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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對于華榮格來說,姐姐們的離去給了他一個一直夢寐以求的當家做主的機會。他是家中子代的唯一男性,父親不管事後理應是他當家,但結果大家有事都會去問姐姐們。沈華的見解獨道,懷卓的決策果斷,這些都遠遠的将他甩在了後面,至少在他接手家事一周後,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送走姐姐們回來後的周末,他不顧家人反對,把一雙兒女帶去了市裏——孩子們從小就待在這,幾乎沒見過外面的天空,他想讓孩子們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到達市裏後,華榮格直接帶着他們前往市裏最大的游樂園,在那裏狠玩了一天。孩子們一整天都在歡笑,注視父親的目光也更加崇拜。這時華榮格才明白,他對家人說的都是謊話,他只是想找回孩子們對他的崇拜,畢竟他是他們的父親。沒有人能忍受自己的孩子一直圍着別人轉圈。

他想證明,姐姐們是很好,但他也不差。他活在懷卓的庇護下太久了,一但有機會,翻身的念頭便破土而出。也正因如此,他很快就從父親那裏得到了百貨大樓的管理權——華永新現在只想着菜地、果園、啤酒和悠閑生活,兒子的想法正和他意。

華榮格見到了那兩位助手,他們在炎熱的九月裏仍面不改色的穿着西裝,領帶一紮活脫脫的成功人士形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普通衣服,感到一陣臉熱。兩位助手在商場混了多年,見到他的臉色就明白他的心思,他們相視一笑,不是嘲笑,只是覺得華榮格單純的緊。

最初,他們以為自己是被公司抛棄的那類人,不然也不會被下調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但很快,懷卓的到來否定了他們的自我貶低。在公司時,他們就聽過懷卓的功績,她由關思度一手提拔,從最低層做起,工作崗位幾乎遍布全公司,而且都做的很好。

“相信這幾天的考察你們也懂得了這裏的狀況,”當年,百貨大樓開業幾天後,懷卓在辦公室裏這樣對他們說。這裏的人不窮,只是舍不得花錢,以至于最開始時,大型的家電、價格昂貴但便捷的電子産品白白落了個大家只看不買的悲慘下場。“沒有機會,我們就創造機會。”懷卓最後總結道,“我們要讓他們明白這些東西的好處,這樣才有人肯買。”

事實證明,懷卓的做法是成功的,到了後來,即使是最貧窮的家庭也會用電飯煲做飯,熱水壺熱水。懷卓不知不覺間改變了人們的生活習慣。一年後,她引入咖啡和著名的快餐品牌與西點店,并将一樓的超市替換,因為已經有兩家人跟風成立了自己的超市。懷卓的生意經便是:永不跟風。

兩位助手被她的手段深深折服,同時也受益匪淺。在懷卓決定回城市定居後,他們便發誓要替她守護好這幢高樓,但另一方面,他們也開始老了,思維方式固定了,沒有年輕時那麽敢闖,他們有意培養下一代繼承人。華榮格的出現正好契合這個理念。就這樣,榮格開始了他的艱難旅程。為了證明他不比姐姐差,他如海綿般吸收那些對他來說晦澀難懂的知識,并拼命消化,同時,他還要應對家中雞皮蒜毛的小事。

一日,兩位助手給他放了個假,并帶他去喝酒,不怎麽愛喝酒的他被那五顏六色的雞尾酒吸引了注意力。那是在懷卓的辦公室裏找到的,起初他看着一個個玻璃瓶子裏裝着顏色鮮豔的酒還驚奇了好一會。後來兩位助手邊笑邊給他調了一杯藍橙。他很快就愛上了那種入口清冽,後勁十足的感覺。晚上的時候,九分醉的他迷迷糊糊的回了家,剛躺在床上,杜春紅跟着進來了。

“先別睡,”她叫醒他,“給錢。”

“什麽錢?”他不滿的回答。

“當然是生活費。”杜春紅對他說了個具體的名額,他的酒醉意立即驚醒了一半。一直以來他都是任由她在賬戶裏自取,還真沒注意過具體的數額。“怎麽會這麽多?”他喃喃自語。

“怎麽會不多,孩子們各種各樣的雜費,爸媽們的藥錢,果園的化肥錢,還有日常生活的花銷,怎麽會不多。”

這時華榮格才感覺到生活的瑣碎,命運的重壓,并深感這種需要持久耐性的事只有女人才能勝任。第二天,他去銀/行取了錢,交給了杜春紅。他走出家,本應該去辦公室坐着的,他卻突然不想再去,腳步一轉,他往後山走去,在樹陰下,夏天的炎熱被驅散不少。他坐在樹下,第一次感到挫敗感。那兩位助手不說,他也知道自己的能力何在,他并不适合經商,他對數字一點兒也不敏感,總是出錯。他越是想,就越是難過。直到一陣微風帶來了橘香,他從思緒回過神,只見他目光所及的橘樹上,全都挂滿了金黃的,累累的果實,他不禁咽了下口水。

因為懷卓是直接把成年樹——這時人們才感覺到她財富厚度的可怕——移植過來的,今年就可以結果了。但她沒有把山上都種滿橘子,而是保留了一些原本的果樹。她提前聯系了客戶,到時只需華榮格将貨品運輸到目的地。因為果樹品種不同,成熟的季節也不同,她可以把交易時間延長很久。

如果再晚幾年,人們定會熟悉這種經營模式。無可否認,懷卓一直抓着商機。

“現在貨運競争力大,而且還辛苦,”懷卓曾對榮格這樣說,“你還不如按我說的做。”她自認為既保證了家裏的收入,又保全了弟弟的面子,但事實上,華榮格對這一切只是被動的接受,還不懂得這其中的涵義。而現在,他嗅着橘香,伸手摘了一個,吃了一瓣,才明白姐姐說的沒錯。沒有人能拒絕唾手可及的發財的機會。

“誰?”剛從山上噴完農藥的華永新聽到動靜後喊道,他戴着口罩,背後背着工具,從遠處看不像他,而像他的哥哥。兄弟倆曾經相像過,分歧過,長成不同的模樣,卻在中年後再次相像,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爸,是我。”榮格回答。華永新看見他手上沒吃完的橘子,有些哭笑不得。“你急什麽?幸好農藥還沒噴到這裏。”榮格一聽,愣住了,連連保證下次再也不會。

兩父子在樹陰下坐下,就着果園展開了漫長的交談。華榮格覺得他們也可以和別人一樣,将果園開放,賺游客的錢。華永新苦笑的反駁他,就算這裏的臍橙出了名,可這裏地偏又無名勝古跡,不會有太多人來,頂多是周邊的人。

“周邊的人也是人,”榮格說,“只要有人來就好了。”

華永新思索片刻,“好吧,我跟你姐說一下。”

榮格有些不開心,覺得父親還是和以前一樣忽略自己,但他什麽沒表現出來。他想,大概是父親比較喜歡女孩,他沒什麽好争的。

“最近在忙什麽?”公事聊完了,華永新這才想起自己很久沒有關心兒女們了。他實在是愛上這種日出而作,日落而休的生活,即便累,但能什麽都不想的睡着,也不失為一種幸福。

華榮格簡單的向他解釋了一下,卻沒想到自己無意間的抱怨勾起了父親的回憶,那是一段久遠的記憶。

“當初我學英語的時候也是這樣。”華永新微笑的說,“不過後來老師還誇我聰明呢。”

“爸還學過英語?”榮格吃了一驚,他還以為以這裏的師資力量,無力提供父親那一代人學習外語。

“學過,”華永新嘆一口氣,“只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當初有的現在都消失了。就連我,也把英語忘掉了。”他不會忘記那年,當學生紛紛鬧停課時,他看着有恩于他的外語老師無奈遠走,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只用了短短的時間,戴着紅袖帶的學生們遍及全國,人人自危的年代。所以的一切,一下子就亂了套。他也從學校回到了家,和哥哥一起拿起鋤頭,耕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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