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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真實

靈州隴川自古以來便是樓家的主家封地,有着比大将軍府有為久遠的歷史。

假使大将軍府沒落,縱使帝王,亦無法輕易動搖百姓與貴族親同一家的靈州,加之靈州土地豐沃,是全國的最大的糧食産地,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千百年來,一向低調的靈州樓家不動聲色的掌控着國之命脈。

相比武周廣為外人所道的氣候多變,靈州的氣候一向是最标準的四季分明,種植物品類良多,最大限度的體現在家家戶戶自給自足上。

十三年前,茗茜在這個風土淳樸的地方出生,成長。

茗茜出生那會兒正值凜冬,自胎裏落下的病弱體質致使她險些早夭,幸或不幸,她有一個醫中聖手的娘親,及時挽救了她一條命。

與旁人不同,茗茜有兩個母親。

經常在外奔波的那個,喚她母親,一手将她帶在身邊教養的,喚她娘親。

茗茜懵懂記事時,記得會親手喂她吃飯,給她穿衣,每晚講床頭故事哄她睡覺,閑暇的午後帶她去賞花,難受的時候問候她,哭鬧時溫柔耐心的哄她的,只有總是把屋子裏的東西弄得霹靂哐啷,笨手笨腳的娘親。

漸漸長大後,也記得有一個總喜歡穿着白衣裳,讓她坐在肩頭夠樹上的果子,在她任性地對娘親發脾氣時把她教訓到哭,嘴饞的時候會偷偷背着娘親給她送好吃的,跟着她出去玩時還能夠受到好多人的贊美,并且,還會教她讀書識字的人。

三歲半,茗茜已經明白,她家的雙親是這樣的。

從表象上看,她的家庭并沒有什麽問題。風流趣致的母親,美麗高雅的“父親”,但母親告訴她,那個不叫父親,按照娘親故鄉的習俗,她要喚娘親。

母親是個愛笑的人,但娘親向她解釋,那叫笑裏藏刀,于是母親笑得更歡了。

娘親是個從來不會開懷大笑的人,她總是淡淡的,每天待在深院哪兒也不去,似乎對外面的世界一點也不感到好奇,就連面對母親時,也是神色淡淡,只有在望着她的時候才會流露出溫柔的神情。

茗茜曾以為,自己很幸福,也很幸運,直到有一天,她剛從鄰居家裏抱着兩個包子,打算也給母親和娘親嘗嘗,推開門正欲闖進雙親的卧房,忽然被房中傳出的一聲巨響吓住。

她愣愣的伫立在原地,房中适時的傳出娘親冷淡中攜着殘忍的戲谑聲:“居然會愛上一個同為女性的人,像你這樣奇怪的人,我還真是聽都沒聽過。”

沒有聽到母親的聲音,只有突然響起的又一陣動靜,将茗茜吓得懷裏的包子都掉在地上了。

她以為雙親是在打架,站在屏風外忍了好半天,終究還是忍不住害怕得崩潰大哭,哇哇哭的揉着眼睛要進去勸架。

“不要打架,不要打架,娘親,唔......不要打架,哇......”

房間內,名木桌椅四分五裂的分散着,地上還有幾件熟悉的衣裳,一片淩亂。

茗茜淚眼模糊的看到床上正在“打架”的雙親因為她的出現,頓時有些慌亂的分開。

母親幾乎是第一時間抄過一件外衣披在娘親身上,而娘親在母親離開的那一瞬便開始掙紮着咳嗽起來,茗茜注意到,她嘴角泛紅,都流出血了,一下子就知道她們肯定打得很兇。

她哭得哼唧唧的撲過去死死抱住母親的腿,生怕她會過去繼續打娘親,十分有奉獻精神的試圖轉移母親的怒氣。

“母親,你別生氣,都怪我不聽話,你打我吧,你打我,我以後不調皮了,別打我娘,我以後會乖,我會很乖的......”

死寂的房間裏只有孩童的嚎啕哭聲,兩個大人一個還在隐忍的顫抖,一個撇過頭掩面,間或咳嗽一兩聲,對孩子的嚎哭無動于衷。

茗茜見沒人有軟化的樣子,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待到差不多哭得背過氣時,身子驀地一輕,她被母親抱起來送了出去。

庭院外随時待命的侍衛将她接了過去,幸虧她機靈,一把摟緊了母親的脖子,繼續嚎:“我不走我不走,不打架,別打架,打我吧,母親,你打我吧,我以後聽話,別打架......”

母親的大手一把掌握住她的小腦袋,穩住她搖得撥浪鼓也似的頭,沉聲道:“我們不打架,茗茜乖,跟侍衛姐姐出去玩一會再回來,我們就和好了,好不好?”

茗茜聽不進去,一個勁兒的往她頸窩裏拱,哼哼唧唧的就是不聽。

于是,被恐吓了。

“茗茜不是說不打架就會乖乖聽話的嗎,嗯?”

“......”茗茜淚眼汪汪的望向她的母親,無聲的訴說委屈。

然而,并沒有什麽用。

她終究還是在母親毋庸置疑的注視中松開了手,被侍衛大姐姐拉扯着一步三回頭的蹒跚離去。

母親是個很顧家的人。

這是茗茜見識到小夥伴們的家庭情況後得出的結論。

随着年紀的增長,她漸漸明白了些事情,卻依舊假裝阖家美滿。

娘親她,從來不愛母親,她大約無法接受這樣另類的家,也只是被孩子一時牽絆住了腳步。

母親曾嘆息:追她到天涯海角,亦不過萍水相交的眷顧。

茗茜四歲時,曾跟着雙親去合丘看雪,那是她們一家三口最後一次愉快的出行。

後來,娘親病了,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什麽樣的藥都治不好她。

她剛剛學會給娘親煎藥,母親帶着一個一臉嚴肅,一看就不好相與的人來告訴她:“母親要帶娘親去她的家鄉求醫,那裏很遠,路途也很颠簸,茗茜就在姨娘家住一段時間,等把娘親的病治好了,就去接你,好嗎?”

茗茜怎麽可能會同意,當即撒潑賴着她,一定要同去不可。

沒有撒嬌辦不到的事,這是茗茜自打記事起便學會的本事。

只是她不知道,只有在靈州,生活才是蜜罐,撒嬌才是殺手锏。

若是她沒有跟過去,或許會永遠生活在蜜罐裏,就不會擁有一段那般可怕又悲傷的回憶。

途徑合丘那段路,漸漸被灌進的冷風帶走暖意的馬車裏,娘親被母親緊擁在懷,茗茜抓着她冰涼的手,不停的給她呼氣,可是怎麽也暖不熱,母親也一動不動的......

茗茜忽然感覺很心慌,哼哼了兩聲忍不住想哭。

她哭了,母親和娘親都沒有來摸摸她的頭哄哄她。

一夜大雪掩埋了孤零零的馬車,茗茜在雪夜裏凍了半夜,清晨的陽光在雪粒的反射下刺入眼中,被凍結的血液快速沸騰起來,發出破碎尖銳的哀嚎,仿佛被日光驅散的夜鬼,發出最後的慘叫。

雪子找到茗茜的時候,她正在一處山賊營地旁晃蕩,臉色青白,瞳孔渙散,瞪着圓圓的眼睛,手腳僵硬的比劃着,沉浸在任何人也無法窺探的世界中。

将她帶回祠堂,她也不睡覺,跪坐在榻上對着空氣比劃,口中呢喃着完全聽不清的話語,似乎很急切,圓瞪的眼睛眦目欲裂。

雪子的能力有安神定智之效,可即便不眠不休的去安撫她,也只是能讓她不再持續亂比劃,但她依舊不肯睡覺,最好的狀況也不過是每天籠統兩個時辰的淺眠,真不知她這個樣子是如何活下來的。

茗茜這個狀态持續了一年,雖未有進展,但好歹穩定了下來,情況最好的時候,還能聽進去她說的話,雪子得了這個空子便試圖催眠她,至少希望她能夠聽話,把身體給養好了,無奈一直都不甚理想。

茗茜自我虛構的妄想随着時間的流逝也變得越來越堅不可摧,她漸漸感到深深的無力。

一年後,茗茜失蹤。

雪子尚來不及絕望,囚子林擅闖進一個奴隸,并且,是個意識被嚴重幹擾的奴隸,她的出現帶來了一條準确的線索。

她探問:“奴隸不被允許踏入囚子林,你可知?”

“知。”

“奴隸沒有與神明交換條件的資格,你将被降下嚴厲的懲罰。”

“我破壞了規矩,就要被降下懲罰,那麽如果是貴族壞了規矩呢?是不是貴族破壞了規矩就能被寬恕,奴隸就該死?”

她俯視着歇斯底裏的奴隸,冷漠道:“神明之下,衆生平等。”

奴隸似乎就在等她這句話,當即接口:“那麽,為什麽還不降罪?有貴族霸占我的新婚妻子,害我性命,辱我愛妻,法則之中焉有此理!”

她神色微動,不動聲色的誘使奴隸吐露詳情,“妻子?”

在這個世界,這可不是一個常有的稱謂。

“我和她都是中武侯府的仆役,自小一同長大,情投意合,侯貴見我二人兩廂情願,便做主許我二人成婚,可是......沒想到,大婚之日,世女裝瘋賣傻沖撞于她,新婚之夜更是謀害我命,棄屍逆流,辱她清白,害她羞憤自盡,如此荒唐逆行,天理何在!”

雪子瞧了瞧奴隸童稚未脫的模樣,心下了然,恻隐之心微動,稍加點撥道:“少年人,且回頭。”

奴隸哽了口氣,從善如流的回頭望了望,再回頭時巫女已經不在原地。

雪子循着奴隸給出的信息,找到了茗茜的所在,但那時她已經陷入沉睡,或許再也沒有醒來的可能,又或許是另一場噩夢的蟄伏。

恩師曾言:“人之死,怎樣偉大的意志都不可避免的無法長久滞留,留下來的是傳承。”

也就是說,如果趁此良機抹去茗茜記憶深處滞留的陰影,将引線徹底留在夢中,那麽,若她有幸醒來,将會是一次重生也說不定。

作者有話要說:

還記得被作者菌拿來開刀的老實小護衛嗎( ̄▽ ̄)/

覺得亂大概是因為文章的視角是女主的,而女主一定程度上算是個精神病......emmmmm......過了這個坎兒,咱們依然生活愉快,照常戀愛!o(*////▽////*)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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