草屋,要倒不倒的在山風中顫顫巍巍,似乎風一大,便能将其掀翻下去似的。
屋門虛掩着,窗前亮着一盞燈,昏黃燭火将一人的影子映在窗戶紙上。
那人明顯是個男人,發上束了冠,肩膀寬闊,似是立在窗前桌旁奮筆疾書,也不知在寫些什麽。
那人身形稍有些單薄,個頭頗高,只這麽瞧着,便與溫钰當真是有幾分相似。
晏清江呼吸登時便急促起來,他大喜過望,擡腳往前又走了兩步,正要擡手去推那虛阖的房門,卻聽屋內忽然有人出聲道:“不知門外是哪位山友?”
那人嗓音冷冽寒涼,倒是與那道氣息頗為貼合,只是這麽一聽,便又不大像溫钰了。
晏清江一顆心又高高摔了下來,躺在胸腔裏顫了顫,他喉頭一動,抖着嗓子還是試探地喚了聲:“溫钰?”
那屋內的人頓了一頓,也未應聲,晏清江焦灼又不安地等了片刻,眼前房門“哐當”一聲打開。
他站在門前向屋內探首望去,只見窗前那人穩穩端端站成一顆青松模樣,一手負在身後,一手執筆,面容冷峻,鳳眸淡漠,聲如其人。
他瞧向晏清江的眸光中,連一絲情緒也無:“山友想必是認錯人了,在下上生,乃是——”
他話說到一半,垂眸往桌上那攤開的書頁上瞧去,唇角一抿,複又擡頭,語無波瀾地道:“——乃是長樂山中苦讀詩書,待考科舉的秀才。”
晏清江聞言一顆心便又死了一回,他動了動眉梢,飛快地嘲諷了自己一嘲諷,眸光登時便有些飄忽,拱手作了個揖,對那氣質脫俗的山間秀才回禮,如法炮制道:“在下晏清江,是長樂山中的——魔。”
上生:“......”
他在半山腰時,上生便覺察山上恐來了魔,本想着是沖他來的,卻不料那人上得山來,在他門外立了半晌,卻喚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名字。
他有心想試探他一試探,便只當自個兒是個凡人般介紹與他,卻不料那魔卻頗為實誠,一絲掩飾也無,便那麽直挺挺地稱自己是魔。
上生便覺得,自個兒在這上面有失身份了,還不如一個魔來得坦誠。
神仙總是有神仙的驕傲,他住在這偏僻山間,雖說時不時便遭妖魔滋擾,但總歸冤有頭債有主,他也不能對這天下所有妖魔都生了偏見。
眼前這魔一副十六七的少年摸樣,眉眼間留有一抹受相思所擾的哀傷,适才門開見到他時,眸中還一閃而過失望與寂滅,那魔額心印有一抹形似鳳翎的魔紋,原是——
上生将那筆随手擱下,轉身正對晏清江,冷聲便道:“你乃堕仙?!你原封號為何?為何入魔?”
晏清江聞言唇角一挑,那上生身上仙氣流轉不息,顯是隐藏了真實身份,而天上南鬥六星君之中,便有一位名喚“上生”,眼下他這般一問,便更坐實了晏清江心中猜想。
晏清江淡淡瞥了他一眼,倒是無甚所謂,輕飄飄地便答他說:“我兩百年前,思慕一人,他死後我便生了心魔,舍了天生仙體入了魔道......原也不是什麽要緊事,你莫緊張,我還未曾入過仙籍,便也不會給天上神仙丢臉。”
“你思慕的那位凡人,便是溫钰?”上生神色一動,嗓音倒是緩了三分,“你适才便将我認做了他?”
“嗯。”晏清江點頭應了,眸光往他身上一轉,如實道,“上生想必便是南鬥星君了,我方才在山下時,只隐約覺察星君氣息與溫钰有些相似,如今想來卻是認錯了人,叨擾了。”
晏清江說完便又躬身行了個禮,正想擡手将那門再重新關上,卻聽那位上生又道:“你且先進來坐吧,相逢即是緣。”
晏清江一怔,便道了聲謝,進屋來了。
上生去桌上倒了杯茶與他,放在他身前,卻經他一語提醒,憶起了兩百多年前,他在山中被司命星君降雷劈中,落在了一位凡人身上一片星輝。
也不知眼前這魔口中的情人,是不是那位凡人。若是的話,那便當真是有些淵源了。
他只斂着神色不說,主人家姿态十足地招呼着客人,晏清江擡眸瞅了他一眼,将那茶水飲了,不知他有何打算,便只端正坐着。
上生去桌前将窗戶推開了半扇,讓山風飄進窗棂,那風中夾裹着濕潤的泥土氣息清新好聞,他便道:“要下雨了。”
晏清江“嗯”了一聲,又見上生兀自忙着自己的,将那一桌的書都收了,恐是怕待會兒飄進來雨點,弄濕了書。
“星君也愛看這凡間書籍?”晏清江只覺這位星君一說起話來,倒是沒面相瞧着那般不近人情,冷雖冷些,卻還算好相處,便輕聲又問了句:“星君為何會在這山間?”
上生性子傲氣又坦蕩,适才覺得瞞騙他失了自個兒神仙身份,這回得他一問,便也不加掩飾地直白回他:“這些俱是我寫的,有些是民間的傳說,有些是真實的故事.....不巧我在這世間也游蕩了兩百餘年,閑來無事,便将那些又重新編了編,寫成了話本。”
晏清江聞言頗為意外,他兩百年前便不愛念正經詩書,偏愛讀些話本傳記,溫钰雖事事順着他,但為這事兒卻也沒少說他,閑來抽空定是要給他補上些時日的四書五經。
他一思及溫钰,神色便又有些低落,上生卻在他身前坐下,眸光淡遠,語氣刻板冰冷,話中雖有疑惑,卻又自帶三分纏綿:“至于我為何在這山中......呵......我與你情形雖不大像,卻也相差不遠......我座下一位弟子設局将我騙了,又犯了些過錯,被罰下了界。我原本并不覺什麽,只待她走了,卻才明白,興許我有些喜歡她了。可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我也不大懂,便來了人間,想着找到她,或許便明白了。”
“那你找到了嗎?”同是天涯淪落人,晏清江聽他一語,便心有戚戚焉道。
“沒有。”上生飲了口茶,垂眸回他。
晏清江手捧着茶杯,凝着內裏那一汪澄澈茶水,低聲喟嘆道:“是啊,是我笨了,你若是尋到,怎還會在此處寫些別人的故事。”
“那麽,你的故事呢?”上生等他喝完,又續了茶水給他,“長夜漫漫,外面又下了雨,想來你今夜亦是走不了了,心中有何事,不如都說來聽聽吧。”
他在天上時,便是司命的神仙,下了凡來,也格外愛尋些凡人的故事。
晏清江手心捂着熱茶,窗外淅淅瀝瀝落了雨,轉眼那雨聲便越發大了,他眉眼隐在那袅袅娜娜的水汽後,眼角眉梢長年凝着的邪氣與怨憤,登時便像化掉了一般。
“我的故事?”他恍惚間輕笑了一聲,道,“很短......”
晏清江與溫钰從相識到相離,統共不過一年,他将那一年時光再怎麽說得細致,不待月上中天,便沒得說了。
上生便接着說自己的故事,他與那位坐下弟子敖青漣倒是相處了約有百年,然而那百年之中,二人卻未相知,更談何相愛?
上生雖說不難相處,卻也是個惜字如金的,他那故事又不如晏清江刻骨纏綿,幹巴巴兩句講完,只感嘆道:“我原先只當她是位懂事聰慧的小仙,進退有度、處事不亂,又比尋常仙娥自帶三分傲骨。卻不知到頭來,她卻當了回孫悟空,攪亂了天庭不說,連被罰下界都是一副得償所願的模樣。我方才知,自己從未懂過她。”
山間的雨下起來沒完沒了,兩個傷心人相遇也是不易,便飲一口茶,吐一句心酸遭遇,你一言,我一語。
一壺茶飲完時,外面雨還沒停,天色暗得厲害,也瞧不出時辰。
上生平日一人也飲不了多少茶,在屋外起了爐子燒壺水,一日一杯足矣。今日來了客,那水喝起來便不大夠了,他見茶壺空了,便擡指敲了敲壺蓋,那壺中便立時蓄滿了熱水。
他一施法術,周身星魄便動了一動,晏清江眸光一頓,擡眼便對他忍不住又道:“星君這氣息——當真與溫钰......相似極了......”
上生也算與他秉燭夜談了一回,見他心性不壞,且又癡情至此,連小情人那一抹氣息都能記上兩百多年,便有些心軟。
他如今也算是半個陷入紅塵中的人,自然便對晏清江的遭遇更能感同身受些,遂微一思量便道:“若是你所言非虛,我或許能幫你尋一尋你那情人的轉世。”
上生心道,他這些年在人間來去匆匆,性子也涼薄,自那星魄被劈落後,便從未理會過。
身上留有他一片星魄的凡人,若是攢夠了福報,便是能直接叩得仙門;若是轉世,恐因得了那星魄的緣故,比尋常人耳聰目明些總是有的,若是自身再勤奮上進,必能在凡間嶄露頭角,找起這樣的人來,倒是比大海撈針容易些。
晏清江只當上生執掌凡間一切生靈壽數,尋個人便也不過舉手之勞,并未往其他上想。
他搖了搖頭,又點頭,點完頭眸光一虛,又不知在思忖些什麽。
上生見他如此猶豫不決,也不催他,半晌後只聽晏清江輕聲道:“你若是幫我尋到他轉世,就替我瞧瞧他如今過得可好,若是有妻有子了,便不用告訴我了。”
他這話說得倒是沒有一點兒魔的樣子,既講理又不霸道。
上生啼笑皆非,一張冷臉卻仍端着,只牽了牽嘴角,斜睨了他一眼,冷聲呵斥他:“出息。”
晏清江自嘲般笑了一聲,正要說話,上生卻眉頭一豎,突然沒頭沒尾說了句:“怎的這次來得這般快?”
不待晏清江多想,門外有人揚聲便道:“尚華與新任星君,有請上生星君,回天機宮!”
那人話音未落,晏清江眸光一抖,不可置信般擡頭與上生迅速對視了一眼。
上生一振袖原地隐去了蹤跡,晏清江卻徑直起身推門出去了——門外有兩道仙氣,其中一道雖還不大穩當,卻的的确确與上生适才洩出的仙氣如出一轍!
屋外雨已停了,破曉将至,萬籁俱寂,層層疊疊的雲霧間已洩出了一線橙黃暖光,緩緩露出靛藍色的天幕,幾顆殘星稀稀落落撒在上面。
屋檐上的雨水順着茅草滑下,“啪”一聲正落在晏清江額前,他就那麽直愣愣立在檐下,望着眼前十步遠處那身着素白錦衣,頭戴蛾冠的青年,喃喃喚道:“溫——钰。”
那青年周身仙氣流轉,眉眼平和,神色冷淡,似是對萬事萬物皆不上心的模樣,他聞聲擡眸往晏清江身上探去,眉心微微隆起,眼瞳一顫,嗓音極輕的,像是只說與自已聽般,帶着些許疑惑道:“晏清江?”
他如今已醒來六十餘日,每日批閱公文,翻閱凡人命簿,又從那些書冊上讀到些許刻板文字記載的人間史料,前世林林總總已憶起了個七-八成,只是卻如那位尚華星官所言,記得雖說記得,卻——
“你認得他?”他音量雖低,卻仍是讓那位尚華星官給偷聽個正着,他頭一偏往溫钰耳側靠去,卻是反應極快地與他悄聲耳語道,“你往後退些,這人是魔。”
溫钰聞言一怔,眸光往尚華身上瞥去一眼,見他一副戒備模樣,想是所言非虛。
他一動未動,只一息間,便将與晏清江有關的前塵往事與文字記錄在腦內迅速翻過了一遍,他眉眼間卻有着事不關己的冷淡,遙遙擡手,對晏清江端端正正拱手作了個揖。
晏清江見他喚自個兒名姓,眸光一亮,整個人都在微微發着抖,他驚喜若狂,激動不已,連眼角那抹殷紅也越發豔麗了起來,他一時間也顧不得溫钰為何會在此處,只一心想着溫钰果然是回來了!
他想擡腳向他走去,卻覺兩腿竟然酸軟無力,歡喜得十分沒出息。
晏清江眼眶一紅,盈了淚,卻陡然見溫钰眼神涼薄地與他拱手作揖問候,一語不發。晏清江就像數九寒天裏被當頭澆下一桶冷水,凍得他一個激靈,三魂七魄散了大半。
“溫,溫钰,”晏清江手足無措地茫然問道,“你不認得我了嘛?”
“認得。”溫钰聞聲面無表情,語調平平道,“好久不見。”
晏清江:“......”
“你,你發生了何事?”晏清江越發不知所措,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兩步,眼神無辜又不解,下一刻便要哭出來了。
他一動,溫钰身側那位尚華星官卻一手繞過溫钰身後,拽着他後衣襟帶着他往後疾退了兩步,乍喝道:“大膽妖魔,你休得再往前一步!”
晏清江聞言眼瞳一顫,下意識便停在原地,他只見溫钰蹙眉後退,似是将他當成了洪水猛獸般,眼睫一抖,便将眼眶中一顆淚給擠了下來。
他只覺原先且已嘗過心如死灰的滋味了,如今看來,卻是太過天真。
他隔着一丈距離,一動不動地偏頭瞧着溫钰,眼神中空,額心魔紋一閃,眼角殷紅豔麗,合着那蒼白如紙的面色,便多了三分陰森鬼氣。
溫钰眉心微微一蹙,眸間迅速閃過一絲疼惜,連他自個兒都未察覺。
尚華往日也是個活潑善良的神仙,見他一語一個動作,便将眼見這長相頗為純良的魔給欺負哭了,又念着這人也算是他如今頂頭上司的故人,便想簡單将他勸了,清咳一聲後,又端着架子故作正經,沉聲道:“溫钰如今已是我天機宮新任星君,前塵往事與他已不過過眼雲煙罷了,再說神魔本就不是同路人,不論前世你倆有何糾葛,往後且都放下吧。”
“放下?”晏清江聞言輕輕哼笑了一聲,眸光一轉,從朦胧淚光中再度瞧向溫钰。
只見那新任的星君眼睫一眨不眨,又淡又冷,只又拱手向他作揖道:“抱歉。”
恍惚間,又有一陣山風夾裹着雨後涼意橫卷而來,那風将一地被雨打落的花瓣吹拂揚起,素白的梨花在半空飛舞盤旋。
晏清江那一剎便想,兩百年前,為他制琴雕燈、教書念詩的愛人,當真已被他埋進那石棺之中,死在了慶安十八年立冬前。
故人往事,俱都成一抔黃土了。
“呵,”晏清江突然嘲諷地哼笑了一聲,他想了溫钰那般久,念了他那般久,卻從未料到會有如今這般結局。
他仰頭大笑起來,形容癫狂,周身魔氣大盛,他凄厲笑聲中壓着痛苦與不甘,在滿山間回蕩,驚起鳥雀鳴啼,振翅飛出樹林。
晏清江猛地厲聲喝道:“神魔不是同路人?我又是為誰成魔的?!”
溫钰負手立在他身前,虛阖了雙眼道:“抱歉。”
他雖不知晏清江為何成魔,卻知他死時,晏清江還好端端地在府中,想來這成魔也與他有着莫大關系。
“抱歉?”晏清江額前魔紋越發亮了起來,他強忍着淚發出連聲悶笑,嘲笑自己的愚蠢與癡情,“你成仙......為何不告訴我?我為你舍了仙身成魔!守着你屍骨兩百年!如今與你神魔兩隔......你只說句抱歉嗎?!”
溫钰如今還未生出正常情素,比無欲無求的仙人還要寡情三分,見他如此怒不可遏,低聲又道:“抱歉。”
晏清江聞他又是一句道歉,眼瞳一顫,眼角殷紅愈加鮮豔,立時便要凝出血來似的。他雙眸一眯,殺心頓起,擡手淩空便聚起了一團玄青魔氣!
“诶诶!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尚華星官眼見他手上殺招已現,心裏登時打了個突,溫钰法術還沒修多少,他又是個文官,跟眼前這魔動起手來,恐接不住三招的,他忙擺手勸阻道,“你如今已然是魔,若再戮仙,便是業火焚身、天雷擊頂的死罪!”
晏清江聞言嗤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般,斜眸觑他,譏諷道:“你以為我堕魔,便是輕而易舉的麽?想必兩百年前天雷追着我劈的時候,你倆就在天上瞧熱鬧呢吧!”
溫钰眉心一跳,仍是那副薄情的模樣,尚華卻忍不住脫口而出,驚詫問答:“兩百年前歷那驚天動地誅魔雷劫的——原是你啊?!”
晏清江卻不答他,手上壓着魔氣,只斜眸睨着溫钰。
“诶呀!與你倆磨叽這許多,上生星君又要跑啦!”尚華夾在他二人之中,又尴尬又膽戰心驚,猛地憶起此番目的來,誇張地慘叫一聲,扔下溫钰便一人往那茅草屋裏跑去。
晏清江怨怼憤恨齊齊湧上心頭,眼角處的魔紋随他心魔而動,越長越長,溫钰除了道歉,竟是不知該對他說些什麽。
他面上一抹涼薄無情的模樣,端着副八風不動的架勢,無悲無喜地與晏清江遙遙對視,晏清江仇恨地瞪着他,見他一派從容間,眸中卻映着面目扭捏猙獰的自己,手指猛然一收,竟将那魔氣掐散,只覺眼前這一切滑稽至極,他率先退讓,帶着哭腔道:“罷了,罷了。”
他低頭嘴角一抖,突然又狂笑出聲,笑聲卻又苦又痛,眼淚都讓他笑了出來,溫钰似是為他笑聲震顫,眼睫一動,眸光便不自覺軟了三分。
晏清江收了笑,再擡眼,竟是長吸了口氣,對着溫钰拱手含淚笑道:“恭喜......星君——位列仙班。”
“不敢。”溫钰嘴唇一動,冷淡道。
“兩百年前,星君曾托我将令妹送去降仙峰後巫族中,”晏清江眸光虛虛凝在他身後那虛空之中,疏離守禮,像是對陌生人般斂了所有情緒,喉頭一哽,頓了一頓又道,“如今,令妹也已大限将至,星君若是......若是無事,便去後巫族中見她最後一面吧。”
溫钰一怔:“沁如?”
“對,”晏清江見他面色仍是淡淡,一顆心便徹底死了,“沁如。”
“诶呀呀呀!上生星君果然又跑啦!”那尚華在屋內轉了一圈出來,扶着門哭喪着臉,擡指遙遙點了點溫钰,凄慘哀嚎,“都是——哎!回回回!下次再來,咱們動作可得再快點兒!”
他話音未散,已一個起落躍至了溫钰身前,溫钰應了他一聲,又拱手向晏清江作揖道:“告辭。”
下一瞬,倆人便化作兩道銀光消失了。
晏清江待他們走了,還立在原地不動,眸光落在溫钰适才站立的那處,嘴唇一抖,對着虛空喑啞地哂笑道:“告辭?呵。”
“他想必是因着我身上那一枚星魄而成的仙。”上生陡然在他身後現身,晏清江聞聲轉頭,眼下懸着顆淚,将墜未墜,上生道,“我二百年前下凡,被司命星君降雷劈下一塊星輝,落在了一位凡人身上,想必便是你那位情人了。”
晏清江眼睫一動,應了一聲,面上生機盡斂,一副了無生趣的模樣。
上生又瞧了他一眼,繼續道:“我适才瞧你那情人,便知他是從凡間被破格提上仙位的,這種神仙需得在煉仙池中泡足四十九日,化去一身凡人情-欲。我瞧他不是不記得你,而是——”
他話音一頓,晏清江聚起一束期待眸光往他身上投去,上生半偏了偏頭,避開他道:“——而是不愛了。”
“......嗯。”上生一語說完,過了許久,晏清江才垂眸低聲回了,他應完嘆了口氣,擡頭往天邊望去,旭日東升,霧氣漸薄,點點金光撒下,他似乎這一死心,便連心魔都淡了。
他眉間魔紋盡數斂去,眼角紅痕消退。
“我剛生出紛擾情絲,他便走了,過往兩百餘年也沒明白到底什麽是愛,只覺縱是他死了,也想讓他屍骨躺在棺木中陪着我......卻不料今日見他活着,且成了仙,對我再無愛慕......心上雖疼出了血,卻仍是歡愉的,方才覺察原我愛他,已那樣深了......”
他眼皮下那最後一顆淚,終于一顫落了下來,晏清江回頭,對上生道,“星君,叨擾一夜,有勞了。”
上生正沉在他那段剖白中,見他拱手作了個揖,一抹頰邊淚痕,轉身下山去了。
*****
溫钰如今法術只會個大概,最拿手的也不過就是個騰雲駕霧。他與尚華剛回天機宮,坐下一盞茶沒飲完,莫名便起身又要走。
“你去哪兒啊?”尚華見他掐指,一口茶差點兒噴出來。
“去降仙峰。”溫钰身形一晃又沒了蹤跡。
尚華“哈”一聲,沖着空落落的宮殿匪夷所思道:“這天機宮的主子,怎麽一個兩個都是一聲招呼不打,便愛往人間去的主兒?”
作者有話要說:
攻下章就虐回來,不渣啊!他絕壁不是渣攻!受也不是賤受!
絕對he!
我就說上生很萌的!然而,有人看bg嗎?
有甜番啊有甜番,一個都不要走啊打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