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任昕亦的外套,是件黑色的呢子大衣,中長修身款,很簡單,卻襯得人更加挺拔。
“果然是天下的烏鴉麽。”
嘴裏說着類似嘲諷的話,心裏卻是郁悶自己的衣服為什麽就沒有這樣純粹單色的,幹淨、利落又帥氣。
就比如身上的防寒服,雖然也是大面積的黑色,卻搭配了白色的幾何圖形。
家裏衣櫃裏的衣服,更是什麽花花綠綠的都有。
“讨厭死了。”
蘇呈一直在小聲碎碎念,但因為雨下大了,淅淅瀝瀝的,任昕亦并沒聽到他的嘀咕。
雨聲變大後,蘇呈也安靜下來。
視線裝作漫不經心的從任昕亦身上飄過,落在濕漉漉的街道,反光的路面映照出這個城市五彩的燈火,真是美好的城市呢。
蘇呈心裏美滋滋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着,雖然沒人說話,卻一點兒不覺得尴尬。
可惜路途太短,走了不到五分鐘,就來到了一家門店前。
店面不大,泛黃的白底招牌上,只有“吉祥蒸餃”四個暗紅色大字,門口挂着的防寒門簾因為年久日長,也已經變成了有些髒的黃色。
總體感覺,就是陳舊。
這也确實是一家在A市挺出名的老字號了。
撩開門簾的一瞬,暖氣和食物的鮮香就撲鼻而來。
因為味道實在讓人食指大動,蘇呈還有些洋洋自得,好像這些美味都是他做的一般,帶着炫耀般的驕傲。
看,我喜歡的店多好。
可當任昕亦真的走進店鋪,蘇呈卻愣住了。
他才發現任昕亦與這裏,總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這餃子店實在太小,在任昕亦一身貴氣的反襯下,顯得寒酸又落魄。
像皇子進了乞丐廟的錯亂感。
怎麽看,都覺得怪怪的,很不協調。
“要不,我們換一家?”蘇呈突然有些局促,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然而任昕亦卻只是掃了眼店內僅剩的幾個空桌,就坦然的挑了個靠牆的位置走過去,神色平靜的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了下來。
那模樣,就好像他出現在這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似的。
蘇呈在門口發了會兒呆,才神色複雜的走過去。
“你要什麽餡兒的?”
任昕亦已經在埋頭看菜單了。
這家老店已經開了很多年,老板一家都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店裏用的面粉是從北方寄過來的,擀皮、和餡兒、包餃子,用的也都是北地道的方人的方式方法。
只是在餡兒上又下足了功夫,做了許多改進。
店裏的蒸餃餡兒有很多種,豬肉、牛肉、魚肉,搭配白菜、香菇、芹菜、胡蘿蔔等等。
“你能吃羊肉嗎?”
蘇呈湊過去,只掃了眼菜單,就沒再看了。
任昕亦的手點在菜單上,從上到下慢慢劃過去。
“好像沒有羊肉。”
蘇呈便神秘兮兮的笑起來。
“那上面當然沒有,你能吃嗎?”
任昕亦想了想,在這樣寒冷的冬夜,吃點羊肉确實不錯,于是點了點頭。
蘇呈又問:“那吃胡蘿蔔嗎?”
任昕亦這次微微擰了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吃。”
蘇呈一聽就笑了,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自己好像又發現任老師的一點個人喜好了呢。
只是為了這一點點發現,蘇呈就開心極了。
他很快點了三籠羊肉蒸餃,兩籠胡蘿蔔餡兒蒸餃,還點了兩大碗羊肉湯。
老板送湯過來時,還熟稔的跟蘇呈寒暄了幾句,說也就是你們這些老熟人了,知道這段時間,店裏特供羊肉蒸餃。
走開時,又特意囑咐兩人慢些吃喝,小心燙着。
羊肉湯送來後,蒸餃也很快就送了上來,還配了兩個蘸碟。
蘇呈迫不及待的夾了個胡蘿蔔餡兒的,也不蘸料,直接就塞進了嘴裏。
與水餃不同,蒸餃蒸熟後皮會變成半透明的,隔着皮就能看見裏面淡淡的紅色,很多人不喜歡吃胡蘿蔔。
但是蘇呈喜歡,他喜歡胡蘿蔔淡淡的甜味,喜歡一口咬下去那種脆脆的感覺。
而且,吉祥蒸餃家的蒸餃裏,還有美味的湯汁。
除了有點燙,簡直完美到爆。
這樣的味道,是蘇呈的最愛。但他心裏清楚,今天的味道,格外不一樣。
沒有哪一次的味道,能和今天的相比。
夾着歡喜和甜蜜、愛而不得的痛處、求而不敢的心酸……
這是……戀愛的味道!
蘇呈一連吃了三個蒸餃,一邊呼哧呼哧哈着熱氣,一邊鼓着腮幫子。
他本就長着一張娃娃臉,這樣吃東西的時候,看起來就更加可愛了,讓人有種食物都變得越發美味了的感覺。
蘇呈已經夾起了第四個塞進了嘴裏,才發現任昕亦沒動,他有些窘迫,指着任昕亦面前的羊肉蒸餃,口齒不清的說:“昵次呀。”
任昕亦瞥了蘇呈一眼,這才夾了個面前的蒸餃,也學着蘇呈沒有蘸料,但他優雅多了,只是咬了半個,然後慢慢的咀嚼。
羊肉是一種很膻的肉類,處理不好,其實是不那麽好吃的。
但這裏的蒸餃卻沒有那種味道,羊肉被精心的處理過,吃不出一點膻味,反而是羊肉的鮮味特別濃郁,加上鎖在蒸餃中濃郁的湯汁。
任昕亦的視線掃過店裏,明明已經深夜了,但人還不少。
味道這麽好,難怪生意這麽紅火。
任昕亦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收銀臺的後方,發現收銀臺上有個24小時經營的标志。
竟還是家全天經營的老字號。
……
兩人吃完餃子出來時,蘇呈還有些擔心:“你胃怎麽樣?”
“好了,”看得出來,吃了頓美味的餃子,任昕亦的心情不錯,他看了看手表,“已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蘇呈拿出手機一看,果然,已經十一點多了。
“糟糕,”蘇呈突然想起來,“完了,我忘記今天出來是買鬧鐘的。”
任昕亦奇怪的望着蘇呈。
蘇呈撅着嘴,委屈慘了。
“都怪你,害我需要買鬧鐘的是你,讓我忘記買鬧鐘的還是你……我真是太凄慘了。”
任昕亦不動聲色的挑了挑眉。
擡步往外走,這會兒雨倒是停了,只是路面依舊濕淋淋的,反射着路燈冷冷的光。
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任昕亦一個人的腳步聲,落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任昕亦走了幾步,停下來偏着頭看蘇呈。
這場景眼熟得讓蘇呈心中一緊。
他馬上就明白了任昕亦的意思,但不知是哪根神經突然就搭錯了。
蘇呈一點兒都不想跟上去。
他裝作看不懂任昕亦的眼神,耍着小脾氣扭開了頭。
任昕亦完全搞不懂小孩子的脾氣,但他從來也不是容易發火的性格——比起沒搞明白事情的原委就發脾氣,他更傾向于冷靜的解決問題。
“你不買鬧鐘了?”
“這都幾點了,我上哪兒買鬧鐘去。”
蘇呈噘着嘴,小聲的嘀咕。
“你以為賣鐘的是你家開的啊,哪有這麽晚還營業的。”
其實任昕亦主動開口,蘇呈的心裏就已經舒服多了,只是還是不太好意思立馬改口。
任昕亦走回蘇呈身邊。
“只要想買,哪有買不到的。”
說着,将收好的黑傘的傘柄遞給蘇呈,見蘇呈握住,自己就抓住傘尖,用這樣的方式拉着蘇呈往前走。
“果然,還是應該送去醫院看看。”
蘇呈本來都跟着走了,一聽這句順風而來的低語,頓時整張臉都皺成了老橘皮。
不帶這樣欺負人的。
蘇呈鼓着腮幫子,氣鼓鼓的像只青蛙。
沒走多遠,蘇呈就停了下來,仰着頭,望着街邊的一顆大樹。
任昕亦被迫停下來,順着蘇呈的視線看了一眼。
是很平常的一棵樹,蘇呈卻看得很認真。
任昕亦挑了挑眉。
“怎麽了?”
過了一會兒,蘇呈似乎才回過神,他沒有回頭看任昕亦,目光一直落在大樹上,語調輕柔的問:“你知道它叫什麽嗎?”
任昕亦的目光轉向大樹,搖了搖頭,問道:“什麽?”
“風含情,花含笑。它的名字叫深山含笑!”
蘇呈溫柔的笑,聲音也含了蜜般柔情。
“傳說,它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對非常恩愛的戀人,老後所幻化的。
“人們說,它的名字……是因為它姿态優美如含笑,又有馥郁的花香,所以含笑待人,故名含笑。可我卻覺得,一定是因為它很堅強,哪怕開在萬物凋敝的早春,它獨面寒風,也能含笑向春。”
……
最後,兩人依舊沒去買鬧鐘。
主要是任昕亦,開口就要直接去某鐘表品牌店買鬧鐘,自然而然就被蘇呈嚴厲的拒絕了。
雖然蘇爸蘇媽也算是高收入職業,他們家條件也确實不錯,可要買品牌店的鬧鐘回來砸,那也太奢侈了。
當然,這個理由,蘇呈是不好意思直接說的。
所以當任昕亦問他為什麽時,蘇呈都給含糊過去了。
任昕亦似乎也察覺了什麽,改口問道。
“你上個鬧鐘怎麽壞的?”
蘇呈的臉憋得通紅,但在任昕亦面前又不好意思撒謊,半晌才喃喃了句。
“……不小心摔壞的。”
任昕亦若有所思。
“第幾個。”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就是明确的告訴蘇呈,人家已經知道那不是陣亡的第一個了。
蘇呈這回沉默了更久,才憋出一個字。
“七。”
說出口的時候,蘇呈的臉頰到脖頸已經紅得不像樣子了。
他郁悶得不想再說話。
任昕亦也沒回答。
車內的氣氛一時有點沉默。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蘇呈的尴尬癌都要犯了,才聽任昕亦很輕的應了一聲。
“哦。”
我……
任昕亦你大爺的,你特麽又笑了。
蘇呈氣鼓鼓的側過身子,不想再搭理任昕亦了。
他不說話,任昕亦也不會主動說話,兩人就這麽沉默着。
蘇呈受了驚吓,又見了任昕亦,一驚一喜的,現在吃飽了又靜下來,很快犯了困。
等車子平滑的駛到小區門口時,蘇呈已經睡着了。
任昕亦等了一會兒,也沒見有醒來的趨勢,只能推了推他。
事實證明,蘇呈只要睡着了,就很難叫醒。
不論是早上,還是其他什麽時候。
任昕亦推了好幾下,都被蘇呈粗暴地拍開了。
惹急了,嘴裏嘀咕着“煩不煩”,直接單手抱頭,翻個身,又繼續睡了。
任昕亦看着自己被拍紅的手背,就是在這一刻,突然明白了那些鬧鐘是怎麽喪生的。
作者有話要說: 蘇呈: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裏……
任昕亦:別鬧,會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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