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任昕亦快要出不了氣了。
他實在想不明白,思思是從哪裏學來的,一上來就往懷裏撲,好在他有被子,右手拉着被角往身上一兜,雖然依舊被抱了個滿懷,但好歹沒有真撲進懷裏。
任昕亦都懶得問他怎麽會在這裏了,只想教訓他幾句,好叫他先坐好了。
結果思思卻率先哭起來。
“嗚嗚……哥,你為什麽不讓我來看你,我都來了好幾次了,每次都被你的人趕走。”
任昕亦:“……”
任昕亦被震得腦瓜疼。
思思還不知,兀自抱着人,哭得厲害,邊哭還邊抱怨,當真一副我見猶憐模樣。
也不知有多少人,曾為這副樣貌買過單。
但任昕亦從來不吃他這一套。
他只覺得煩。
任昕亦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真的沒有那麽多耐心,尤其是被人這麽摟着哭的時候,分分鐘就能爆發出來。
本來就幾天沒進食,身體疲乏得很,現在又是生氣又是被勒,氧氣消耗更多,很快,任昕亦就覺得自己出不了氣了,他非常努力地呼出一口濁氣,“你先放開。”
思思一怔,今日本就是鼓足勇氣幹這最後一票,眼見任昕亦沒甩開自己,還打着商量,更是鐵了心,卯足了勁兒:“真的不能再抱一會兒嗎?”
任昕亦都要氣笑了,淡淡掃了思思一眼。
那眼神,已經不言而喻了。
可惜沒用,思思依舊抱着不肯撒手,不但不撒手,還哭唧唧地往上蹭。
任昕亦眉頭微蹙。
想要把人推開,但半邊肩膀脫臼打着石膏,很不方便,一只手又不夠力氣,早知如此,就不應該想要整什麽苦肉計了。
就很煩躁。
除了煩躁,別的什麽迤逦的想法都沒有。
尤其是想到那個本該在自己懷裏撒嬌的小孩兒還在隔壁躺着,任昕亦就更煩了。
他一煩,耳鳴的毛病又發作起來,耳朵裏“嗡嗡”作響,手臂也一跳一跳鑽心的痛。
“嗚嗚,哥你怎麽了,你是不是難受,我給你倒杯水。”
任昕亦根本聽不清思思在說什麽,胡亂地搖着頭,心煩意亂,誰都不想搭理,扯着被子就往頭上兜。
實在是懶得再應付。
這态度,惹得思思更加傷心,“哥哥……嗚嗚……哥哥……你不要不理人家……嗚……人家知道錯了……”
思思一邊哭,還一邊伸手去扒拉任昕亦的被子。
可他越扒,任昕亦就攥得越緊,兩人正在激烈搏鬥,一聲厲喝乍然響起。
“你們在幹什麽?”
思思被吼的一愣,手上的動作頓時停了。
他一停,任昕亦總算是松了口氣,被子一拉,人也往一邊歪去,可真是累死他了。
可他一動,連帶着撲在他身上的思思也重心不穩,跟着往後一撲。
但思思還惦記着門口那人,又趕緊爬了起來,手忙腳亂間,也不知按到了哪裏,被子下的任昕亦吃痛地哼了一聲。
思思手一縮,人又撲到了任昕亦身上。
蘇呈就這麽眼睜睜看着那兩人在自己面前打情罵俏,摟摟抱抱,卿卿我我……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該生氣,還是該傷心,只覺得什麽都破碎了,記憶中的寵溺和親密,都是假的。
蘇呈捂着自己好像要炸裂的頭,突然什麽都不想再看到,也什麽都不想再聽。
思思終于坐穩,回頭就見門口那人面目猙獰地瞪着自己。
“嗝。”思思吓得打了個嗝兒,連哭都忘了,“我……我們什麽都沒做。”
什麽都沒做?
蘇呈抱着頭,想笑,眼淚卻吧嗒吧嗒掉下來。
就是這張臉,他記得,他在夢裏見過。
他知道這張臉笑起來時有一對酒窩,眼睛也是飽滿的杏眼。
如今一見,才知夢中見的照片果然還不夠真實,這人真的生得極其清純。
尤其是此刻,剛剛被淚水洗過的一雙眼睛,還帶着一絲慌亂,如同受驚的小鹿,當真是讓人看着就忍不住想要保護。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杜鵑啼血,聲聲哀鳴。
蘇呈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早就一敗塗地,他早就該知道的,自己不過是替代品。
恢複記憶之後,或許連替代品都不是。
蘇呈搖着頭,一步一步,踉跄着退出房間,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思思還在錯愕中。
他并不知道剛才那人是誰,只是看見他那樣傷心欲絕的神情,突然就想到了自己。
這些日子,為了見任昕亦一面,他可真是千辛萬苦,四處求人,卻又處處碰壁。若不是今天運氣好遇見顧阿姨,捎帶了他一程,可能這輩子,他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任昕亦了。
他是喜歡任昕亦,可他不喜歡這種沒有依憑的感覺。
如果可以,他寧願拿着一筆錢,然後離開,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可他下不定決心,所以才會抱着試一試的心态,用上顧大少爺說的方法,可結果……
思思很難過,而剛才那人,也終于讓他徹底醒悟。
——想必那也是個和自己一樣,是個對哥哥愛而不得的可憐人。
果然沒可能的,哥哥是不會喜歡任何人的。
思思突然不想再留下來了,他已經預見到,再執意留下,出現那副表情的,就該是他自己了。
還能怎樣,愛而不得,離開,就是唯一的選擇。
思思深深吸了口氣,終于将所有的淚水都收了起來,鼓起勇氣拍了拍任昕亦的被子。
“哥,你出來,我跟你商量個事,好麽?”
……
蘇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病房的,他的記憶好像出現了混亂。
一會兒是小時候自己獨自坐在窗戶邊畫畫,一會兒是任昕亦在喂自己蛋糕,一眨眼,又變成了思思睜着一雙清純的眼睛,在對自己笑……
畫面太雜亂了,好像有十個走馬燈,在同時放映着不同的畫面,他忍不住,每一個都想看清楚,最後卻一個都記不下來。
蘇呈抱着頭,幹脆一下子撞向牆面。
“砰!”
好像是按下了開關鍵,所有的畫面終于都停了,只剩下大塊大塊白色跟灰色平湊而成的空間,就像是老舊的牆壁,剝落下一塊一塊的白壁,剩下滿目的斑駁。
蘇呈跌坐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才從那種灰暗中清醒。
他歪着頭看周圍,突然覺得周圍很陌生,所有的記憶也像蒙了一層紗一樣,尤其是那些自己失去記憶的畫面,都變得模糊不清。
恍恍惚惚間,蘇呈産生了一種感覺……那些記憶,其實就是自己在做夢。
因為在夢裏,任昕亦才會真的只屬于自己。
……
蘇先生醒了,這個消息幾乎是以秒計算,傳遍了整個醫院。
第一個趕到的,是頭暈眼花的任昕亦。
但他來得太快,醫生還圍在房間裏。
——就像是在品評藝術品,好幾個醫生外加一群護士将人團團圍住,看那樣子,恨不得從頭發絲到叫指甲蓋,都仔仔細細檢查一遍。
任昕亦看得都深覺頭疼,但被圍在中間的蘇呈卻毫無反應。
就那麽睜着一雙眼睛,直愣愣盯着天花板,丢了魂兒似的。
一種不好的預感頓時升起。
蘭馨是第二個趕到的,本來等不到蘇呈醒,她今日就打算離開。出了蘭澤打傷任昕亦的事,蘭氏那邊就是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讓自己倒貼,也算暫時解了她的困境。
只是蘭氏現在朝不保夕,可能随時都會找到下家,再把她送出去。
蘭馨對蘭母算是徹底失望了,她已經決定自己離開,以後蘭家如何,都再不想插足。
然而蘇呈醒了。
蘭馨想着,不論如何,也該跟這個弟弟告別才行。
然而當蘭馨見到蘇呈時,卻疑惑了。
“那好像不是小橙子?”蘭馨問一旁已經木愣愣許久的任昕亦。
任昕亦不想承認,但也完全沒法否認。
實在是,蘇呈那副樣子,哪裏都不對勁——但這種不對勁,又不好用言語來形容。
兩人就像是兩個門衛,站在門口,堵得聞訊而來的其他人都不敢靠近。
最後,就連葉烨都來了。
她一來,剛才一直看似平靜的氣氛就被打破了,“蘇呈這是怎麽了?怎麽感覺像是傻了的樣子。”
對,就是一個“傻”字,只是任昕亦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承認。
蘭馨則是難得善解人意了一回,特意沒提。
可葉烨沒想這麽多,她這幾天忙着把蘭澤弄進局子裏,雖然蘭澤也被揍了,但比起蘇呈受的傷,那都不值一提。
葉烨是不論如何也不願意輕易放過他的,怎麽着也要把這位請局子裏去接受一下再教育。
不過後來葉烨才知道,自己誤打誤撞,竟然還幫了蘭澤,如若不然,按照任昕亦的脾氣,蘭澤應該沒有那麽容易全須全尾地回到家裏。
這是後話,當下,葉烨就很憂心,怎麽受了那麽多次傷都沒事,這次相對來說還是最輕的一回,結果……
人怎麽就傻了呢?
醫生們也百思不得其解。
主治醫生就問了:“是誰第一個發現病人醒了的?”
一個胖胖的護士忙舉手:“我,我是過來給病人換藥,然後發現病人不在病床上,而是跌坐在門口。”
“可有什麽異樣?”
胖護士一扳手指:“雙眼無神,目光渙散,神識不清……”
主治:“說重點。”
胖護士嘆氣:“像極了我失戀時候的樣子。”
主治:“???”
衆醫生:“…………”
主治反應了一秒,頓時臉就青了:“胡扯,你個小丫頭說什麽屁話,我是叫你分析病人的病情。”
話是這麽說,視線卻是飄向門口的。
衆醫生瞬間醒悟,這……這說蘇呈失戀了,不就是說他們老板出軌麽?
不論怎麽說,這都是得罪老板的事情啊。
衆醫生:“就是就是,說病情,病情?”
胖護士被衆人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弱弱地搓着手指:“可是……”
“沒有可是。”主治急了,厚厚的鏡片後,兩只微凸的眼睛一瞪。
胖護士慫了:“……我懷疑病人昏迷前出現過心律失常的情況,考慮是否是心率失常性心肌疾病,列如窦性心動過速、房性早搏、室性早搏等。”
主治醫生這回滿意了,點了點頭。
但另一名醫生卻是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心律失調,關腦子什麽事?大腦供血不足導致突然致傻麽?”
主治&胖護士&衆醫生:“……”
真的 ,就這樣的隊友,一個就能致命,兩個就直接團滅了,再多奶媽都沒用。
秒死,拉都拉不起。
主治心裏又怨又急,就是你不想活了,你也別拉着我們啊。
就在衆人腦殼大時,躺在病床上的人突然有了反應:“你們這是圍着我幹嘛?我又撞牆了嗎?”
我去!
這才是人間天使,福星天降。
一群醫護人員熱淚盈眶,主治更是激動地握住了蘇呈的雙手:“沒、沒事,我們就是來探望探望您。”
蘇呈一陣惡寒,若不是強自忍住,他一秒就能把這個幹巴巴的老頭子甩到門外去。
蘇呈緊抿了下唇,頭微微一偏:“那你們可不可以離我遠一點,你們搶了我的空氣。”
衆人:“……”
什麽天使,天使不是這樣的啊。
果然,蘇先生不論什麽時候都還是這樣的惡魔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