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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十四日(古)

“本君沒這能耐。”瑤光斜他一眼,冷聲又道,“讓開!”

溫钰淡然搖頭,晏清江只盯着溫钰側顏,心中突然五味陳雜起來,不知是個什麽滋味:“你救我做什麽呢?”

晏清江嗓音飄忽道:“回你天宮去,好好做你神仙吧。”

溫钰背對晏清江,面向瑤光星君,緩緩說與晏清江聽:“我欠你的,來還與你。”

晏清江忽然就笑了:“你欠我甚麽?”

“多了。”溫钰嗓音涼薄卻認真,“沁如與我說了許多。”

驟然間,便又起了一陣風,溫钰一頭長發便拂在晏清江臉上,帶着些許涼意,晏清江似乎瞬間便釋然了,他轉過頭去,垂眸下望,只見那山下一片狼藉摸樣,聚在長樂山下的部分魔族,已被天兵斬殺幾近殆盡,開陽星君與季寒遠又不見了蹤跡,山間魔氣漸漸消散......

“你欠我的,今生都還不了了。”晏清江回首,又從他肩頭望向尚華星官與瑤光星君,在溫钰耳畔似是在輕聲呢喃,“你能還的,我也不想要。”

“我這一生,快活不過那三五月,皆是你給的,痛苦不過那三五日,亦是你賦予的,之

後,我也就睡下了,說痛也沒那麽痛了......只是這其中,卻與你無多大幹系,又何必把過錯都強加于你呢?”晏清江喟嘆一聲,自嘲輕笑,“你說要還我,又能還我些什麽?痛還是苦呢?”

“那......那你可有想要的?”溫钰轉過身去,與他面對面道,“若你想要.......便甚麽都行。”

晏清江凝着他那副如今無欲無求的模樣,又輕笑了聲,身後天兵已押着魔族俘虜自行歸隊,不消片刻,便将他們圍在了正中。

雲頂天雷還在“噼裏啪啦”地往下落,瑤光長-槍在手,冷眼漠然旁觀,一步不退,尚華星君搓着兩手幹着急,不時擡頭沖瑤光賠笑兩聲。

天色恍然便又有些暗了,這山間總是如此,白日放晴,夜裏便要下場大雨,山風中濕漉漉的,隐約便知又有山雨要來了。

晏清江一襲靛藍青衣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平靜地看向溫钰,纏綿又決絕地道:“我只想着若是來世你能多陪我些年月,那便好了。只是你瞧,我卻忘了,你已是神仙,縱使我去轉世輪回,與你也無那來世的可能。更遑論我如今一襲魔身,卻也是入不了輪回的。”

“只這一條?”溫钰又道。

“......不只,”晏清江笑得越發-缥-缈,嗓音又帶着些許故意做出的開心與愉悅,一刀刀地試圖戳刺溫钰那顆石頭般的神仙心腸,“我只要他陪我,我不要你,你不是他。”

溫钰聞言嘴唇一顫,半晌才道:“若是我将他還你,陪你一世,你便是願入那輪回的?”

晏清江深深瞧了他一眼,收了那一副惡意的笑容,越過衆人往那山間石墓的方向望了過去,說:“願。”

“好,”溫钰道,“好。”

瑤光亦是與天同生的神仙,生平未曾經歷情-事,性子又殺伐果決,除卻偶爾聽聞一句某某下凡歷劫時的風流韻事,再未有其他體驗。

如今卻正面對上一對前世怨侶凄慘纏綿,只覺牙都要酸倒了,他正五官皺縮,陡然卻見一道白光閃過,溫钰迅疾出手,竟令人遂不及防,他并指挾着一片星魄為引,竟将己身一縷仙元注入了晏清江體內!

“你做甚麽!”瑤光怒道,“你仙靈未穩——”

“我知道!”溫钰截斷他話,只凝着眼前不及防備,便被他并指點中眉心的晏清江。

晏清江一臉驚愕,顯是本就對他并不設防,他眸中混着一抹傷懷,那是心痛到了極點的模樣。

魔氣對仙而言便是最烈的毒-藥,反之亦然,那仙氣入體的滋味便不比刀斧加身好上多少。

他疼得渾身一顫,便連言語都忘了。

“你莫怕,”溫钰身上仙元源源不斷向他送去,如雲霧一般将他虛虛籠在其中,他凝着晏清江那副狹長好看的雙眼,猛然便生出了些許惶恐,他微微抖着嗓音道,“你莫怕,我知你疼,忍忍......忍忍便過去了......你若要輪回,便要先洗去這一身魔氣......你要原先我......那......那溫钰回來,我便不當這神仙......”

晏清江只得他這一語,眼瞳瞬間一顫。

“你!”瑤光與尚華面面相觑,正欲阻攔,又是一道銀光閃現,上生星君也降至了他們面前。

“啊!”尚華一怔,便迅速行了個禮,“上生星君。”

上生一揮袖讓他起身,與瑤光互相點了點頭,便凝眸去瞧溫钰與晏清江。

他适才那山中小屋中,察覺溫钰那一絲星魄波動猛然大了些,便想循着來瞧上一瞧,卻不料瞧見這番決絕場面。

“上生星君!”溫钰聞聲向他望去,眉頭一斂一放,咬牙便道,“當日你一片星魄壞我命盤,使我得以入了後巫族中,見得晏清江,從而連帶那卦象亦起了變故,卦象上那人由任滄瀾又多出了個晏清江來!我二人今日這坎坷命運便與你脫不開幹系!因——由你而起,果——卻落在了我二人身上,這便是你欠我倆的,你該不該還?”

上生傲然負手立在他倆身後,越過他倆,昂首凝着天邊那抹霞光,沉聲道:“該。”

“好!”溫钰得他一言,朗聲又道,“你欠了我倆,我又欠了他,我如今答應還他一世相守,待這仙元輸完,我便也該魂飛魄散了。只得求上升星君保得晏清江得以輪回,再與我口仙氣,讓我吊着這方殘命,等他轉世歸來!”

上生眸光一動,微有動容,垂眸便複又朝他瞧去,只見他那未穩仙靈已開始潰散,晏清江身上魔氣正慢慢剝離,縷縷玄青魔氣從他體內洩出,觸碰到溫钰那純淨仙氣,掙紮扭動一番便無力消散。

那日相見匆匆一面,上生只當這人如今冷情的厲害,比他更加合适天機宮那位置,卻不料今日再見,他卻想笑兩聲,當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好!”上生揚聲應道,“你有本君星魄在身,本君不死,你便亦能長存!”

“多謝星君成全,”溫钰凝着晏清江,猛然便放柔了嗓聲又道,“你欠的那些人命,我還,你要受的懲罰,我擔,莫說你陪我的那兩百年光陰我悉數還你,便是再多上三倍五倍......”

他身上仙靈崩然潰散,上生在他身後擡手掐訣,注了一縷仙氣與他,他便顫顫巍巍地立在晏清江身前,将他體內生魂上最後一絲魔氣剝離後,夾着片星魄的手指指尖掙紮着碰了碰晏清江臉頰,繼續道,“我都與你......往後的時光都與你......”

晏清江喉間壓着口鮮血,聞言終是再壓不住,“噗”一口噴上了溫钰前胸。

“好,”晏清江如今這魔身便如涉川當初一般,反被仙氣蝕腐,已不能用了,他笑了一聲,笑出了一滴淚,眼前一黑便朝下倒去,無聲地道,“我等你......”

溫钰見狀眼瞳驟縮,傾身便想去摟他,他如今也不過一方靈體殘身,抵擋不住晏清江肉身重量,竟攬着他一同摔倒在地。

他現下脫去了自煉仙池中洗出的那仙靈的束縛,反倒生出了不少俗世情感,他環着晏清江殘破不堪的肉身,陡然便紅了眼眶,壓着哭腔道:“清江。”

前塵往事歷歷在目,分別前夜那濃情蜜意,與前日雨夜那場決絕相對,便也齊齊湧上了心頭。

他額頭抵着晏清江額頭,抱着他登時便嚎啕大哭起來,凄厲又痛楚,悔恨又無助——這本是他最不願傷害的愛人,卻屢屢被他傷害至此。

晏清江聞他那一聲喚,嘴角艱難抿出滿足笑意,眼睫一顫,便阖上了雙眼。

上生手上再結法印,迅速将晏清江體內生魂收在手心捏住。

“瑤光,眼下這結果......這魔也就算是除了吧。”上生手心籠着晏清江生魂,轉頭向破軍星君瞧去。

那瑤光星君平生不知已下凡除過多少妖魔,卻是頭一次除出一副棒打鴛鴦的模樣,他眼瞅着那新任星君抱着那魔屍身伏地痛哭不起,瞠目結舌,聞言簡直頭大,不住揮手道:“帶走吧快帶走吧,鬧了半晌跟是被本君逼死了兩條人命似的。”

上生向他遙遙一拱手,又一瞥尚華,一揮衣袖,與溫钰一同不見了蹤跡。

“你回去怎麽交差?”瑤光星君閑閑擡手招了衆将士回歸,斜眸便見還有個比他更慘的

存在,尚華星官下得一次凡,又失了新上司,只覺這慢慢仙途越發坎坷起來。

“下官......”尚華欲哭無淚道,“不知啊!”

*****

上生帶着溫钰直接入了地府,那地府果然一地狼藉,連鎮着陰陽兩界入口的界碑,都被砸得只剩半個了,碎石散落一地,瞧着頗為凄慘。

那界碑取自盤古斧那斧背上一點,上合陰陽混沌之力,天下間如今僅存這一塊。

上生又續了溫钰些法力,讓他将晏清江屍身得以抱在懷中,他此時一副已失了心的模樣,兩眼茫然呆滞、不言不語,倒是與晏清江那日換了一換。

他倆人等在地府門前半晌,也不見有人來,只得跨過那一地碎石與陰陽界碑,自行入內。

地府內比之門外更是混亂不少,連黃泉路都被人從中砍了一刀,砍出一道深渠,再往

前,忘川河畔兩生花零零落落,只剩下些許,奈何橋亦塌了一半。

橋頭望鄉臺也未幸免,連孟婆熬湯的鍋都被掀翻了,鍋中湯湯水水涓滴不剩。

地府衆人步履匆匆,尋了石料來修補,判官正立在橋下監工,見竟是南鬥星君到訪,愕然迎上,拱手下擺道:“星君有禮,不知星君來此所為何事?”

上生與他回了個禮,道:“本君來尋閻王,有一事相求。”

判官往他身側溫钰瞧去,了然探手,在前引路:“星君請随下官來。”

那閻王正在殿中焦頭爛額,三界太平了上千年,連地府中人都放松了警惕,誰料到便受了這樣一場大災禍。

聽得判官來報竟是上生星君來訪,那閻王便從桌案後迎了出來。

上生人雖傲氣,卻禮數周全,趕在閻王下拜前,率先端端正正拱手作揖,道:“拜見秦廣王殿下。”

“上生星君有禮。”閻王一怔,忙與他回禮,“不知星君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小事。”上生側身讓出身後溫钰與晏清江,雲淡風輕地示意了閻王一示意,嘆了口氣,“本君欠了別人一條命,如今債主找上門,要本君還他一命,本君便應了。只是這輪回卻不歸本君管,便想來讨秦廣王殿下一個人情,替本君将那位小友送入輪回道中,再世為人。”

他話說得客氣,連“讨人情”都用上了,閻王便也說不得一個“不”字,他往溫钰身前走去瞥了他懷中晏清江一眼,驚詫地“嘶”了一聲,轉頭問道:“這位生前可是——魔?”

“正是。”上生直言又說,“他如今生魂中魔氣已除,當誤不了轉世輪回才是。”

他将手心展開,放出晏清江那一縷生魂,溫钰眸光一閃,面色便又現出七分痛苦,三分留戀。

晏清江那魂魄輕阖雙眸,端端懸在半空,身披柔光,眉目如畫,依稀還是當年神樹上那少年模樣。

“如今我瞧那孟婆那湯也不剩下什麽了,便免了吧,他與人還定了來世之約,若是忘了,也總是不好。”上生仰頭瞧着晏清江那抹生魂,張口便又破了地府一道規矩。

閻王讪笑了一聲,擡手去觸晏清江那抹生魂的眉心,半晌後卻嘆了口氣:“不用飲了,這位已将記憶取了出來,雖不知做了何用,卻——”

上生聞言一頓,似是憶起什麽來,他擡手一招,将晏清江屍身腰側那梨花燈探手取了過來,遞出适才與那閻王一見,閻王便低聲驚呼道:“——果真如此!這位将他那記憶續成了燈芯,壽元取出煉化成了燈油,他本為魔,那壽元自然便是累世壽元。如今若要轉世,又因後世壽元已被他取出煉化,轉生之後能活多久便要看這燈了。這燈已與他生魂相連,若是受他感召,徑自燃起,待燈滅之時,便是他憶起前世之時,亦是壽元被消耗殆盡之日,左右活不過壯年,且又因曾堕魔,那命數便也好不到哪兒去。”

那閻王話說得委婉卻細致,溫钰卻讓那話中之意句句捅進胸腔,捅得一顆心血肉模糊一片。

“不必管它,”上生卻道,“你只送他輪回便是,這燈我帶回天上,尋些法子将他與晏清江生魂隔開。”

“好,”那閻王便只能應了,應完又一臉為難,“只是......星君來時亦見着地府如今摸樣了,若是要這位投胎,說不得便得等上些許年月,且不說他這一身罪孽,光是刑罰便得受上兩三百年......”

“我來替他,”溫钰突然出聲,他将臉貼在晏清江額頭上輕吻了吻,道,“我來。”

閻王聞聲一怔,上生星君便輕飄飄地對他道:“便讓他擔着就是,他身上有本君星魄,死不了。”

那閻王便又應了一聲好。

“還有,”上生又道,“我方來時,便見那陰陽界碑已碎,如今萬千鬼魂逃出地府也是件麻煩事。你面前這位溫钰猶善雕工,你取上一塊一掌大小的碎石與他,讓他為你雕成一副司南,再找位使者,游走陰陽兩界,為你将那些鬼魂尋回,也算是能讓他抵些過錯。”

閻王眸光一亮:“好!”

上生與那閻王再互揖了一揖,轉身便走,行至溫钰身前,眸光往他身上一轉,腳下不停,只輕嘆了口氣。

*****

同年,地府有一半人半鬼的少女手持陰陽司南游走人鬼兩界,将逃入人界的鬼魂一一捉回地府受審。

又百年,黃泉上的擺渡人終于等到了他本為山魄的愛人,可複活的一線生機,于地府取了肉身重歸人界。

再百年,地府輪回道重開,這數百年間于鬼界滞留的鬼魂,便又得以投胎轉世。溫钰替晏清江受刑已滿,晏清江輪回之日便定在了第五百年後。

為以功德換得晏清江轉世後的好命數,溫钰重回人間,尋晏清江當日所傷之人後世,替其還情還債,為晏清江來世積攢功德。

又五百年,上生來尋溫钰,稱晏清江終已轉世為人,名為“傅雲舟”,所欠也将在這一

世還清。溫钰化名裴琰,以“琰”音通“晏”為名,由上生以法術捏造雙親,自小陪于傅雲舟身側,與他一同長大,還他“一世相守”之所願......

作者有話要說:

就說攻不是渣啦~放心受不會死太早,下章撒糖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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