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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一轉眼,華螢即将度過小學裏最後一個兒童節,由幼年變為少年。但事實上,她已是大孩子了。華螢對學校舉辦的活動不感興趣,但還是遵從慣例來到操場。老師們在樹陰下搭起小臺子,劃分區域組織游戲比賽,學生們老實的排隊等待。小游戲五花八門,譬如什麽用左手使筷子夾水中光滑的玻璃珠,蒙眼前進不許旁人提示的敲鐘,單手投籃與經典的套圈子等等。

華螢找了處陰涼地坐下,視線所到之處的學生皆是兩兩相伴,唯有她孤獨一人。縱然懷卓的出現驅散了她心底的些許陰郁,她也無心交友,久而久之,她被自己孤立了出來。在老師同學眼中她是個成績極好又沉默寡言、獨僻的女孩,屬于一畢業就被遺忘的那類人。華螢對此毫不在乎,甚至慶幸因為此而不必受那些調皮男生的騷擾。

她們這個年紀的愛情不過荒唐。

因此,在這個學校裏華螢只和弟弟妹妹好。華雅比她小一年,正在讀五年級,華可朗則在四年級。在這三人的組合中,華螢無疑扮演了大姐姐的角色。從她四年級起,就是她負責帶兩人上下學,也是她把兩人的零花錢妥善保管,免得兩人大手大腳花完了——這一點上,兩人倒是遺傳了自家爺爺的性子——又假哭着來找她要。盡管三人的組合很像懷卓她們,但還是有所差別。華螢對兩人一視同仁,從不偏愛誰。日後,當三人長大,走上不同道路,三人的感情依然一如往昔,不曾變過,也不含雜質。

華螢沒有呆坐多久,華家姐弟就穿過人潮,出現在她面前,兩人一人站一邊,挽住她的胳膊硬是拉起了她,帶着她往游戲區走去。華螢無奈一笑,看了看兩個小家夥,明明是姐姐的華雅偏偏最為嬌小,看上去更像老幺,而弟弟華可朗雖然身高稍遜于她,仍可以從他的身體比例中看出他定會長得高大。她打量兩人的時候,華雅也愉愉的瞥向她。

雖說是一視同仁,華螢還是和華雅關系更為親密些,她們同住一間房,共用一張床,有時衣服鞋子也會換着穿,猶如親姐妹,但不似沈華與懷卓那般。華螢一點點看着當初那個有些膽怯的華雅長大。她依然膽怯。華雅則一天天的看着她變得沉默,短發變長,小臉越發清隽。她有些不能把眼前人和八歲之前的她重合。“你看看人家阿螢,”那時父親常這樣對她們姐弟倆說,“那裏像你們整天胡鬧。”

華雅總會委屈的撇嘴,小聲嘟囔着:“明明姐姐也和我們胡鬧。”

但随着年齡的增長,認識的字數增多,出入母親房間看書的次數有增無減後,華螢不再和她們胡鬧,有時還會冷冷的瞥她們一眼,兩人便不敢再造次。華雅每次都會向沈華求數,看着她嘴邊挂着溫柔的笑來解圍,隐約察覺到了什麽。“姐姐大概會比她媽媽更無情。”

一到游戲區,華螢立刻掙開了兩人的手,她不喜和人接觸,再者天氣悶熱,那種黏膩膩的感覺更讓她反感。

“阿姐,”華可朗沒搞清楚狀況,見不遠處有朋友向他招手,立刻打算抛下姐姐們。曾幾何時,三人還能玩到一起,但男女有別的觀念在孩子們之間傳開後,他面對這兩位姐姐總有些不自在。“我自己去玩了,要贏很多很多糖回來。”他跑了一會,又回過頭來說,滑稽的動作逗笑了兩人。華螢見反正都來了,又想到母親和她說過的事,下意識的想放縱一次。這次換成她拉着華雅,穿梭于各個區域間。最後兩人贏得了五顆軟糖,三顆硬糖,六塊餅幹和一些李子。華螢撕開色彩鮮豔的包裝紙,含着糖卻并不感到開心。

其實她一點兒也不想遠走他鄉,她在這裏沒有朋友,到了另一個地方也不一定會有。她在電視上看過那個城市,到處高樓林立,馬路縱橫,車輛擁擠,人潮湧動,那麽大的一個城市,冷冰冰的仿佛沒有人情。但華螢又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要想接受更高程度的教育,只能走出去。她想和杜繪宛老師一樣,擁有多種才能,而不是只會坐在教室裏寫寫作業數數算;也想和小姨華懷卓一樣,擁有獨特的人格魅力,面對各種棘手的事處理的游刃有餘,她不想因為同學間的玩笑就卑微內心;更想同最為崇拜的母親沈華一樣,擁有豁達的心境,永遠不自亂陣腳,甚至于能看到未來。

那時的她尚不能知曉要注視未來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純粹是憑借着孩童初出牛犢的無畏來憧憬。她知道自己只能看到過去,而且是人們剛死去之後靈魂離開軀體後的短短幾分鐘。一開始,她就像看老電影一樣,一幀幀黑白圖像從她眼前掠過,遠沒有母親直接感觀看到的那麽震撼,因此過後便忘。直到老爺子的去世給予了她重新的體驗——那麽多的死人。

“姐姐,”華雅打斷她的出神,“聽說你要去外地讀書了。”華螢點頭,想要傾訴的渴望梗在喉嚨中,她最終什麽都沒說。華雅看她一眼,也含了塊糖,興奮的神彩逐漸黯淡下來。周圍吵的很,她卻什麽也聽不清,她繼續說:“那我明年也要去你那。”

八月末,華螢吃完比平常早些的晚餐後,便回房間收拾行李。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緊張中又暗含興奮,她想了很多要帶的東西,弄到最後連母親為她準備的箱子都裝不下了。她坐在床上等待,腦中一片空白,她就這樣呆坐着,直到上樓的腳步聲與女人的說話聲響起。華螢低下頭,攪着手指,她知道就是新的開始。

懷卓指揮完弟弟把父母給的東西帶上,便靠在車身上假寐。她在城市裏重新買了幢寬敞的房子,裝修樸素,家具齊全,裝配有浴缸。只要想想,每天回家都能看見最愛的人,她就止不住的愉悅,那怕要她天天做飯給沈華吃。但同時,懷卓了解沈華,她斷不會白白讓自己養在家裏的,也不會接受自己的特權,可一個不得不接受的殘酷事實擺在了她面前:她沒有教師資格證。新世紀初始,許多制度尚未完善,這也就導致了在一些偏遠地區中,只要讀過書,認得字的人都可以謀得一份教師職位。即便到了現在,也仍有未退休之人。

懷卓後知後覺的想到這些,心裏一陣愧疚,可她也有私心,不願放棄這苦守後得來的果實,也不願還未在家呆多久,就被公司的事催得不得不趕回去。這兩個對立的選擇糾結鬥争,誰也贏不了誰。

“沒事。”沈華反過來安慰她,“正好我也休息一下。”但這沒起多大作用,真正讓行程定下來的是來自醫院的一通電話。電話是楊如音代撥的——她已經不是懷卓的小助理,職位升遷為副總經理。沒人知道,又是怎樣的機緣巧合下她和關思度聚在了一起。是她陪着命不久矣的她度過漫長的歲月——她告訴懷卓醫院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希望她早日趕回來見關思度最後一面。至于為什麽由她來通知,是因為關思度本人連說話的力氣都被消耗殆盡。

挂掉電話懷卓完全呆滞下來,她眼神迷茫的望向沈華。盡管事實就擺在面前,她還是不肯相信,那麽一個強勢的人,說沒就沒。懷卓的低落一直持續到出發那一刻,由于擔心她的狀态會出事,華榮格主動擔任起司機,一路上幾乎沒人說話,懷卓側着臉看着窗外,一幅不理不睬的模樣,沈華則和女兒坐在後座上,兩人都不是多話的人。榮格不懂發生了什麽,只好悶頭開車。當他按照導航順利抵達目的地時,懷卓才如夢初醒。

“你回去吧,我叫人來接我們。”她低聲說,“還有,家裏就交給你了。”

華榮格說好,又和沈華告別。離開之前,他回頭看了一下,前來接懷卓她們的是位女人,那麽多年過去,榮格沒能記起她是誰。來人正是楊如音,即使放下了對懷卓的愛意,仍潛意識的關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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