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嗯……嗯……”
暧昧的哼唧聲不斷在耳邊回響。
蘇呈蜷縮在床上,裸露的皮膚比素色的床單更顯慘白。
身體裏的血随着那些喘息,被一點一點地抽幹。
他的眼睛死死閉着,濃密的睫毛不斷顫抖。臉上冷汗涔涔,嘴唇幾乎咬破,卻沒有一絲血色。
只有手腕上扭曲猙獰的淡粉色傷疤,因為用力摩挲,徹底變成了深紅色。
突然,也不知是不是被指甲刮到了,原本已經愈合的傷口,漸漸有血滲出。
當初也是這樣,只那麽輕輕一下,就将他與生命中唯一的救贖,劃出了一道天塹。
痛,好痛。
蘇呈抖得厲害,但還是緊咬牙關,努力忍着。
為什麽別人都有觸手可得的夢幻,而自己卻還要永遠掙紮在黑暗中。
明明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
“任昕亦。
“昕亦。
“亦……”
蘇呈嘴唇輕動,用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喚着。
一遍又一遍,可每念一次,心就會更痛。仿佛每一次心跳,都有着千萬把刀子在進進出出。
他用力按壓胸口。
突然,“砰”地一下,心髒怦然炸裂。
“啊……啊……”
他緩緩用力摟住自己的手臂,收緊雙腿,努力将自己蜷縮成胎兒的姿勢。
但這又怪得了誰呢?
是自己親手發出的邀請,請他來參與這一出好戲。
可、可萬一他沒看到呢?
萬一他、他今天有事,不能來呢?
哪怕再拖一天,就一天,就一天啊。
畢竟,我、我愛他,好愛好愛……
蘇呈揉搓着手腕,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晚,任昕亦将他從浴室裏抱出來時,他已經意識模糊。
混着鮮紅的溫水将兩人濕透。
即使是這般境地,他也用盡最後的力氣,去勾任昕亦的脖子,告訴他:
“活着時,我沒機會得到你的心。
“等我死了,是不是就能在你的心裏,鑿出一個坑了。”
明明那時是那麽的信誓旦旦,抵死糾纏。
可是現在呢?
“呵、呵呵……”
蘇呈勾起嘴角,身體抖得幾乎抱不住自己。
一旁的強子又哼哼唧唧了兩聲,終于耐心告罄,停了下來。
打從進了這屋,他的視線就一直落在蘇呈身上。
蘇呈很漂亮,身材颀長,五官出衆。頰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眼尾微微上挑,笑着睨人時,既妩媚又清純。
不過皮膚蒼白了點兒,應該是從來不喜歡曬太陽的緣故。
強子之前幾次見他,他都戴着帽子,穿着長衫長褲。
也就是習慣了蘇呈這般病态的模樣,要是換個不認識的來看,此時此景,非吓到不可。
倒是強子,不但不怕,反而覺得蘇呈現在這個病恹恹,又咬牙忍耐的模樣,叫他十分心猿意馬。
他甚至在想,蘇呈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叫聲,而身心難耐,想要做點什麽。
“媽的。”
強子暗自咋舌,挪了挪身子,舔了舔幹澀的唇,伸手想去碰一下他。
結果手還在半空,蘇呈突然睜眼,眼神冷冷地盯着他。
艹,這貨還真是只不折不扣的刺猬!
強子收回了手,也不覺得尴尬,張口直言:“還不能……”
“咔嚓”。
卧室外,開鎖聲突然響起,緊接着是散漫的腳步聲。
來了!
蘇呈渾身一僵,腦子嗡嗡作響,全身上下抽筋似的,抖得更加厲害。
“嗯!”
蘇呈難受地發出一聲鼻音。
心髒的驟縮導致渾身乏力,他卻固執地摸出枕頭下的錢夾,抖着手,又抽了張錢甩給強子。
“誰他媽讓你停了,繼續。”
強子看了眼錢,又看向抽搐的蘇呈,心裏竟多了些什麽,随後再次嚎了起來。
“嗯……嗯……”
聲聲暧昧。
隔着一道薄薄的門板,腳步聲就停在了卧室外。
強子的聲音因為緊張變了調,正想停下,卻見蘇呈正冷冷地注視着自己,不得已,只能繼續叫着。
“嗯……嗯……”
蘇呈收回目光,視線緩緩落向窗外。
我果然,還是不被神明眷顧,明明已經在心裏祈禱了無數次了,他還是來了……
蘇呈想笑,眼淚卻掉了下來。
自己費盡心思讨好的人,此刻,卻成為了用盡全力傷害的人。
視線越來越模糊。
明明自己已經做了那麽多準備,可真正面對時,可笑。
心痛大概是沒有極限的吧,不然怎麽會越來越痛。
好半晌,外面終于有了些動靜。
這是走了嗎?
蘇呈的眸光漸漸黯淡,直到現在,他心裏其實還有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倒是身旁的強子,沉沉呼出口氣,不耐煩地甩了個“可以了吧”的眼神給蘇呈。
他卻沒有任何回應,蜷在床上,渾身汗濕,雙目無神。
嘴巴一張一翕,活像被抛在岸邊的魚,努力喘着氣。
強子皺着眉頭又叫了半刻,見蘇呈沒反應便停了。随手抓起錢一卷,放進褲兜,拍了拍,起身往卧室外走去。
這間卧室很小,三兩步就能走到門邊,除了蘇呈身下的那張小床,就是他自己剛剛坐過的椅子,至于衣服……
強子用餘光一掃,也就角落裏拉了根繩子,兩件黑色T恤随意的搭在上面,地上還掉着條黑色牛仔褲。
這衣服真是少得可憐啊。
強子邊想着邊伸手去開門,突然,身後響起了一道冷冽的聲音。
“衣服。”
強子聞言一怔,想起自己進門後,嫌熱,确實脫了件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回身抓起衣服,随手往肩膀上一甩,一邊開門往外走。
“下次有需要再叫老……”
聲音戛然而止,後面那個“子”字卡在喉嚨裏。
本來以為門外的人已經走了,不曾想一開門人還在。
男人很高,穿着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配了條斜紋領帶,英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金絲框眼鏡,扮相儒雅帥氣,氣質卻極其冷淡。
他把手抱在胸前,右手食指微曲,一下一下點在薄唇上。
強子下意識跟着那根晃動的手指看過去,視線就落在男人微微勾起的唇角。
大概是因為嘴唇太薄,那個笑看起來有點諷刺的味道。
強子一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快步走出大門。
“踏、踏、踏……”
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如同踏在蘇呈的心裏。
一步,一步……
仿佛預示着他與任昕亦越來越遠的距離。
門外的任昕亦一直冷眼看着強子離開,直到腳步聲聽不見,才慢慢走到卧室門口。斜斜往門框上一靠,冷冷的目光掃向屋內。
果然,他根本沒有進卧室的打算。
蘇呈終于徹底放棄了掙紮,視線也不在試圖去捕捉任昕亦的動向,只是靜靜地躺着。
周遭一片寂靜,他就像個死人般,聽不見心跳,感覺不到呼吸,也不在有知覺,不會哭不會笑。
卻又那麽清晰的認識到,自己還活着。
罷了,就這樣吧,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早該認命的。
“所以你的命,就只值三個月?”
三個月?對,就三個月。
三個月前,蘇呈割腕自殺,任昕亦及時趕到。
蘇呈以命要挾,要在任昕亦的心上鑿個坑,任昕亦答應了。
然而此刻,比他命還重要的感情,似乎只是一個笑話。
“對不起……”
蘇呈動了動嘴,聲音很輕,再沒有剛才對強子的那般盛氣淩人。
誰能想到,總是劍拔弩張的刺猬,在任昕亦面前,只是只任人拿捏的狗崽子。
“呵,”任昕亦冷笑,“我該說沒關系嗎?還是你更希望聽到我說,‘不行,我很生氣’。”
說是生氣,但他語調平平,聲音也是一貫的冷質,好像只是在讨論今天的天氣,蘇呈本已平靜的心再次顫動。
他難以承受地閉上眼睛,但如果可以,他其實更想堵住耳朵。
“或者,我該怎麽誇誇你呢?”
任昕亦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卻立馬嫌惡的退了兩步,掰着手指道:“一哭,二鬧,三上吊,連死活不肯給我的身子……”
鏡片後的眸光很冷,拖長的聲音卻更加平淡。
“說吧,還有什麽把戲,是你能玩兒的呢?”
蘇呈渾身冰冷,任昕亦的話就似一雙無情的手,将他的心徹底揉得稀碎,任由他拼命控制情緒,眼淚卻順着眼角不停往下掉。
我是個傻子吧,呵,我就是個傻子。如若不然,我怎麽還會在這裏任由他這般折磨。
這三個月來,一次又一次的試探,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真的已經夠了!
如果任昕亦對他蘇呈,哪怕有一點兒信任,一點點真心……
好比此刻,如果任昕亦的視線能真真正正落在自己身上,哪怕只是仔細看上一眼,哪怕他願意走進卧室,聞一聞房間裏幹爽的味道。
他就應該知道,事情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樣。
可惜,沒有如果。
不論是交往前的那三年。
還是在一起後的三個月。
蘇呈終于清晰的認識到,任昕亦對他永遠都是這樣。
不靠近、不遠離、不歡喜、不怒罵。
“你說得對!”蘇呈盡力控制住自己的嗓音。
在他面前,自己已經很低很低,低到了塵埃裏,只是他的心裏已無歡喜,再也開不出花來。
“任昕亦……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