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十二章 新貴

冬日,光芒沒有帶來溫暖,暗礁海域內仍然一片酷寒,非魔能者必須穿着厚皮襖才能在路上行走,不受瘡凍。

希克斯得知自己的名額,在即将登上雪車前,陷入了猶豫之中。近期那位曼蒂夫人沒有再找他的麻煩,像是冰雪消融一般,之前的恩怨仿佛沒存在過。

天災號給了他一份工作。

既然是工作。

自然不能留在雪車上,那個叫做西蒙,有着彪悍身材的家夥,看起來有種常年漂泊海上獨有的氣質,與城衛軍裏的很多老兵有些相像,但更為令人膽顫。

他為自己争取的工作,如今已不再是養育妹妹的唯一手段。

雪車內的兩萬人,必然包含了很多貴族,他們給出的籌碼遠超過天災號上的酬勞。

或許在雪車上工作一段時間。

足以養活妹妹,并且讓其過上很好的生活,他提着用藤條捆住,裝滿木雕的背囊,站在雪車的入口,沉默的像一塊沒有聲音的木雕。

一名豁牙咧嘴的同伴,呼吸都喘着臭氣,自稱金牙,實際上他的牙齒沒有鑲金,但卻一片金黃,但希克斯卻知道對方是個良善心腸的好人。

金牙說道:“都要上車了,你還在哪猶豫什麽?要是不想去,就把名額給我,年輕人就是矯情,總是對未來充滿希望,你像我就不一樣,什麽好東西都先占在手裏才是王道。有句形容詞叫什麽來着,市儈,對市儈!市儈是件好事,趨吉避兇,非常的棒……”

希克斯聽着金牙唠叨,輕輕的将噴在脖頸上隔夜的菜葉拎起來,扔出去,他原本預計的在沒有土地的冰原上,食物短缺的現象并未出現。

反倒是海獸的突襲端送了許多人的生命。

能夠破開冰層的海獸,大都不是凡物,普通人對上那種超凡生物,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所以大部分人為了逃命,都對登上雪車的希克斯抱有羨慕的神情。

——登上雪車意味着脫離未知的風險,進入絕對安全的領域。

他們親眼見到一個海獸從冰層躍起,然後被雪車的車輪,如爛泥般碾碎。圓滾的車輪上映着一片蔚藍,纖塵不染,既有冰層的反射,也有銘文本身攜帶的光芒,碾碎積雪時有咯吱咯吱的聲響,和齒輪轉動的聲響,沒人知道這麽龐大的東西是怎麽在雪原上行駛的,推動它作為動力的又是什麽。

雪車門前的屬官有些不耐。

希克斯說道:“我要轉讓名額。”

‘金牙’布雷說道:“希克斯,你瘋了麽?”

屬官的眼前一亮,覺得有好事發生,密集的人群擁堵在梯口,大都對着希克斯指指點點,說着什麽他得罪了貴族,之前又被趙承所救,要麽一步登天,要麽就是瘋子之類的閑言碎語。

金牙還想再勸,屬官卻笑眯眯的問道:

“轉讓給誰?”

希克斯指着金牙,說道:“他,布雷。”

雪車的名額是有限的,無法頂替,他只有一個人,登上雪車便意味着将妹妹托付給其他人照料,雖然能夠賺到足夠多的錢,但他咬牙思考,還是決心留在天災號上。

這對許多人而言瘋了似的舉動。

羨慕的目光齊齊從希克斯身上,轉到了目光呆滞,涎水直流,粗鄙不堪,可以用一切醜陋的詞語形容的邋遢漢,‘金牙’布雷。

‘我要是有一個這樣的朋友該有多好?’

而對于希克斯來說,這樣的抉擇無疑是一場關乎命運的豪賭。

他的選擇是對是錯,在決定時都已不重要了。

希克斯推開人群。

聽着身後爆發出轟然喧鬧的聲音,背着包裹,毅然決然的離開了這裏。

金牙想去追希克斯,卻被人潮阻擋,最後入口的屬官實在是嫌棄對方身上的臭味,拎着他的衣領将其扔進了雪車內部。

漆黑的油污将整潔的地面擦出一道黑黝黝的痕跡。

金牙逢人便笑。

但沒人敢回應。

于是越發的念及希克斯。

希克斯登上天災號的甲板,看着船下方虔誠彎腰,近似朝拜的一群朝聖者,輕輕的搖了搖頭。他無法理解這種行為,傳聞天災號上出了一位聖人。

在希克斯看來,除了那位年輕的船長之外,還有誰能配得上聖人的稱號。

他雖然将那枚好運的碎木板交給對方。

仍然不覺得将恩情還完。

貴族的針對,對平民而言意義非凡,近似于全方位的降維打擊。

他沒有工作。

沒有食物。

衣不遮體,在寒風中瑟瑟。

在瑟瑟中失神。

天災號上的船員們像是正在舉行着一個慶祝活動,大碗大碗的肉湯,冒着騰騰的白煙,香味從船的甲板,匪夷所思的飄向了船的下方。

希斯克看到很多身穿黑衣,黑衣上印有繁星的朝聖者的喉嚨都在滾動,咽着唾沫,想來并沒有外表看起來的那麽虔誠。

希克斯此時倒是虔誠了起來。

他想讨一碗肉湯。

不需要太多的魚肉,帶回去給妹妹葛瑞斯,想來能夠得到一陣月牙般的微笑,令人心疼的安慰,以及覺得一切都值得的感慨。

風雪漫漫,希克斯登上甲板。

天災號巨大的桅杆上,風帆揚起,獵獵作響,他有些害怕裂縫随時将風帆撕裂開來,發出刺啦的一聲,接着他便又要放棄眼前的慶祝的畫面,勞累的登上船桅,換下巨大的帆,挨罵,餓着肚子,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家,看着妹妹明亮的眼睛,撒謊,然後心中忏悔,餓着肚子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在雲霧裏搖啊搖。

就像蜿蜒的河流,不斷的變化着。

河流裏的光點也在閃爍。

希克斯呆滞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手裏顫抖的捧着一件普通的水手制服。

他鼻子裏吸着肉湯的香氣。

臨近了鍋,他才發現這是在農耕時代最為寶貴的牛肉,據說很多貴族為了一塊牛排,變賣了房子,變賣了昂貴的首飾,最終卻登上了審判的階梯,留下忏悔的眼淚。

如今在冰原上,不再需要農耕。

牛肉自然可以随意食用。

但茫茫的大海上,從那去找牛,什麽方法可以讓牛肉不腐,一直鮮嫩到現在,鮮嫩到令他的口齒留香,懷疑是在天堂而非人間?

希克斯看着這場慶祝儀式。

發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他聽不見周圍人呼喊和講話了,只覺得自己的胸膛有些憋悶,眼淚肆無忌憚,不受控制的就從胸口經過喉嚨,來到鼻尖,酸澀的從眼眶流淌下來。

“你是兩年中,天災號上唯一被船長親自招募的新船員。”

白麓城的船員大都是跟随艾爾薇的商會人員,經過第一幕與森納波爾的戲劇後,淘汰了一大部分,如今剩下的都是精英。

希克斯看着肉鍋裏的濃湯。

猶豫的指了指,說道:“這些,都是我的?”

西蒙看着明顯懵了的年輕人,說道:“當然,如果你願意,現在就可以住在天災號上,還有你的家人也可以登船,名額不限,不是我吹牛,這裏可比雪車要安全得多。”

希克斯張了張嘴巴,臉頰麻了似的,說不出話。

肉湯的熱氣,蒸得他臉色通紅。

一個臉上帶着燒傷,皮膚發白的壯漢領着他走進了船艙,先讓他換上了新衣服,給他安置了一個寬敞明亮的房間,對他說道:“天災號不需要身份證明,一共一百一十七人,包括三百六十二名親屬船長都認得,都能叫得出姓名。”

希克斯跟随着盧西恩,心跳愈發的加快。

他看着船長室三個大字。

與上一次來變賣寶物,置換金錢的心态截然不同,他的人生仿佛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充滿光亮的大門正在向他展開。

年輕的船長看着書,擡頭看着她。

黑色的頭發,銳利的五官,笑容沖淡了一切陌生,他的臉上像是灑滿了金粉,人屹立在中央,仿佛一切的中心,渾身透着慵懶和安寧的氣質。

“來了,請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