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葉烨還要再稱贊兩句,電話卻響了。
是工作電話,葉烨歉意的看了眼任昕亦,轉頭接了壓低了聲音。
“嗯嗯”了兩句就挂了電話。
“我同事在外面叫我趕緊回去了,那任先生您能加一下我的微信嗎,就我電話號碼,一會兒把錄音傳我一份呗,拜托啦!”
任昕亦不知為何在發呆,回過神來下意識就想拒絕。
過去有太多以各種理解要自己私人微信的男人女人了,但不知想到了什麽,又點了點頭。
等葉烨走了,任昕亦又發起呆來。
誰能想到,那破手機的密碼,真的是1114。
怎麽可能呢?
這不可能啊。
任昕亦手一抖,屏幕徹底暗掉。
再按亮,輸入——1114,确認。
又跳了進去。
屏幕再次被鎖定、解開、鎖定……
任昕亦就這麽幼稚的反複試了好幾次,才終于确認了。
沒錯,就是自己的生日。
這串連生母都不願意記住的數字,卻被蘇呈當作了最隐私的密碼。
像極了悄然藏起的糖果,又忍不住要時時确認一下的隐匿。
心酸又偷偷的歡喜。
任昕亦呆愣了好一會兒,才察覺耳邊的“怦怦”聲。
那是自己越來越響亮的心跳。
那是乍暖還寒時候的第一聲春雷,又像是層層迷夢中,突然闖入的一陣栀子花香……
很震撼,不容忽視;又很自然,潤物無聲。
任昕亦呼出一口濁氣。
所以……
對蘇呈來說,那個最特別的人就是自己?
“你跟蘇先生的關系可真好!”
好、好嗎?
“怦!”
“怦怦!”
該死,為什麽會覺得有點開心。
……
蘇呈醒來已經是三天後,任昕亦不在,回公司開會去了。
睜開眼看見米色天花板和燭臺水晶吊燈時,蘇呈還以為自己到了什麽奇怪的地方。
伸手想揉一揉眼睛,才發現手背上的輸液管。
看來自己沒死,而且又到醫院了。
不過什麽醫院會這麽奇奇怪怪的,搞得像歐式酒店似的。
蘇呈四下一掃,白色柔軟的大床,白色的羽絨被,碎花的米黃色牆壁,雕花吊頂,蕾絲的白色紗窗,米色的厚重布簾……
忍不住在心裏吐槽幾句後,蘇呈便打算坐起來,不過剛一動,就發現要遭,全身都是細碎的疼痛。
感謝這陣疼痛。
昏迷前的記憶快速的回籠,包括意識迷糊時,突然闖進鼻腔內的味道。
是想忘都忘不掉的香味啊!
“你醒了啊?我這就去叫醫生。”
中年婦人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蘇呈的回想,本來想攔住她問個話的,結果人倒是溜得快。
蘇呈無奈的嘆了口氣。
很快醫生就過來了,問了幾個問題,主要還是問他有沒有感覺腦子不好使,心理不舒服什麽的。
大概是腦子總是受傷,醫生擔心自己成白癡吧!
蘇呈這樣想着,還是老實的回答了醫生的提問。
等醫生們折騰完退出去,沒一會兒又進來一位穿着警服的年輕女人。
女警看上去也就二十來歲,馬尾高高束起,一點兒沒有警察那種嚴肅感。
她的眼睛微微彎着,嘴角挂着很有陽光味道的笑,一顆芝麻大的小小紅痣點綴在左邊唇角上,有種陽光都集中在那兒的味道。
想來應該是個很不錯的新手警察。
女警走過來,在床邊自然地坐下,沖着蘇呈溫柔一笑。
“小孩兒,你果然醒啦!”
蘇呈眨了眨眼睛。
你大爺,小孩兒是什麽鬼,他們倆應該差不多大吧?
他郁悶的偏過頭去,有點不太想搭理人。
另外收回前話,警察什麽的果然還是很讨厭的。
“呀呀,小孩兒這是生氣了?別生氣啦,我叫葉烨,負責這次你跟宋哲案件的口供哦!”
蘇呈一秒回頭。
“那……有、有我媽的消息了嗎?”
“這個倒是沒有,”
葉烨擺了擺手。
“不過,我們跟任先生都在努力尋找,相信很快就會有消息的。”
“哦。”
蘇呈的目光一暗,但很快又平定下來,沒想到任昕亦也會幫忙。
那現在沒有消息,或許也是不錯的消息吧。
“我有名字。”
不過聲音還是萎靡了不少。
“你要問什麽,就問吧。”
只要別再叫小孩兒什麽的就行。
“那個啊,哈哈……不急啦,口供還是等我同事來了一起問比較好。
“在這之前,你要不要喝點水什麽的?”
葉烨口氣輕快,大概是想讓聽得人也跟着愉快一點吧
蘇呈将半邊臉埋進柔軟的羽絨枕裏。
“不用了,剛才已經喝過了。”
“嗯嗯!”
葉烨笑起來,嘴角的紅痣輕輕搖晃。
面前這個小孩兒其實怪可愛的,一點兒也不像資料檔案裏說的那麽孤傲。
“那我們先來聊聊天,怎麽樣?”
蘇呈阖上眼,不知道是因為生病,還是剛剛醫生換了點滴的藥,他有點疲憊的感覺。
“聊吧。”
“那我來說,你閉着眼睛養養神吧!”
葉烨的聲音聽起來帶笑,但眸光中卻有一閃而逝的憐惜,可惜蘇呈閉着眼睛沒有看到。
作為一名警察,警方的檔案并沒有滿足葉烨的好奇心。
發生在蘇呈身上的事,讓她太好奇了,于是動用了一點家裏的關系,稍微調查了一下蘇呈的過去。
怪就怪那點好奇心,于是看完蘇呈小時候的調查資料後,葉烨現在見到蘇呈,就覺得特別心疼。
所以,總是不自覺就想要逗他開心。
卻又必須要努力收起自己的憐憫。
葉烨癟着嘴,早知道就不應該好奇的、
可惜沒有早知道不說,她現在還特別在意蘇呈和任老板之間的關系。
總覺得這兩人不是簡單的師生關系啊!
“那我們來說說……我為什麽叫你小孩兒啊?”
蘇呈倏然睜眼,視線莫名地瞪了眼葉烨,又無趣的閉上了眼睛。
葉烨忍不住偷笑。
“這個稱呼可不是我叫出來的哦!”
那還能有誰!
“是任先生叫的啦,那天你昏迷之後,姓宋的想要把你們留下來,任先生就說了。”
她咳嗽兩聲,捏着嗓子,學着任昕亦冷漠的腔調。
“你既然覺得活着沒意思,我會成全你,不過我家的小孩兒,還輪不到你來管教。”
雖然學得有模有樣,但蘇呈始終覺得哪裏怪怪的。
“哈哈……有沒有被帥到?”
葉烨笑着逼問。
蘇呈撇嘴,有氣無力地瞥了眼葉烨。
“你不覺得很中二?”
“咿呀,有麽?”
葉烨摸着嘴角。
“好像是有點,不過還是覺得超帥啊!”
嗯,是有點帥!可這又怎樣。
“我家小孩兒”什麽的,怕也就是說給宋哲聽的罷了。
畢竟任昕亦開口,宋哲就是狗膽包天,以後再想找自己的麻煩,也要掂量掂量。
不過,這些本來就不重要,他從來也沒怕過宋哲。
何況……
蘇呈實在沒想到,原來任昕亦喜歡的是那種單純可愛的小孩兒。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那個思思,不就是那樣的嗎?
娃娃臉,笑起來單純得像個小天使一樣。
還有自己的長相……
能縱容自己這麽久,不也就是因為這張該死的娃娃臉嗎?
心髒猛然一縮,密密麻麻的疼痛毫無預兆的降臨。
蘇呈将臉又往枕頭裏埋了埋,藏在被子裏的手更是用力的攥緊了。
果然……就不該去想。
後面葉烨再說什麽,蘇呈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偶爾為了不尴尬,才會應和兩句。
葉烨雖然發現了他情緒不好,但更不忍心放着他不管。
好不容易挨到同事過來,別說蘇呈,就是葉烨都松了一口氣。
終于可以開始錄口供了。
……
“我聽……鄰居趙姨說宋醫生去醫院找過我媽媽,所以才想去問問他知不知道我媽媽去了哪裏了。”
蘇呈的聲音很輕很慢,每一句都說得很費勁,葉烨好幾次想叫他停下來,先休息休息,但他卻咬着牙,堅持要求把口供錄完。
葉烨跟老王扭不過他,又不忍心催促,只能一人拿了個本子,認認真真的在旁邊寫寫記記。
“可是不管我怎麽問,”
蘇呈頓了頓,似乎在隐忍什麽。
“宋醫生就是不告訴我,他、他還試圖那個我、我不肯,他就打我……”
其實這些,葉烨已經從錄音中聽到了。
只是按照流程,他們還是需要蘇呈配合再口述一次。
對于受害人來說,這無疑是二次傷害。
尤其是蘇呈。
葉烨十分不忍心,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伸手想要拍一拍蘇呈的頭。
沒想到蘇呈的反應非常大,在她的手還沒碰到時,就完全躲開了,然後睜着一雙如受驚小鹿般的眼睛瞪着她。
葉烨吓了一跳,随即反應過來——蘇呈因為小時候的經歷,抗拒與人接觸。
葉烨更加心疼蘇呈了,但是有些話又不得不說。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她說着,還将身體往後挪了挪。
“其實有件事,我們必須要告訴你。”
“是、是什麽?”
蘇呈依舊很警惕,完全不像一開始那麽放松。
所以,如果可以,葉烨真的很不希望蘇呈再去回憶那些遭遇了。
但是……
就是有該死的但是。
葉烨咬着下嘴唇,看了眼老王,老王卻微微搖了搖頭,表示還是由葉烨來說。
她頗為無奈,不得不深吸口氣。
“其實……宋哲根本不是什麽心理醫生。”
“什麽?”
蘇呈杏眸圓瞪,眼淚突然大滴大滴落下來,砸在白色的枕頭上,砸出一片泥沼。
好像要将人的心,都吞陷進去似的。
葉烨想要勸,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皺着一張臉,拿起旁邊的紙巾,一抽一大把,塞進蘇呈與枕頭之間。
“原來是這樣,”
蘇呈哭了好一會兒,才哽咽着用紙巾擋住臉,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
“原來……他、他……”
他不知道要怎麽說,反正這個時候,哭就對了。
葉烨也有些哽咽。
“別哭了,我們會為你主持公道的,還有任先生,任先生也在全力幫你呢。”
是嗎?任昕亦也在全力幫忙嗎?
任昕亦?
他、他知道媽媽的事了!
蘇呈剎那間腦子一片空白……
如果任昕亦已經知道了,他會怎麽看我?
任昕亦知道了,那這麽久以來,我所努力隐瞞的又算什麽……
眼淚止不住,崩潰的落下來。
葉烨心疼得不行,心急的去看老王。
老王也眉頭緊皺,他聽葉烨微微透露了一點蘇呈的過去。
知道眼前這個小孩兒有多不容易,不由得也跟着心疼。
其實他們做警察的,是很忌諱這樣感情用事的,只是……
同情弱者,這是人之常情。
就是佛祖,也無法幸免吧。
“佛說,每一種創傷,都是一種成熟,佛還說,要放下,才能得到真正的快樂。
“再說了,葉烨說得對,還有我們警察為你主持公道的,所以……”
老王磕磕巴巴的安慰着。
“所以,你別哭了。”
他平時除了上班,就愛看個佛理什麽的,這會兒勸人,都用上佛說了。
葉烨是知道老王這個毛病的,倒也不覺得什麽。
但蘇呈是第一次遇見開口就是佛說的。
一時真給唬住了,一雙水洗過的眼睛眨啊眨,睫毛上都是水汽,晶亮晶亮的。
有風吹進屋子,帶來花園裏桂花的香氣。
蘇呈抽噎了兩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
“對、對不起,我不想哭的,但是……我一想到那個惡魔,他、他一直不安好心的接近我跟媽媽,他……”
蘇呈哽咽着,再也說不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茶茶:錄口供的樣子,像極了戲精本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