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晚上慕丞山在晚飯前趕回來,傭人燒了一桌子菜,慕丞山讓慕岩秋開了瓶紅酒,算是給蔣呈衍接風。長長的法式餐桌,慕丞山坐上首,讓蔣呈衍坐在右手邊,問慕岩秋:“冰辭怎麽沒回來?”
其實慕丞山也就習慣性一問,倒是忘了現在慕岩秋已經不是慕冰辭的跟班了,自然不再清楚慕冰辭行蹤。加上慕冰辭向來驕橫,又怎會好生同誰交待。
慕岩秋有些尴尬,想着慕冰辭大概又去學那些商賈的浪蕩子逛花樓喝花酒。從前每每跟着他去那種地方,碰到好幾回找事的。別人見了慕冰辭那一身雛樣,明看他穿着打扮都不會是沒背景的,也捺不住要來撩一撩。他去逛窯子,還真不知是找樂子,還是找調戲。
慕丞山随口一問也不追究,把高腳玻璃酒杯跟蔣呈衍碰了碰,說道:“阿侄到我們這裏來當真是怠慢,這窮鄉僻壤不比上海灘的富庶繁華,要委屈你多住幾日了。你也是留過洋的,我這個紅酒就專等着你過來呢。”
蔣呈衍笑道:“伯父這話說的,我下次可不敢來了。徽州風景獨好,我可當是回家一樣。這次要不是二嫂懷了身子不方便車馬勞頓,我二哥定是要陪着她一起回來的。”
“岩秋認祖這麽大的事,二嫂身為慕家長女,這次來不了,遺憾得直抹眼淚呢。她讓我問伯父安好,等您的小外甥生了,到時候再送他們回來喊您一聲外公。”
慕丞山樂得直點頭:“好好!沁雪生産期是什麽時候?都快了吧?”
“是。大概就下下個月了。二嫂還一直念叨想念伯父和小公子。”
慕丞山點了點頭:“也是。從前他們姐弟倆感情最好,冰辭很小就沒了娘,沒人照顧,都是沁雪一手照料大的。去年沁雪嫁了,他們是有一年多沒見到面了。”
對慕岩秋道:“我看這樣吧,下個月你陪冰辭去趟上海,左右在這裏他也是終日無事,讓他去上海陪陪他姐姐去。你要是想在那邊就多留幾天,待不住,早幾日回來也成。”
慕岩秋老實點頭:“知道了,義父。”
蔣呈衍笑道:“這樣很好。也讓我有機會做次東,請小公子在上海好好玩玩。”
慕丞山道:“阿侄幫我好好看着他,不要讓他闖禍才好。上海可不比徽州這裏,出了事還有老父替他扛着。阿侄莫見怪,我可把冰辭托付你顧看了。”
正說着,廚房客廳中間的琉璃彩槅門被推開,一顆腦袋探進來看了看,沖裏面一幅樂融融的畫面假笑了一下,道:“都在呢。不打擾。”扭頭就走。
慕丞山把手裏酒杯往桌子上一放,沉聲道:“冰辭,進來。你不吃晚飯還要幹什麽去?”
門外腳步頓了幾秒,又清脆地一連聲響,踩着旋轉樓梯上去了。
慕丞山氣得搖頭,對門外傭人道:“平嫂,你給冰辭煮點清爽的羹湯上去。”
對蔣呈衍道:“阿侄莫怪。我這小子是被我寵壞了。去上海的事,晚點我跟他說說。就怕是要給你添亂了。”
蔣呈衍道:“不妨事。”心裏笑得更厲害,添亂是一定的,他白天還當面罵我是戲子呢。
三個人邊聊邊吃,統共吃了有兩三個鐘頭。之後慕丞山和蔣呈衍單獨在後院小樓的書房裏,聊了近半夜。
蔣呈衍洗了澡到房間已經将近零點,聽着外邊山野裏蟲鳴鳥語,靜得十分祥和。便把露臺的窗打開,隔着兩扇窗望見斜對角房間裏,慕冰辭正坐在窗臺下讀一本書。敲門聲響起,慕冰辭起身開了門,傭人把新做的羹湯拿進去放在桌上。門重又關上,慕冰辭回到書桌前,把羹湯往旁邊放了放。
過得片刻,慕陽匆匆上樓,敲了慕冰辭房門。慕冰辭出來,在門口聽慕陽說了些話,連門都沒關,跟着慕陽下樓去了。蔣呈衍從窗口望到樓下,只見司機老趙等在花園門口,迎了慕冰辭主仆兩人,一道往後院去了。
都這個時候了還生龍活虎的,蔣呈衍笑了笑,小公子可真忙。打開門從走廊踱過去,慕冰辭房門大敞,蔣呈衍本想給他帶上,被他屋裏一只玻璃櫃吸引了注意。那櫃子裏陳列的都是小型冷兵器,看款式都是歐式的。蔣呈衍細細一看,已知都是講究美感的觀賞性鍛造。
有那麽點兒,華而不實的味道。順便就把慕冰辭的屋子參觀了一下。
慕冰辭房裏置備很簡單,只一應的家具而已。倒是一張書桌上,布置得滿滿當當都是小件。兩套小型的層架,一套上面整齊碼放着十來本書籍,一套上各式琳琅的相框。桌面上另外還擱着音樂盒,和一些稀罕的小玩意。看着,卻都是女孩子的喜好。
蔣呈衍先看了相框的照片,有兩張是一個女孩的獨照,另外的都是慕冰辭同她的合影。那女孩正是未出嫁前的慕沁雪,冰辭的姐姐。看得出來,慕冰辭同她感情很好。
那些書,都不是書屋裏買來的那種印刷本,卻是手抄本。蔣呈衍拿起慕冰辭讀了一半夾了書簽擱在桌上的那本,是手抄的《花間詞》雜集。看字跡清秀纖細,也是女子的手筆。翻到扉頁,落款亦是慕沁雪。
蔣呈衍猜得大概,這一桌子都是慕沁雪的東西。
“你在我房裏做什麽?”門口傳來一個非常惱怒的聲音。
蔣呈衍擡頭,看到慕冰辭擰着門把進來。小公子看到有外人在裏面,怒氣直接飙升。再一看蔣呈衍手裏拿着他珍藏的手抄,兩步上來搶了過去。“誰讓你亂動我東西!”
蔣呈衍自知失禮在先,好脾氣道:“抱歉。”
慕冰辭冒火地瞪着他,冷嘲道:“慕岩秋是白眼狼,你跟他一丘之貉,沒教養也是情理之中。你若是在自己家也算了,出來丢人現眼的,不太好吧?”
蔣呈衍同慕冰辭只在去年二哥和慕沁雪結婚時見過面,既知這小公子乃是慕丞山心頭寶,氣性自然不是一般的大。這一天下來,卻教他見識了這小東西牙尖嘴利,得理不饒人的銳氣,亦不是一般的勁。
只不過蔣呈衍自十六歲留洋歸來,便在生意場上打滾,什麽妖魔鬼怪沒見過,胸懷早已若虛,又怎麽會同個奶娃娃一般見識。“原是我失禮,小公子要罵也是應該的。”
慕冰辭冷哼:“算你識相。女裏女氣像個戲子,大半夜摸到男人房間,我可不想被人認為有什麽怪癖。還不快滾出去!”
這話卻是說得極刁鑽難聽。哪怕稍微有點學識涵養的人,都不會這般如市井潑婦。又怎會是堂堂一個軍閥公子能說得出來的?蔣呈衍瞬間有些挫敗感,心裏想着,若是自己親兄弟,只怕早就吊起來打一頓了。
小公子肯定不知道,蔣家的生意涵括黑白兩道。而蔣呈衍此人面白身修,确實生相陰柔,又兼素來不笑也似在笑的氣質,說話也是慢條斯理從不聞高聲,亦不見急色,氣度自是從容優雅。人只覺得他溫柔和煦,卻料不到他在黑市上的稱號,是叫蔣修羅。
因此只見得蔣呈衍聳了聳肩,腳往前邁了一步,下巴幾乎貼到慕冰辭額頭。慕冰辭最不喜別人近身,下意識就往後退了兩步。嘴上仍是虛張聲勢,“你想幹什麽!”
被蔣呈衍輕輕松松捏着肩膀按到玻璃櫥上。那個人臉上一直笑意款款。
慕冰辭沒想到他看着文弱,力氣竟然這麽大。他下意識摸了摸手腕,剛才出去得急,随身的武器不在,不然肯定要蔣呈衍領教領教。最好把他這張戲子似的臉破了相,看他還能不能笑得這麽讨人厭。
蔣呈衍看他杏眼怒目瞪着自己,雖不知他心裏在想什麽,但總能猜到不是什麽好事。似笑非笑望定了他,一只手還鐵鉗般捏在慕冰辭肩上,另外一只手直直撐到他耳朵邊,擺出了一個無比暧昧的姿勢。
慕冰辭臉上漸漸漲起來,嘗試着掙紮了下,沒掙動,低喝道:“你到底要做什麽!快給我放開!”
蔣呈衍失笑:“啧。火氣這麽大。不是口口聲聲說我是戲子麽?說我半夜跑到你房間來侍候你麽?你莫不是心裏期待着的吧?”
說着把臉壓低一些,對着那張氣呼呼的嘴唇,輕輕吹了一口氣。
慕冰辭整個人都像被通了電,全身的毛都豎起來了。他用手頂住蔣呈衍心口,自己胸膛劇烈起伏着,一腳踹向蔣呈衍下盤,怒道:“你敢!”
蔣呈衍惡劣低聲笑起來,左腿往後一讓側向裏纏住慕冰辭膝彎,往下一壓,壓得他瞬間無法動彈。“你都敢對我這麽放肆,我為什麽不敢?你想試試嗎?”說着拿手指順着那瓷白毓秀的臉頰,暧昧地蹭了兩下,“就你這細嫩天真的奶娃娃,大言不慚說是男人,不怕給人笑掉了大牙麽?”
慕冰辭沒想到家裏能來這麽一大尾巴狼,人前裝得氣度從容,人後居然這樣小心眼。他又從小不曾吃過別人虧,氣得要炸:“你有病!到底想幹什麽!”
蔣呈衍只是笑:“不想幹什麽。上次見了我喊‘姐姐’,這次居然喊我戲子,乖寶寶,我很傷心的喲。”
慕冰辭張了張嘴,完全愣住了。對上蔣呈衍那雙淡幽幽的丹鳳眼,忽覺眼前這一幕如此熟悉,就好像曾經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發生過。
他跟蔣呈衍,并不是第一次以這樣的姿勢接近。
那是去年時候在上海,姐姐慕沁雪的婚禮上,慕冰辭眼見着姐姐抄着父親的臂彎,走向站在禮堂上的新郎——蔣家二爺蔣呈翰。所有人都在微笑觀禮,只有他覺得這一幕刺眼得很,心裏頭針紮一樣難受。
他和姐姐從小沒了母親,姐姐就跟半個媽媽一樣把他帶大,姐姐對他來說,是種別的人都無法替代的存在。姐姐有了好歸宿,他當然也高興,可是高興之外,又有種莫名的落寞。一想到以後的人生再也沒有姐姐陪着,他們終究會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那種難受就跟心上紮着針,疼得他想掉眼淚。
從教堂到酒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對新人身上,沒有人在意他。眼看着姐姐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蔣呈翰身上,慕冰辭有種被抛棄的失落。酒桌上人人都在勸酒,喝得十分得勁,慕冰辭身為小舅子,被七七八八的人灌了個底朝天。
誰知道酒喝過了頭,心更酸了。酸得他想嚎啕大哭。就跟小時候跟姐姐耍賴撒潑那樣。可他這種說不明的委屈若是被人知道了,只怕要笑掉大牙。他怕自己失态,推了一波勸酒的,找了個借口跌跌撞撞往外走。
樓梯走到一半,不留神踩了個空,正巧就撲在迎面上來的人懷裏。
正是從外面匆匆來遲的蔣呈衍。
蔣呈衍沒防備接了這麽個人肉沙包,還沒看清是誰,已經被對方在胸口推了一把。也懶得理個醉鬼,丢開了手準備走。
不想慕冰辭推了他一下,自己反而後退了兩步,兩條腿綿軟無力,軟趴趴地就往地上滑。
蔣呈衍已經認出是慕丞山的寶貝公子,擔心他人生地不熟出事,好心地上去扶起了他。哪知慕冰辭已經醉得不省人事,挨着他手臂仰面就倒,蔣呈衍懷裏一沉,無奈只能将他打橫抱起,找了間預留的客房,将慕冰辭安頓下來。
蔣呈衍幫他蓋了被子要走,不想慕冰辭一手抓緊了他西服下擺,攥得死緊,睡在床上也不安分,把個腦袋直往床邊的人身上拱。蔣呈衍看他要掉下床去,不得不坐在床沿攔着他。
慕冰辭懵然不覺在他懷裏拱了一陣,就那麽軟軟靠着,抓着蔣呈衍一只手掌按在自己臉上。因為酒酣,氣喘不止地低喃:“姐姐——姐姐——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蔣呈衍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細細看他膚淨細膩,睫毛又長又翹,在睡夢裏顫巍巍地扇動。大概是喝多了不舒服,嘴唇微微開啓着,靠在陌生人懷裏只知道急促低喘。這幅模樣,越是清純無辜,越顯得情挑勾引。蔣呈衍心道,幸好遇到的是他,若是遇了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這俊俏小公子只怕要被糟蹋。連他都很想低下頭去吻一吻那張血紅欲滴的唇瓣。
若慕冰辭是什麽煙花地的清倌,他估摸着就得把他睡了。幸好幸好,慕冰辭醉了,蔣呈衍還是清醒的,兔子不吃窩邊草,慕丞山這樣的家世,他是絕不會去惹麻煩上身的。
慕冰辭是次日在蔣呈衍的房子裏醒的,說是因為當晚太忙太亂,沒人顧他,蔣呈衍才吩咐司機把他弄回了家。
這段事慕冰辭其實沒什麽記憶,這時被蔣呈衍提起,才想起這樁淵源來。見蔣呈衍笑得促狹,咬牙切齒又掙紮起來。心裏盤算着要給他兩個耳光。
蔣呈衍搖頭,有心要激他一激:“我看你對戲子是不感什麽興趣的,倒是對你姐姐格外上心。小公子莫不是對我二嫂子,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心思吧?”
本以為慕冰辭自該跳得八丈高,卻不想這一句話反而教他平靜下來了。手掌底下的肩膀細微顫抖,蔣呈衍見他眼眶都紅了,忽然又覺得自己過分了。
慕冰辭垂着眼睫有些失魂,那種被人奪走母愛的委屈感油然而生,一股子酸意直沖鼻梁,眼眶幾乎就要流淚。只是當着蔣呈衍的面,硬生生又逼了回去。紮着刺的刺猬一下子變成斂毛的幼獸,安靜得讓人心疼。
蔣呈衍見真的把他撩傷心了,也不再逗他,手腳下松開了他:“算了,我不跟你鬥嘴。只是見你沒睡,過來打個招呼。你姐姐托我問你好,說她在上海一切都好,就是很想你。”
“姐姐?”慕冰辭默默走到桌邊衣架旁,低着頭生硬說道:“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蔣呈衍心想還真是個小孩子,走到他身邊去拍了拍他肩膀:“想她的話可以去上海看她。我那些诨話是開玩笑的,很抱歉讓你難過。早點休息吧。”
說着轉身往外走。
“喂!”慕冰辭在身後叫他。
蔣呈衍轉身,卻見半空裏一條灰撲撲的影子一閃,直沖他面門撲來。他反射性地把手往面前一擋,試圖抓住那東西,卻只覺得手背上一涼,立即火辣辣地痛起來。等那影子“咻”一聲飛回慕冰辭手裏,蔣呈衍見到自己手背上一條一指寬的紅痕,中間最深的一段滲出細密血珠來。
再看慕冰辭手裏,一米長的一條褐綠色軟鞭住手上繞了幾圈,神色挑釁地瞪着他。
蔣呈衍想起來的路上,司機老趙說親手給慕冰辭做了件防身武器,就是這條水牛筋裹了蛇皮的軟鞭子。他倒一時大意,教慕冰辭給暗算了。
好個小狼崽子!夠狠的。
慕冰辭臉上已經沒有了方才一晃而過的失落,對蔣呈衍冷聲道:“不要以為你給我姐姐帶個信,我就會感激你。你敢碰我,不抽你十鞭子算是你運氣好。再不滾出去,別怪我撕破臉。”
說得好像這一鞭子就沒撕破臉一般。
蔣呈衍沒想到他能這樣狠辣,失笑不已,只怪自己粗心大意,被他那純良的外表蒙得以為這就是只小綿羊。也罷,怪只怪他自己要來招惹這頭小狼崽。無奈嘆口氣,開了門往外走。
關門的瞬間聽到慕冰辭警告道:“再有下次,抽的就是你那張戲子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