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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楊如音第一眼看見沈華便知道自己輸在了哪裏,她們之間的差距注定了她只能當個暗地裏,可有可無的情人。六年前她很年輕,也曾耍些小手段,異想天開過。如果說她還抱有其他想法,沈華的出現就徹底打破了她的幻想。在楊如音眼裏,那個坐在後座上的女人皮膚白皙依舊,笑容親切,眸中帶柔,氣質優雅,即使是面對她這個陌生人不自覺流露出的敵意也保持得體微笑。

楊如音很是詫異,她并非歧視什麽,完全是那麽多年的所見所感率先作做了判斷。在醫院陪關思度、公司接待客戶、商場買東西以及外出時,她見過很多人,也懂了如何識人,盡管不是百分百正确,但她的第一感覺不會錯。沈華就像活了好幾輩一般,擁有看透世間的睿智眼眸,她在她的眼裏無處遁行。

“你好。”楊如音說。

“你好。”沈華道。

事實上,沈華也第一時間明白了她的身份。盡管感覺心裏有些不舒服,還是被她無動聲色的掩飾下來。她還不想小氣到吃幾年前的幹醋,何況現在不是時候。她看的出來,楊如音在醫院待了很久,或者說,她剛從醫院中出來。人們不喜歡醫院除了難聞的消毒水外,還有鬼魂靠近造成的悲傷。醫院每天都會有那麽多鬼魂出現,他們對生的渴望,對死的怨恨,對生者的哀怨,對世間的憤懑由絲絲縷縷逐漸凝固為黑色的蛛網,直擊人們頭頂,籠罩在人們周邊。

懷卓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裏,沒有發現兩人間的異樣。她為兩方做了簡單的介紹後,又繼續剛才的姿勢。她越是靠近關思度所在的城市就越是緊張,她越是思索見面後該以怎樣的心态,說怎樣的話就越是感覺混亂,到最後也沒理出什麽頭緒。

楊如音直接把車開到了懷卓新房子的小區裏,這裏安保措施齊全,綠化不錯,靠近學區,幾乎稱得上是寸土寸金。當初懷卓請她幫忙找房子時,她還驚詫了好久,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不可能安家落戶的人比她們更早的買了房子。而如今看到華螢後,她才明悟一切,暗自思考懷卓所做的這些算不算愛屋及烏。

懷卓選定的樓房在十層,不算高也不低——商品房的高度比鄉鎮的房子要矮近一半,換算起來也就六樓多高。懷卓下了車,一離開車載空調,熱浪差點将她掀翻,她抓着車門,随即感到一雙略微冰涼的手扶住了她。

“沒事吧?”沈華低聲說。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感覺,但她知道她沒資格嫉妒什麽。懷卓搖頭,一言不發的繞到車後打開了後車廂,從老家帶來的鹹菜、肉類分門別類裝了兩箱子,有些重。她們的行李不多,夏衣薄不占多少地方,就算是華螢的背包,也只是她自以為的大。楊如音過來幫忙,她搬起箱子,并說:“明天去看關總嗎?”

懷卓繼續搖頭,眼神堅定起來:“下午吧。”

這時,華螢也下了車,她背着自己的背包,仰望那幢高樓,這就是她未來要住的地方,沒有爸爸,沒有朋友,只有媽媽和小姨的冷冰冰的房子。華螢下意識的攥住了沈華的手,沈華以為她只是害羞了,低頭給了她一個寬慰的笑。這一幕恰好被楊如音看見,心道自己永遠學不會那樣充滿母愛的笑。想到這,她忽然對懷卓萌生了異樣的認知。難不成,她喜歡比她年長的,且戀母?楊如音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可仔細想來又不無道理,懷卓雖然情人衆多,但真正讓她留心的沒幾個,倒是她一直對關思度暗中關心。

以前,楊如音和關思度接觸不多時,她對她一點兒也不了解,只隐約聽到公司這個最高掌權人的評價,無非不是說她冷漠無情,不懂得通融。但另一方面,她們也不得不承認,公司的代遇比其他同類公司高得多,當然,前提是遵守好公司的制度。

後來懷卓不在的時候,她接手了一部分工作時——要知道懷卓在回村子之前,是位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吸引了關思度注意,一來二去,兩人逐漸熟悉,到最後産生了同病相憐的感覺。

身體好時,關思度喜歡和她說懷卓的事,歡樂愉悅的故事集中在了頭幾年。譬如懷卓第一次裙子的無措感,第一次吃西餐的笨拙樣,第一次做壞事的無辜表情等等。“那時的她,真是讓人又愛又恨,還容易激起征服感。”她嘆口氣說。而到了後幾年,訴說者就變成了楊如音,有時她也會讀書給她聽,轉訴一些無傷大雅的笑話,更多的時候則是把懷卓的近況告訴她,即使那些近況千篇一律,關思度也聽得津津有味。她的一顆心早已被華懷卓這個人裝滿,一點新消息也能使她挂念半天。

她的表現如此明顯,愛意如此深沉,連楊如音這樣被俗世磨滅掉性情的人也為之感動。“可是,你為什麽不告訴她你愛她?”她疑惑的問。關思度沖她笑一下,多少有些苦澀。“這是我們的比賽,誰先說誰輸。”她解釋道。

很快,四人來到了新房子前。沈華拿的東西不多,便空出一只手來開了門——鑰匙是懷卓前兩天給她。這個小細節被楊如音瞧見,又不免一陣失落。當初她花了不少心思才拿到鑰匙,現在沈華竟然如此輕易得到。她感覺再也待不下去,放好東西便急忙忙的告辭。

新房子很是幹淨,沒有甲烷的味道。整個客廳與華螢的房間采用了東南亞風格的裝修,只有懷卓和沈華的房間一如既往的簡樸風格。原本,懷卓是打算同沈華一個房間的。她拒絕了。“畢竟阿螢也在,還是小心點好。”最後兩人還是按照以往那樣,住相鄰的房間。

懷卓收拾好行李,忙碌了這麽久才覺得餓,她打開冰箱,裏面幾乎空空如也,只有兩瓶可憐的礦泉水。這時,沈華也湊了過來——她雖是第一次來着,卻比房子的主人,懷卓還要熟悉。

“我出去買菜。”懷卓有些窘迫道,因為下一刻,她發現家裏也沒有米。廚房用品倒是應有盡有。

“不用了,”沈華關上冰箱門,看了眼獨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女兒,“出去吃怎麽樣?”懷卓也正有此意,她心煩意亂根本什麽都做不了,一方面她恨不得立即出現在關思度面前,另一方面恐懼的心理又把她釘在了原地。

沈華招了一輛出租車,并報了個深藏于心的飯店名——母親在世時常帶她去,随着記憶的複蘇,當初那一碗白粥的味道也在舌尖重現。司機師傅詫異的看了眼後視鏡中的沈華,“已經沒有這個飯店了,”他說,“二十幾年前不知道怎麽回事,老板突然宣布閉業,從此再沒有人看見他。”要不是他年輕前喜歡那家店的粥,恐怕也不會記得這回事。

沈華若有所思,過了一會才問道:“那家店的老板,是什麽人?”

“不清楚。”司機說,“據說老板姓沈,是個男人。”他等了一會,沒聽到回答,又往後看了一眼,沈華臉上突然而至的悲傷讓他感覺古怪。他猶豫片刻,剛想問她是不是認識那家店的老板就被懷卓重新報出來的地址給截住了。他不再說話,發動車子駛向目的地。

“阿華,”懷卓湊到沈華耳邊小聲的說,“總感覺你到這裏之後,有些不對勁。”沈華沒打算瞞她,“我和母親一起在這個城市生活過,來這裏後,我想起了很多。”沈華揚了揚嘴角,“如果你感興趣的話,今晚告訴你。待會,我陪你一起醫院吧。”

懷卓說了聲好。

盡管車內的氛圍很是微妙,華螢卻不受影響。她一瞬不瞬的盯着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浮影,對一切充滿了新奇的感覺,和當年華榮格的感受一樣。不多時,車停了下來,華螢緊握着沈華的手下了車。她站在敞亮的大廳裏,光線模糊了時間的概念,周圍是安靜用餐的食客,輕快敏捷的服務員,她忽然覺得眩暈,很快的低下頭來,一刻也不放開母親的手。

吃完飯後,兩人把華螢送回家,确認她睡覺後,就才往醫院趕。醫生告訴她們病人需要休息,探視時間最好不超過十五分鐘。懷卓艱難的點頭,推開了單人病房的門。唯一的一張床上,關思度就躺在那裏,渾身插着管子,只剩下一幅骨頭。懷卓一下失了氣力,跪倒在她的病床前。許是聽到了動靜,又或者回光返照,關思度睜開了雙眼,看見懷卓,那雙被疾病折磨的黯淡無光的眸子重新明亮起來。她想說點什麽,卻忘了自己還帶着氧氣罩。

沈華蹲下來,雙手扶住懷卓的肩膀。“她很愛你,好好照顧她。”她就要死了。沈華在心裏默念着最後一句。說完,她站起來,離開了病房,給兩人一個獨處的,釋然往事的空間,她沒有忽略掉懷卓那一瞬間的驚喜,更沒有忽略這之後的掙紮與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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