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笑,分手竟然是自己對任昕亦說出的。
蘇呈曾經以為,就算是他再死一次,也不可能會跟任昕亦分手的,可自己竟然主動提了。
任昕亦沒有反對,也沒有憤怒,他只是無所謂地聳聳肩。
那一瞬間,蘇呈渾身痛到了極致,仿佛身上的肉被一片一片地撕裂。
這就是生不如死的感覺嗎?
蘇呈漸漸奔潰,身體和大腦同時脫離掌控。他的手伸向空中,像是像抓住什麽,嗓子裏發出近乎野獸般壓抑的嘶嚎。
然而,那個離開的背影卻毫不所動,直到徹底消失。
他突然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也看不清自己的動作,就那麽僵直在原處。
他的視線中,一切都重歸于黑暗。
沒有聲音,沒有色彩,直到胸口出現炸裂的疼痛。
蘇呈屏息了太久,險些忘記呼吸。
窗外,暴雨聲夾雜着濕氣,瞬間重現。
蘇呈大口大口喘氣,油然生出一種死而複生的感覺。
可對于他來說,這根本不是幸運。天地崩裂,末日降臨,活下來,也只是痛苦的開始……
蘇呈喘了許久,等回過神,他已經掙紮着爬了起來,撲在卧室小小的單開窗上。
外面是罕見的深秋暴雨,雨水沖刷而下,将所剩無幾的樹葉統統打落。
鋪了滿地的枯敗,一層又一層,破碎,腐朽,糜爛……
蘇呈也想這樣痛快地哭一場,但卻流不出一滴淚。
窗戶上漸漸起了一層薄霧。
他擡手,無意識地寫出一個“任”字。回過神來,又畫下無數的叉,将那個字劃得面目全非。
徹底回不去了……
蘇呈聳聳肩,擡肩地瞬間卻是一僵。
這是任昕亦慣有的動作。
終究,還是把對方的習慣,刻進了自己的骨髓。
那麽不經意的,就活成了對方的模樣。
他頹然地躺回床上,聽着窗外的雨聲,努力放空自己的大腦。
如今想再多,還有什麽意義。至少他人生最不堪的一面,并沒有展現在任昕亦面前,不是麽?
已經很好了……
蘇呈習慣性地去揉手腕,卻摸到一條新的口子。
他都忘了,之前傷口又裂開了,只是當時心痛得厲害,竟忽略了它。
此時再看,原本粉白色的傷痕上已經又結了條暗紅色的痂。
蘇呈将挽起的袖子放下來,蓋住傷疤。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不是不在意,而是沒什麽好在意的。
破爛的身軀,怎麽會介意多這麽一道微不足道的傷口。
大概……
蘇呈随手關了燈,黑暗中露出了天花板上的夜光貼。
這些吸了一整晚燈光的五角星,将這間卧室變成了星空,寧靜又溫馨。
他曾對任昕亦說:我怕黑。
那時,他們正經過一間雜貨店,店裏除了文具,還有許多小玩意兒,小汽車、奧特曼、皮筋、海綿寶寶……
這雜貨店的斜對面,是一所小學。
那時似乎正好有一對母女,也可能是一對父子,蘇呈記不清了,只記得孩子就在讨要這種夜光貼,老板則在旁邊不停的說着這東西的好處。
什麽節能環保,什麽可以讓孩子足不出戶,就欣賞到夜空中最亮的星。
後來那家長沒買,任昕亦卻買了兩大包給他。
幾塊錢的小玩意兒,蘇呈卻當了寶,開心得不行。
那是任昕亦第一次送他東西,也是唯一一次。
蘇呈很羨慕它們,每天都有燈光可以吸收。
可他呢?
他蘇呈,終究徹底失去了,只屬于他的光……
隔日醒來,蘇呈整個人都不太好。嗓子又幹又啞,腦子更是暈得厲害。活像是被生生敲暈扒了皮的兔子,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痛的。
事實上不也正是扒皮嗎?任昕亦就是他貼在心上的那層皮,只是現在被活生生扒了。
蘇呈啞着嗓子咳嗽兩聲,随意摸了摸額頭,沒感覺到燙,便翻身起床,洗漱,出門。
今日學校裏還有兩節課,他們這個專業大一大二的課都蠻多的,到了大三,反而少了。
不過老師們卻抓得更緊。
他把手機摸出來,認真看了看,确定最近這幾天都沒有任昕亦的課,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失落。
任昕亦并不是專職的教師,而是學校專聘,來給他們經濟學專業的學生講授企業管理的。
作為一名海歸,又是A省的著名企業家,他有這個資格。
以前的蘇呈,恨不得天天都能有任昕亦的課。
而現在……
“呵呵……”
蘇呈自嘲地笑笑。
其實也就他自己在意,人家任昕亦,或許根本就不會将這種小事放在心上。
這麽想着,蘇呈竟然又感覺到一陣心痛。
等蘇呈趕到學校,剛進校門,就感覺到周圍同學的氣氛不太對。
他是個很敏感的人,哪怕他們只是用異樣的眼神看着他,蘇呈也有強烈的感覺。
只是,如今的他,還有什麽是真正不能承受的呢。
蘇呈揚起一抹冷笑,旁若無人地往教室走。
直到快進教室,才被學校政教處主任叫住。
主任的臉色很不好,看蘇呈時,似乎想要将他生吞活剝。
蘇呈并不在乎他的臉色,但教室裏“嗡嗡”的讨論聲,卻隐隐傳進耳朵。
“嗳,就是他啊,不要臉的玩意兒怎麽還敢來學校。”
“我要是他,我他媽地已經買塊豆腐撞死了。”
“真的好惡心呢,沒想到那些傳言是真的。”
蘇呈轉身跟着主任往政教處走。
到轉角時,他偏頭看了一眼教室,就見所有人都用看垃圾的眼神望着自己。
目光相觸的瞬間,更有人做了欲嘔吐的動作。
一瞬間,蘇呈有些愣神。随即,扯了扯嘴角。
“媽的,他竟然還在笑,真是不要臉的垃圾,估計連廉恥兩個字都不會寫。
“平時就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我早看他不順眼了,還好我早上就給學校寫了建議書,希望學校将這種渣渣踢出學校,還我們一片幹淨的學習環境。”
“就是就是……”
後面的話,蘇呈已經走遠,徹底聽不見了。
“多餘的話我也不說了,”主任将蘇呈領進辦公室,連一句客套都沒有,開門見山道。
“你這種學生,我們學校實在沒辦法再教了。”
蘇呈目光冷冷地盯着主任,不明白他做了什麽,怎麽就成了他口中的“這種學生”。
主任明顯比蘇呈氣性大,只是一直壓抑着,這會兒見了蘇呈的态度,頓時氣炸了。
“難不成你那些……龌龊事兒還要我說?”他一邊說,一邊将辦公椅子一腳踢開,“啪啪”在電腦上戳了幾下。
桌子上巴掌大的音響裏,很快傳出暧昧的聲音,有些耳熟。
直到聽到一句“誰他媽讓你停了,繼續”,蘇呈才反應過來,這是——昨天的錄音!
主任一直惡狠狠地瞪着蘇呈,目光簡直要冒出火。
“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蘇呈攤手,他還能說什麽,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恐怕現在這個錄音在整個學校,已經是人手一份了。
盡管從頭到尾,他只說了兩句話。
甚至這兩句話根本不帶一點暧昧勁兒,但夾雜在一片哼唧聲中,就已經足夠了。
蘇呈冷冷一笑,擡頭靜靜地望着主任。
“然後呢?”
愣了一瞬,主任沒想到自己反而會被質問。
“這事兒對學校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所以……”主任頓了頓。
蘇呈偏頭看他:“所以?”
主任怒目而視:“學校方面,希望你能主動申請退學。”
“呵……”
蘇呈無所謂地笑了笑,在主任憤怒的注視下,用最快的速度填了申請表。
只用了十來分鐘,就辦完了所有手續。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時,蘇呈已經徹底失去了A大學生這層身份。
但這也并沒有讓他更加難過,反正已經習慣了失去。
不就是退學嗎?退就退呗,反正當初也不是因為喜歡才選得這個學校、這個學科。
不過是因為這裏地理位置正好,而A大最出名的就是經濟學。
自己的分數,又恰恰夠得上,所以懶得再花心思想學什麽。
本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又有什麽不好的呢?
至少,再也不用見到他了。
蘇呈揉着脖子,從褲兜裏摸出手機,翻了許久,找出個尾號三個八的號碼,發了條消息。
顧繼西收到消息時正捏着手機,思索該怎麽跟心上人發消息。
信息就那麽彈了出來。
【三號教學樓天臺,不見不散。】
再看發件人,“賤人”二字明晃晃的,顧繼西打字的手一頓。
擦,誰他媽的跟你不見不散了。
顧繼西剛要無視掉那消息,卻又見一條信息彈了出來。
【不來你會後悔。】
顧繼西覺得自己牙癢癢,媽的賤人就是賤人,哪怕被踩到泥裏,還能這麽矯情。
既然你這麽想見我,那我就讓你見好了。
他下巴微揚,直接打了個電話出去。
三號教學樓有9層,這在所有高校都是少見的。在A大,更是獨樹一幟。
站在天臺的欄杆旁,能将整片操場盡收眼底。
天臺的風很大,昨夜的那場雨後,溫度又下降了許多。
蘇呈卻只在原本的長袖T恤外又套了一件外套。
他已經在這裏吹了半個小時的冷風,這會兒,慘白的唇色有些發紫。
只是他似乎感覺不到,依舊木愣愣地站在欄杆旁。視線落在操場上,眸中卻沒有映出什麽風景。
又過了幾分鐘,身後終于響起了腳步聲。
這裏很少有人來,所以蘇呈猜測,應該是顧繼西。
等他回頭去看,果不其然,顧繼西帶着一臉纨绔子弟的輕蔑,正快步走出樓梯間,開口就問。
“賤人,叫小爺來幹嘛?見證你跳樓的瞬間嗎?”
蘇呈并不是第一次聽他這麽叫自己了,就算還有些不舒服,也已經無所謂了。
等顧繼西走到十米外站定,蘇呈才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顧繼西。
未語先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你心裏難道沒點B數?”
“我B你大爺,”顧繼西兇狠地嚷了回去,他就聽不得這賤人罵人。
“你信不信小爺我今天就撕了你這張破嘴。”
“你敢嗎?”蘇呈不以為然地繼續挑釁。
顧繼西被刺激地青筋都露了出來,卻反而鎮定了下來,大笑道。
“嘿嘿,你以為故意挑事,小爺就會上當?哦……我懂了,你跟昕亦哥哥分手了,現在……很不甘心吧?”
蘇呈瞳孔微縮,又很快勾了勾唇角。
“是啊!可我好歹曾經擁有過,哪像你,顧弟弟……爬床都會被趕下去吧!”
他一笑,頰邊的酒窩頓時若隐若現。
“我擦你大爺!”顧繼西忍無可忍,腳步一擡,揮起拳頭就要沖過去揍人。
顧繼西和任昕亦從小就認識。
只是對方一直把他當弟弟,這麽多年了,就連他最直接的表白,也被任昕亦一笑了之。
所以顧繼西最恨的就是蘇呈,明明他并不比自己哪好,甚至就是個貼地皮的垃圾貨色,卻能跟任昕亦在一起。
他怎麽能容忍這一切。
顧繼西沖過去的動作很快,氣勢也很足,但吃了距離遠的虧。
“啧,顧弟弟可千萬要當心啊!萬一撲出去了……”
蘇呈輕易躲開拳頭,讓開兩步:“會被傳言……是為我殉情的。”
顧繼西氣得就要暴走。
卻聽蘇呈又道:“我其實是找你要錢的。”
“啥?”顧繼西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蘇呈聳肩。
“發那麽多郵件挺累的吧?勞你費心,我被學校除名了,所以,你不該給我點精神補償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