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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淩晨五點四十七分,手術室頂上不斷滾動的三個字終于熄滅。

任昕亦最先發現,他下意識站起來,卻因為腿腳發麻又跌坐回去。

屁股下的排椅,頓時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本就睡得不安穩的葉烨,瞬間就被驚醒了,頂着一雙腫得厲害的眼睛,四處亂看。

當看到手術室的燈滅了時,也激動地做出了和任昕亦相同的反應,只是他比任昕亦還慘些,因為是坐在地上的,腿腳麻得厲害,猛然一站,小腿肚子直接就抽筋了。

好在她是個警察,立馬穩住身子,靠着牆站直了身體。

抽筋的感覺很快得到緩解,葉烨也不在意,扭頭去看任昕亦。

“是不是要出來了?”

任昕亦神色有瞬間的扭曲,但眨眼睛就消失了。

葉烨想走過去看看。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被拉開,一名身穿綠色手術服的瘦高個醫生走了出來,看到兩人,先是一愣,好在他馬上就認出了任昕亦。

這可是老板,他怠慢不起。

瘦高個醫生一邊摘口罩一邊快步走過去。

“任總,病人已經脫離了危險,但是……”

“但是什麽?”

任昕亦都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已經湊過來的葉烨搶了話頭。

瘦高個醫生尴尬地看了眼葉烨,再看一眼正顏厲色的老板,頓時有些慌,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沒說出個所以然。

葉烨急得想揍人。

任昕亦卻只是微微皺了下眉。

瘦高個醫生偷偷瞄了眼老板,頓時透心涼、心飛揚。

好在此時,一名更加年長的醫生也走了出來,一見這場景,頓時明白過來。

“蘇先生的頭部接二連三受創,我們已經通過設備做了精密的排查,病人的腦幹和丘腦等組織都沒有實質性損傷。

“但是,不排除有其他隐患。如今蘇先生昏迷不醒,許多不可料的問題都可能随着時間推移,慢慢出現。

“另外……”

中年醫生摘掉醫用手套,重重嘆了口氣。

這一嘆,搞得葉烨的心跟着一沉。

任昕亦更是攥緊了雙手,後槽牙咬得死緊。

“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是最壞的可能……會一直昏迷不醒。”

任昕亦猛然一下站起來,只覺得眼前一片暗黑降臨,惡心暈眩的感覺更是讓人窒息,下一刻,他終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直接載了下去。

……

沒人會想到,看起來無堅不摧的任昕亦,有一天,會那麽毫無預兆地就倒了下去。

若不是葉烨眼疾手快,任昕亦這個跟頭怕是會栽得不輕。

而離他更近的瘦高個醫生,更是在中年醫生的怒斥聲中,才驀地一下,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吱呀,哇呀”跟踩了獸夾的動物似的一通亂叫。

完全沒有一點兒醫生的素養。

中年醫生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拍在瘦高個醫生的背上:“再鬼叫就給老子滾。”

“我這不是擔心任老板的身體嗎?”

“你擔心個……”

中年醫生又是一巴掌,拍得“啪”的一聲。

“能出什麽問題,任先生的身體比你丫的好得多,他也就是一夜未眠,加之急火攻心,趕緊把人給弄回去了,讓他好好睡一覺就行。”

“哦!”

瘦高個醫生委屈巴巴地,跑進跑出找了輛推病人進手術室用的輪椅,推着任昕亦往住院部走。

葉烨也有點擔心任昕亦,但見中年醫生說得那麽篤定,她也就懶得再多事。

不止是任昕亦需要睡覺,她自己也需要再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休息好了,才又足夠的精力,應對接下來的事情。

……

等任昕亦醒來,蘇呈已經躺在了ICU。

透過幹淨的玻璃窗,可以看見他瘦弱的身體上插了好些個管子,各種檢測儀器更是上了一大堆,露在外面的肌膚也因為失血,呈現一種不似在人間的白皙透明。

都說天妒紅顏,那蘇呈呢?

也是被天妒了麽,不然為什麽偏偏是他,左也順心不得,右也幸福不了。

至親一個一個離他而去,最後獨獨剩下他一個人,面對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甚至還有人,費盡心機,推波助瀾。

只不知,是某些人為了成全蘇呈,還是為了一己私欲。

任昕亦攥緊了拳頭,又緩緩松開。

隔着玻璃窗,任昕亦的手指無意識地描繪着蘇呈側臉的輪廓,從氧氣罩下輕輕抿着的唇,到猶帶着草莓印的脖頸……他的胳膊很細,一點兒也不像是男生的手臂,但線條卻又比女生的更加流暢,直到手腕……

他的手腕上,裹得很厚實。

任昕亦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鏈子,突然轉身大步往原來那間病房走去。

屋裏已經被簡單收拾過,床單被褥都換了新的,空氣裏,不知是誰噴了空氣清新劑,淡淡的勿忘我的香氣飄飄蕩蕩。

任昕亦突然就控制不住地生氣。

勿忘我?MISS!!!

不記得是誰說過,MISS,是思念也是錯過,因為錯過才會思念。

而思念,是因為錯過了。

任昕亦暴躁地一拳砸在門上,他快步走進裏間,将陽臺的窗戶全部打開。

屋外的冷風倒灌而入,“呼啦呼啦”吹在任昕亦臉上,刀割似的。

任昕亦紅了眼眶。

明明已經做了那麽多準備,卻還是不行。生平第一次,他生出了怨念,怨世道維艱,蒼天不公。

……

醫生們是匆匆從辦公室趕來的,他們的讨論本就還沒有定論,但因為老板的蘇醒,不得不轉移了陣地。

可到了任昕亦跟前一看,好些個膽子小的,更是吓得戰戰兢兢。

“蘇、蘇先生頭部雖然多次受傷,但原發創傷并不嚴重,腦部、腦部只有輕微的腦震蕩,”一名略胖的醫生擦了擦額頭,率先解釋,“但……但病人似乎毫無求生欲,所以、所以暫時沒醒。”

“也不是暫時,”另一邊,中年醫生走過來,替任昕亦把窗戶關上,才搖了搖頭,“我這邊估計,繼續這樣下去,大概率就不會醒。”

微胖的醫生立馬不服了:“你瞎說,病人還那麽年輕,腦幹和丘腦等組織又沒有實質性損傷,清醒率明明很高。”

“呵!”中年醫生冷笑一聲,“你懂個屁,這種情況,病人的求生意識才是最重要的。得有個親近之人從旁協助促醒,喚醒病人求生的意識。否則,他就是傷好全了,也不可能醒。”

不打算給微胖醫生說話的機會,中年醫生只頓了頓,就繼續道:“但前提是……你上哪兒去給我找這麽個人來?”

“怎麽就找不到了,七大姑八大姨的,也算是親近之人。”

“哦,你可能沒看過蘇先生的病例,”中年醫生微一仰頭,語重心長般一嘆氣,“這些還真都沒有。”

這一嘆,也不知是嘆對面的醫生,還是嘆蘇呈的情況。

“你放屁。”微胖醫生氣得滿臉通紅,一句髒話就這麽罵了出來,罵完才想起是在老板面前,頓時氣勢大減,蔫了下去。

站在他身後的醫生趕忙意思意思拉了拉他,而站在中年醫生背後的醫生們,則是齊齊跟着嘆氣。

任昕亦從頭到尾一個字兒沒說,這些醫生倒是自個兒就吵起來了。

任昕亦也不勸,就靜靜地看着兩人争執。

他心裏明白得很,蘇呈是在醫院出的事,這些人跑到他面前來說這些,不過是為了将自己摘幹淨。

可不管他們怎麽争,不管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麽,涉及到多少人,他都一定要将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在任昕亦心裏,醫院這些人也好,某些人也罷,哪怕是小傑那幫子人,不管是誰,只要有幹系的,一個也別想跑。

既然蒼天不公,那他就親手為蘇呈讨一個公道。

……

小傑是下午三點多,才黑着臉,帶着眼鏡男跟口字胡男人一起趕到醫院的。

小傑一進門就主動交代了:“昨夜安排了小王跟李子守夜,我就回了。路上接到眼鏡的電話。那會兒您應該剛跟眼鏡分開後沒多久,他那邊又出了狀況,我就過去了。”

任昕亦手裏摩挲着什麽,微微擡頭掃了眼三人:“什麽情況?”

小傑看向眼鏡男。

眼鏡男會意:“我來說吧!您走的時候,本來警察是已經結案了,結果您剛走,那人又抖出了一段錄音,從錄音來看,指使他出賣任氏的還另有他人,警察救要我找個能主事的過去一起商量。”

“我知道您是急着回醫院,也就沒聯系您,直接聯系的傑哥。”

小傑接過話頭:“事情就是這樣,我趕過去後,和警察那邊對了一下,就決定連夜去抓人,結果那人早跑了。

“我們又四處找線索,就這麽忙了一晚上。一直到早上,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機早就沒電關機了。”

“哦?”任昕亦不置可否,“那你呢?”

他問的,是站在最後面,一直死命垂着頭的口字胡男人。

口字胡男人突然被點名,動作變得更加僵硬。

小傑那是突然情況,而自己……

“嗯?”任昕亦輕輕一挑眉。

口字胡男人沮喪地擡起頭,只見他臉上好幾處淤青,嘴角處還有一道裂口。

“昨晚沒排到我值班,就約了個哥們兒喝酒,不知怎麽就被人跟了,散場時,我被人堵在巷子裏,揍了一頓。”因為說話,扯到了傷口,口字胡男人倒吸了口涼氣,又萬分喪氣地垂下了頭。

雖然知道這肯定是某些人故意為之,但是他一個做保镖的,被人打成這樣,還是感覺太丢人了。

“對了,我想起來了,他們揍我時,我還聽到他們說李總什麽的。”口字胡男人又突然補充道。

任昕亦額角微微一抽。

小傑摸着下巴:“那群人會不會是故意說給他聽的,任氏跟尚禮矛盾日久,這樣做,可以直接讓我們把目标放在尚禮身上。”

任昕亦不說話,盯着口字胡男人。

口字胡男人心下一緊:“我、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故意的,不過我會盡快想辦法找到這些人的。”

頓了頓,又道:“以我私人的名義。”

任昕亦這才點了點頭,又看向眼鏡男。

眼鏡男連忙保證:“我這邊也會持續跟進,一定會讓出賣公司利益的主謀浮出水面的。”

“那我……”小傑話沒說完,就被敲門聲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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