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夢斷豆蔻年
回府的路上,茗茜一直趴在小護衛的背上休憩調整,漸漸地感覺到頭痛愈演愈烈,而意識也漸漸朦胧,一雙眼睛仿佛被剝下了一層皮質般敏感疼痛,呼出的氣灼熱得仿佛灼傷唇中皮層。
茗茜自小便有頭疼的毛病,查過不少次,醫生一見她外貌纖瘦不同同齡人,除了說營養不良多注意修養之外并沒有發現什麽不妥,因而也就不了了之,橫豎也習慣了。
這樣的疼痛于茗茜而言并不陌生,只是從未有哪一次如今次這般意識昏沉。疼痛會刺激人的神經,使人更加亢奮,她曾因頭痛一夜未眠,卻從未痛到昏迷過。身體裏着了火般噴薄着熱氣,手腳和後背卻如墜冰窟般寒冷得顫抖,甚至部分肌肉僵痛。
小護衛察覺到背上人的動靜,轉頭瞧了瞧,發現茗茜原本偏蒼白的膚色更是一派慘淡之象,唇縫中氤出豔紅的顏色,瞳孔渙散,全身都在無意識的發抖,登時僵住了身形,直到聽聞茗茜嘤咛一聲,奶貓般發出微弱的泣音:“娘親......”再無動靜後,小護衛才猛地轉頭背着茗茜朝中武侯府狂奔。
很疼很疼,全身都在叫嚣着痛苦,難受,委屈,想發洩,疼得嗡嗡響的腦海裏一直回蕩着一個幼兒的嚎啕哭聲。她也想要那樣放肆哭喊,發洩身體的疼痛......一直到一個霧蒙蒙的身影淡入視線,它伸出了雙手,帶着溫柔的笑意安撫着她的疼痛,似在說着動聽的話語,可惜她只能分辨得出它柔和的嘴角時有翕動。
仿佛小的時候偷偷瞞着總是杞人憂天的爺爺去蕩秋千,結果不小心睡在秋千上,待到黃昏被媽媽找到後阖家一頓□□,卻依然感到滿足得很。
就只是睡一會兒,天黑前爸爸媽媽一定會來找她的。
只是這一睡,便是三年。
......
茗茜醒來時,正值梅雨時節,海關動亂之期,女帝任大将軍府風頭正盛的小将軍樓沙月親自領兵平亂。彼時,茗茜尚處于頭腦混沌時期,她還認不清一直在自己身邊轉悠着,已經大變樣的朗月是誰。
朗月的模樣變化非常之大,身體剛有了抽長的勢頭,沒有她的悉心照料,膚色已然具備了紮厄人的明顯特征,甚至還籠着一層暗淡的灰敗,若非她那因見着自己睜眼而陡然變得呆萌的神色,茗茜是斷不會将她認作朗月的。
她悉心照顧着的妹妹。
添衣加件時每每都要先為朗月補上,所有的活計全都自己先包了,待到做不動時才會差朗月試一試,寒冬時把唯一的湯婆子塞給朗月,半夜裏自己受不了凍時再跑去同朗月擠作一團,擔心朗月被別人欺負,寧肯将自己出賣也要給她換取一個好的學藝環境......一如前世,再不富裕的家,她都是一家人的公主殿下,再卑微的身份,朗月都是她寶貴的家人。
詩曰:聘聘袅袅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
如今茗茜正值豆蔻年華,一雙明眸如碧波洗月,明亮而柔和,不再只是單純的稚嫩漂亮,她多了份女孩的嬌媚婉約。
初初醒來,茗茜的一切反應都相當遲鈍。捧着熱茶壺都要比一般人慢上至少半個拍子才知道燙得慌,朗月同她說話時也是要再三重複她才能聽進去,甚至短時間內不能夠在陽光下活動......但她不傻,她心裏頭很清明,只是身體不甚協調。
茗茜恍恍惚惚迷瞪了數日後,緊蹙着眉頭問了朗月當年是緣何同世女起了争執,何至于被處置,畢竟那是她記憶的銜接點。當她磕磕絆絆表達出意思後,卻見朗月消瘦但依舊圓溜的小臉上閃過一絲落寞:“世女,她想搶走姐姐,她脾氣那麽壞,會欺負姐姐的......她......”
說話間,朗月的腦袋垂得越來越低,甚至逸出絲絲哭腔,将茗茜愣住了。
她從未見過朗月這般難以自抑的委屈表現,仿佛将這三年沒能将生活的點滴委屈告訴信賴之人的苦悶一通發洩,卻礙于性子木讷而不知所措。
靜了片刻,茗茜似有若無的嘆了口氣,擡手捧起朗月灰溜溜的娃娃臉。她的膚色本就偏白,再加上沉睡負擔,更顯枯瘦蒼白,與朗月灰撲撲的膚色形成了太強烈的反差,茗茜看在眼裏,心口一揪一揪地突突直疼,一心将朗月過得這般糙的罪過歸咎于自己。可是在朗月眼裏,看到的卻是姐姐瘦骨嶙峋的身子骨,幾乎只剩皮包骨頭的皓腕尚比不得小她五歲的自己的手腕,蒼白勝雪的臉色每當鼓起笑容都顯得那麽險峻,令人揪心。
“所以,你就跟她打起來了。”茗茜哭笑不得,漆黑的眸子裏閃着狡黠的笑意,定定的望進朗月閃爍的雙眼中。
朗月沉默良久,才試探着小聲道:“是她先動手的。”
茗茜怔忡了一瞬,登時想起了當初她是怎麽教導郎月的,不由得破笑出聲。
她告訴過朗月,同人發生了什麽矛盾争執時,萬萬要沉得住氣,待到對方先動手後,你才有理由出勁打,還少擔責任,但這個時代不通行這個,它講究的是最終誰贏了誰才能講理。
茗茜終于還是反省到,人是要随着時局改變的,她的三觀基本上是定型了,但朗月還小,是真正的孩童,一味地對她灌輸不适合時代的思想只會桎梏住她,這對她是不公平的。或許,該給朗月正正經經的請個人生導師好好教導教導了。
想到這裏,茗茜突然來了精神,殷切地望着朗月,道:“你的武技底子可有好好練着?有沒有人欺負你?若是有,你告訴姐姐,回頭我給你教訓他們。”
茗茜注意到,朗月的身體似乎有一瞬的緊繃,緊接着低着頭也不吭聲。她瞪着朗月頭頂的發旋,不禁苦惱又無奈。
望着宛如茁壯成長的大豆芽似的朗月,茗茜總覺得自己迷迷糊糊的睡了長長的一覺,就見她風一般蹿高了身體,但其實朗月也不過八歲,只是個頭兒實在不是茗茜自己八歲時的小豆芽能比拟的,不見得誇張,顯見的孩童體格,卻實在很難令她跟茗茜常識中的八歲稚童相聯系。
對孩子抱着超前的期待,又要把孩子當做永遠離不開家長呵護的小家夥,這種心情真是甜蜜的糾結。
茗茜這廂猶自甜蜜着,哪裏曉得朗月那是心虛的。
這三年,她別的事沒怎麽幹,跟人打架的功夫卻是與日俱長,陪練對象還是——世女。
三年前,姐姐突發了很嚴重的病,起初高燒不退,時常夜半呓語,遍訪京中名醫皆是搖頭嘆息束手無策,中武侯也算仁至義盡,念在她是姐姐唯一的親人,便做主将她從牢房裏提了出來,陪伴姐姐病床,可誰也沒有預料到,一個月後,茗茜徹底沒了動靜,除了輕微的綿長呼吸和微弱的心跳,整個人都似一件精美的裝飾品般靜靜地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哪怕是夜半的夢呓也再聽不見。
她很遲鈍,總覺得姐姐是在睡覺,所以她一點也不覺得悲傷,每天笨拙地學着做家務活兒,日複一日,只是偶爾會盯着姐姐精致無暇的側臉發呆。阿山說,那是孤寂。
這樣枯寂得令人愈漸躁動的日子并沒有持續多久,因為,那個性格糟糕的世女總是來搗亂。事情的起因是什麽?她還小,理不清了,只是造成的現狀卻是她們隔三差五就要大打出手一次,基本上每次從師傅那裏學點東西都能立即得到實踐練習。
這裏的人都不愛限制小孩子們掐架,相反,他們一向激勵孩子們去搞事情,不僅要搞,還要搞得精彩,更要搞贏。因此她們掐架的形式也越來越不拘一格,當然,後果就是怎麽也兜不住了。
這些事她是萬萬不敢在茗茜跟前提的,總覺得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兩姐妹正各懷心事僵持着,外面雨聲滴答,不知不覺竟似瓢潑,茗茜的注意力頓時被轉移了。
茗茜一向不喜歡雨天,因為一段糟糕的記憶。
有一年雨季,由于雨水量過大而造成了水災,在放學的路上有一段路被洪水堵塞,那樣的水線對小孩子來說是致命的。
那時她跟堂姐一起嘻嘻鬧鬧的背着書包回家,正好家裏人知道孩子放學要走的那段路被洪水堵了,一水兒的家長都在對面等着接自家孩子回家,只有她家沒來人,但她看到了叔叔,也就是堂姐的爸爸在對岸了。
她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爸爸一樣充滿了信賴和喜悅,但是,叔叔只一手挎着堂姐的小書包,兩只手抱着堂姐,然後轉過頭囑咐了她一句拿好書包別掉水裏弄濕了。
小孩子就是天真,頓時覺得被關心了,更何況叔叔本來就是堂姐的爸爸,格外愛護堂姐是應該的,為此怎樣令人心寒的行為都可以被理解,就一鼓作氣的舉着小書包跟着叔叔堂姐的後面下水了。不出意外,她根本無法站在水裏,走到中間最深的地方被水的浮力掀起,一頭跌進了被趟得發渾的水中,用心保護着的書包也浸泡在了水中。
茗茜從水裏冒出頭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書包,看到濕透了的書本,她霎時間哭出了眼淚,但仍是第一時間把濕透了的書包當做最重要的寶貝般舉在身前,再次一鼓作氣,心驚膽戰地趟到了岸上,松下一口氣後,她偷偷打量了一下堂姐和叔叔整齊的衣物,再看看自己狼狽的樣子,就認為自己犯了錯,低着頭沒敢吭聲。
“雨天真是最糟糕的天氣了。”茗茜望着窗外的驟雨面無表情地呢喃,瞳孔蒙上一層灰敗的空洞色彩。
作者有話要說:
跟你們講個笑話:我要日...日...日更!嗯...對,就是...嗯...那種...嗯...日...更!
一下子受不了了吧![獰笑.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