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蘇呈再次光榮負傷,新長出來才不過一個指節長的頭發又被剃光了。
醫生甲一邊檢查新包的紗布,還一邊抱怨:“這都好幾天了吧,還沒醒,我當初就說先不要拆紗布,否則擋一擋也不至于這樣。”
“擋什麽,你那紗布又沒包腦門上。”醫生乙檢查着儀器數據,還不忘跟醫生甲擡杠。
醫生甲梗着脖子:“那頭頂不也傷着了,血咕隆咚的,你沒看見啊!”
醫生乙不甘示弱:“這麽有先見之明,你怎麽沒想到提前讓人帶個護肘護臂,人還是畫畫的呢,結果右手被砸得都露骨了。”
醫生丙已經查看完病房環境:“都別吵吵了,人又不是用右手畫畫的。我說你們兩,有這個精力,不如趕緊想想什麽藥祛疤效果最好,老板有多在意這位你們還不知道?萬一要是留疤了,到時候就真的有得炒了。”
醫生乙:“吵什麽?”
醫生甲慢了半拍:“吵……對啊,吵什麽?”
醫生丙:“炒鱿魚。”
醫生甲&乙:“……”
醫生乙:“去去去,別自己吓自己了,我坦白,我早就看過了,已經挑了幾款不錯的給主治的老李了。”
“你倒是精靈,”醫生甲癟嘴,聽得出來,語氣還頗有些不甘心,但他很快就振作起來,“不過我也不差,就躺樓下那個姓蘭的,我偷偷把他的止痛藥換成Vc片了。”
“我擦……”醫生丙沒忍住,一句髒話就順了出來,“原來是你,難怪我剛走那門口過,聽見裏面叫得嗷嗷的,跟殺驢現場似的,護士長還不讓我進去,說讓我該忙什麽忙什麽去。”
醫生乙:“真的?我得聽聽去。”
“你去呗,我要去隔壁看看老板。”
“趕緊去,老板都醒了好幾天了,卻一直不肯說話進食,真是急死人了。”
“哎,可不是,走走走,一起一起……”
醫生們的交談聲漸漸走遠,原本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任人擺弄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漂亮烏黑的眼睛,然而內裏卻是死氣沉沉。
那些醫生真的很吵,吵得他睡不着。
但他也完全不想動彈,就這麽靜靜地躺着……
——“老板都醒了好幾天了,卻一直不肯說話進食。”
禁言絕食嗎?
床上的人終于眨了一下眼睛,仿佛是冰消雪融,那些死氣終于漸漸消散,一點微光緩慢出現,明明滅滅,好似風中殘燭。
是想黃泉路上,陪我一遭嗎?
那眼睛又眨了一下。
這一次,微光終于穩定下來。
——“跟你分享,不然下次沒桃吃了怎麽辦。”
——“以後在外面,你可以叫我先生。”
——“看見星星,就要想起我哦!”
——“寶貝,到底怎麽了?”
——“你可比公主貴重多了。”
——“真的,手不痛,但是你一哭,這裏才痛慘了。”
——“我沒事,你讓我抱抱就好了。”
那雙眼睛每眨一下,就有越來越多的畫面闖入腦海。
每一下,那雙眼睛都變得更加有生氣,不知過了多久,那雙眼裏終于浸出了水汽,水汽漸漸掩蓋了所有光芒,一滴眼淚,順着他光潔的肌膚,緩緩從眼角躺下。
眼淚流入耳窩,又順着耳垂,一直往下,直到沒入脖頸。
越來越多的淚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掉,蘇呈終于狠狠閉上眼睛,他什麽都想起來了。
什麽為愛尋死?根本就是接受不了母親的死訊。什麽在一起了,根本就是自己癡心……
“噠、噠、噠!”
細高跟鞋的踏地聲打斷了蘇呈的胡思,聽聲音,是往自己這裏來的。
蘇呈趕緊一偏頭,胡亂地抹了把臉,又慌忙地躺了回去。
那高跟鞋聲果然停在了門前,似乎是跟門口的誰低聲說了句什麽,然後才是推門進來的聲音。
蘇呈閉眼躺着,只當自己還沒蘇醒。
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一頭紅棕色泰迪卷的顧藍,她今日雖然依舊濃妝豔抹,卻仍然略顯憔悴,尤其是那雙眼睛,看起來這幾天可沒少掉眼淚。
顧藍踩着細細的跟鞋走到蘇呈跟前,先是站了一會兒,才重重嘆了口氣,端了張凳子坐了下來。
“小蘇啊!”顧藍沒忍住,又吸了吸鼻子,“阿姨知道你是真的喜歡昕亦,阿姨也真心謝謝你,謝謝你這次救了昕亦……”
“可你們畢竟都是男孩兒啊,你現在是無父無母,沒人管你,你可能也不在意什麽傳宗接代了,可任家不行啊,任家那麽大的家業,你說我們昕亦要是沒了後人,以後任家可怎麽辦。”
“你也知道我就是個做後媽的,我說什麽,昕亦都總覺得我是想害他,”
顧藍說着,忍不住抽泣了一聲。
“是,這些年,我對他大多都是不聞不問的,可我也是沒辦法,昕亦小時候受了苦,他的生母……是、是那麽個玩意兒,他到了任家後,就跟誰也不親,我也嘗試過靠近,可……
可他就像只刺猬,我越靠近,他就越是蜷縮起來……那樣防備,傷人傷己……我又如何敢再靠近。”
顧藍說着,似乎回憶起什麽,停了好一會兒,才又繼續道,“阿姨知道你現在聽不見,所以才敢跟你說這些……”
顧藍說着,自己勉強笑了一下。
“你要是醒了,我就該板着臉,問你,說,你要多少錢,才肯離開我兒子,然後,甩一張支票到你臉上,再說一句,不用說了,支票給你,随便填,只要你離開我兒子。”
說着自己笑起來。
若是蘇呈睜眼,就能看見一個眼淚鼻涕一大把,又哭又笑的顧藍,特別狼狽,卻也特別真實。
顧藍兀自掉了一會兒眼淚,又驕矜地用紙巾擦幹淨臉,勉強收了収情緒。
“可惜阿姨跟叔叔沒錢,阿姨要是有錢,也不會把蘭馨介紹給昕亦了。
“阿姨看得出來,你跟蘭馨的關系不錯,但你肯定不知道,蘭家啊,快要撐不下去了,你叔叔跟我,就是想要昕亦拉他們一把。
“這些……蘭馨那孩子肯定都沒跟你說過,蘭馨是個好孩子,可也是個倔脾氣……
“阿姨做夢都想抱孫子啊!可現在……現在……”
顧藍終于說不下去,又抽抽噎噎哭起來。
顧藍哭了好一陣,聽到門外有聲音,才擦幹淨眼淚站起來。
蘭馨恰好推門進來,看見顧藍,也是一愣,“……您又過來了。”
顧藍依舊微微低着頭,似乎不想讓人看見她的模樣:“是,我來看看蘇呈這孩子。”
蘭馨:“那您看,我先出去。”
“不用,”顧藍忙喊住蘭馨,“我就是看一眼,現在就出去。”
蘭馨:“哦。”
等人走了,蘭馨趕緊走到蘇呈床邊,前後左右檢查了一番,忍不住嘀咕,“奇怪!”
她是真奇怪,顧藍看起來可不像是那麽好心的人,可自打蘇呈昏迷,她竟然會天天都來看上一看,有時候還會坐一會兒。
蘭馨檢查不出端倪,只好作罷。
蘇呈現在還昏迷者,也不需要人守着,蘭馨在病房裏也沒待多久,便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病房再次恢複安靜,蘇呈才猛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迷茫,也有糾結……
……
第二日。
顧藍依舊來看蘇呈,還是坐在他床邊絮絮叨叨說許多話,又哭上一陣,起身要走的時候,門外正好有人進來,這回不是蘭馨,而是口字胡男人。
“夫人,思思少爺過來了,在老板那邊,您要過去看看嗎?”
顧藍收勢收得極好,沒有叫人看出端倪,冷着一張臉,“他怎麽來了?哎……罷了罷了,那孩子臉皮薄,膽子也小,我就不去湊熱鬧了。”
頓了頓,又說,“你們也都回避一下,他來找昕亦,肯定是有事情。”
“呃……哦哦,好。”口字胡男人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顧藍也很快離開了。
等人都走了,蘇呈才從床上坐起來,這次受傷還好。
因為是用右手去勾任昕亦的頭,所以傷得重了些,額頭也挨了一下,但并不嚴重,可能當時血流得有點吓人,但蘇呈試着活動了下,并沒什麽大礙。
蘇呈下了床,床下沒鞋,他也懶得再找,就那麽光着腳走了出去。
門外果然沒人,不止門外,整個走廊都空蕩蕩的。
蘇呈在門口站定,很快就發現這裏他很熟悉,這條走廊盡頭左拐,應該就是任昕亦之前待過的那個特殊處理過的病房。
所以醫生說的隔壁,其實隔得還有點遠,這中間,起碼隔了三個病房。
不過也無所謂。
蘇呈想着,就往那邊走去。
越是靠近,就越是能隐隐聽到哭聲。
蘇呈微微皺眉,沒記錯的話,那病房的隔音好得很,若是房門一關,裏面就是唱個KTV,外面都聽不見。
如此看來,就只能是房門開着了。
蘇呈腳步微微頓了頓,不知道為什麽,他不太想見到任昕亦……
或者說,不太想讓任昕亦見到現在的自己。
他裝不出小橙子那份天真和單純。
蘇呈只在拐角處站了半分鐘,就猶豫着,探了個頭出去。
果然,那邊的門大敞着,窗簾依舊拉着,聲音就是從門裏傳出來的。
蘇呈這邊正對着窗戶,裏面是個什麽場景完全看不見。
蘇呈安了心,順着牆邊蹑手蹑腳走過去,怕被看見,不敢靠近門邊,只能偷偷躲在窗邊偷聽。
思思的哭聲很悶,好像是捂在什麽東西裏面。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任昕亦淡淡的聲音,“你先放開。”
思思:“真的不能再抱一會兒嗎?”
蘇呈眉頭一皺,原來是悶在某人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