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翌日一早,慕冰辭被樓下汽車的發動機聲音吵醒,捂着耳朵也聽得見。火氣大地起床來,在房門口碰到慕陽,慕陽說:“少爺早,老爺吩咐讓少爺一會兒別忘了去老宅參加祭祖儀式。”
慕冰辭不爽地道:“是慕岩秋祭祖,關我什麽事?”白了慕陽一眼,“你要是想去拍馬屁,你自己去。我才不去。”
慕陽被他說得哭笑不得:“老爺說了,讓少爺一定要去。”
慕冰辭更來火:“好你個混賬東西,一直拿老頭子來壓我!怎麽,你也想學慕岩秋,去抱我爸大腿,讓他把你認了做兒子?”
說着把慕陽一把推到門框上抵住,作勢要扇他兩個大嘴巴。慕陽縮着脖子求饒,慕冰辭搡了他兩把,被他做小伏低的姿态逗笑了,幫他順了順胸口衣服,口氣這才好了點:“混蛋,你要是也敢背叛我,看我不剁了你。”
斜對面房門無聲打開,蔣呈衍站在門口,正看到慕冰辭那副嚣張跋扈的少爺樣。下意識反手看了看手背,昨晚被他抽的那道血痕腫了起來,周邊皮都破了,紅砂砂一片。不覺失笑地搖了搖頭,轉身下樓去了。
慕冰辭當然也看到蔣呈衍了,卻只是挑釁般地瞪了他一眼,便扭頭踢了慕陽一腳:“還不快走!”
下樓到餐廳吃早餐,不巧又碰到蔣呈衍。慕岩秋正陪着蔣呈衍用餐,看到慕冰辭下樓來,忙笑着打招呼:“冰辭起了,我給你煮了你喜歡的八寶糖粥,正好一起來吃。”
慕冰辭也不理會他,自顧自跟慕陽說:“跟平嫂說我想吃幹辣醬撈面,要多多的辣多多的醬,越鹹越好。”
慕陽應聲去了廚房,慕冰辭找了個位置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慕岩秋道:“我怎麽敢勞動慕家大少爺給我煮粥,讓爸爸知道了,他會罵我的。”假笑了一半又板起臉來,不屑道:“慕岩秋,你別以為你做小伏低地讨好我,我就會忘了你從一條狗變成人,爬到我頭頂上這件事。”
對面蔣呈衍忍不住嗤笑了一聲,擡頭望着慕冰辭道:“慕小公子好大的優越感,好小的心眼。這血親胞兄怎麽能是背叛呢?背叛你的,不過是你的自尊心吧?”
“蔣兄!”慕岩秋忙一手按住蔣呈衍肩膀,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去刺激慕冰辭。這驕矜公子的脾氣可大着,說他一句他能記恨你三年。
蔣呈衍當然也不是愛說教的人,沖慕冰辭深深一笑,把一道意味深長的目光投在慕冰辭臉上,将他仔仔細細地凝視着。
看得慕冰辭心裏有些發毛,黑白分明地一眼瞪回去,剛要發作,卻見蔣呈衍豎起一根食指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蔣呈衍笑道:“喜歡唇舌亂吠的,可稱不上變成了人。”說得慕冰辭一時愣住。
蔣呈衍随手拿餐巾擦了擦嘴巴,對慕岩秋道:“我們走吧。”拉着慕岩秋就往外走。兩人走到廣場上鑽進汽車,一溜煙揚長而去。
慕陽端了一碗面進來,“少爺,面來了,吃完了得快些走了。”不料慕冰辭狠狠一拍桌子:“吃你的大頭鬼!”猛地站起來推了慕陽一把,面碗脫手砸在地上,當一聲脆響。慕陽不明就裏看慕冰辭氣沖沖往外走,揮手讓廚房的丫頭過來打掃,無奈也只好跟上。
慕家老宅門戶大開,門上一對青石瓦當高懸,半人高的門檻內外擠滿了人。門內都是慕氏宗族的宗親,門外則是看熱鬧的同村。
慕冰辭趕到的時候儀式已經開始,剛走到巨石屏風後的天井處,就聽見族長在念代表族裏最高決議的慕氏卷宗,“嘗藏恩義于族親長輩,表孝悌于手足兄弟……”把慕岩秋狠誇了一通雲雲,而後是同意慕岩秋正式冠慕姓,入慕氏族譜等。
慕冰辭心裏冷笑,若不是今時今日慕丞山有這樣的地位身份,就憑慕岩秋一個野毛玩意,能讓族裏高看一眼?族裏這些老東西也不過是看慕丞山眼色,賣了這個青眼。
一眼望去祠堂門外青石磚地上都站滿了人,唯獨中間留了一塊空地,慕岩秋就跪在那裏,聆聽族長訓話。慕冰辭望着那個寬實的背影,心裏一時五味陳雜,難以名狀。
他還記得七八歲時,花匠老孫的女兒,丫鬟孫一萍領着十一歲的慕岩秋過來。那時候慕岩秋還不姓慕,随母姓孫。他和姐姐慕沁雪正在花園裏讀書,孫一萍小心翼翼又讨好地拍了拍慕岩秋:“岩秋,叫大小姐,還有小少爺。”
慕岩秋老老實實喊了人,孫一萍就對慕沁雪說:“大小姐,老爺說——”
慕沁雪只是點了點頭,打發孫一萍走了:“爸爸同我說過了。你把他留下吧,我會叫人安排他的差事住處。往後沒什麽事,你也別總過來跟他一處,妨礙他做事。”
孫一萍一臉讨好:“是是,大小姐的安排必定是好的。我不會過來的。”說着叫慕岩秋留下,聽大小姐吩咐,孫一萍就走了。
慕沁雪從小就聰慧早熟,已經有了當家主母的風範,她定是那時就知道了慕岩秋真正的身份。也就遵從慕丞山的安排,把慕岩秋留在慕冰辭身邊做了随侍。慕岩秋年紀和慕沁雪是一樣大的,想來也就是母親懷着慕沁雪的時候,慕丞山稀裏糊塗跟孫一萍有了慕岩秋的吧。
慕冰辭想到這裏,心裏恨得泛酸水。也不知道男人到底都是怎麽回事,但凡有了那孽根,就管不住自己,什麽貨色送上門的都要弄一弄。獸性上來,連孫一萍那樣的貨色也不嫌棄,想想都讓人惡心啊。
專一,對于男人來說,簡直就是狗屁不值的吧?再如何美好的女人,比如說他的生母,大家閨秀,識文斷字,優雅賢惠,溢美之詞一堆。可那又如何?再美好也換不到男人的從一而終。
再後來,慕岩秋不明就裏地成了他的随侍,并且經慕丞山授意改姓慕。現在想想說不定慕岩秋從一開始接近他就等着這一天的,等着名正言順成為慕家人,成為慕帥府上的大少爺。
從小到大,慕岩秋總是寡言沉穩,慕冰辭所有的壞脾氣他都能忍。別的人別的事慕岩秋也未必放在眼裏,可但凡是慕冰辭的事,他每一樣都做得滴水不漏。曾經慕冰辭覺得他最忠實可靠,可誰想他的忠實可靠,是帶着算計的呢。
若你對一個人的印象原本就是壞的,那倒也算了。最可恨就是你曾以為他是真心對你的,最後卻發現他不過是在利用你。
族長念完了卷宗,慕岩秋恭恭敬敬地伏地對祠堂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禮。他兩手平放到青石磚上,額頭也一并觸地。慕冰辭看得清楚,慕岩秋右手的尾指少了一截。當兩手都伸展開的時候,那少了一截的尾指格外觸目。
那是十四五歲的時候,慕冰辭把鎮上的惡霸少爺打了一頓,回頭那惡少喊了幾十號人,趁他落單的時候把他圍在死胡同裏狠揍。慕岩秋拼死救他,被砍了十幾刀。惡少揚言要斷慕冰辭一手,是慕岩秋挂着一身的血沖過來抱着他。慕岩秋的手拼命護住慕冰辭的,在拉搡間被重重拍下來的石頭砸碎了尾指。
當時慕岩秋已近昏迷,連眼睛也睜不開了,一身死勁只知道抱着慕冰辭,大着舌頭疊聲問他:“少爺,你有沒有事——有沒有事?”
後來慕冰辭一直很愧疚,慕岩秋還寬慰他:“少爺不必挂心,我為你做什麽,都是心甘情願的。”再後來,慕冰辭就很少沖他發脾氣了。但誰能想到呢,慕岩秋所謂的心甘情願,原來就是沖着有朝一日踩在他頭頂上來的。
再看人群外,孫一萍如今也換掉了粗布短褂,穿了一件暗繡的旗袍,臉上克制不住喜孜孜看着自己兒子祭祖。慕冰辭冷笑,這母子倆,真是一把豪賭啊。他們最好祈求慕丞山一直在,不然總有一天他要把這對母子趕出慕家。
族長親手點了香,招呼慕岩秋去給先祖上香。慕岩秋接過三支細香,高舉過頭三鞠躬,走進祠堂裏面去插香爐。先祖的牌位都供在牌樓上,當慕岩秋跨進門檻,忽然牌樓上傳來牌位倒塌的聲音。衆人都吃了一驚,擡頭去看,卻見得房梁上爬滿了通體碧綠的青蛇,冷幽幽朝下吐着蛇信。
數量不可計數,更有不少蛇從牌樓上跌落下來,噗噗朝端坐在樓下的族長和長老那一群堆裏砸落。
衆人大驚失色,紛紛避走,一時間連祠堂外都亂成一團。這不尋常場景令得族長和長老們都呆愕住了,不知誰忙亂中喃喃大喊:“這是不詳之兆!祖先不答應啊!”
人群霎時間沸騰起來,族長臉色乍變,連連擺手叫衆人莫亂。場面卻失了控,很快連宅子外面的村民都在傳慕家祖先不認這個大少爺。直到宅子裏傳來一聲槍響,所有人才驀然安靜下來。
慕丞山身邊的副官沖天放了一槍,立時制止住了人群的騷動。慕丞山高大的身軀往祠堂門口一堵,沉着臉看了族長一眼。族長立即站出來道:“族裏人丁旺盛,先祖必定是最樂于見到的。又怎麽會不答應慕家子孫認祖歸宗!衆位不要胡亂猜忌,怪力亂神之說不可信!”
慕冰辭在人群外冷笑,一群見風使舵的小人。
衆人不曾留意,慕岩秋已經上去了,這會兒從牌樓上探出頭來,高聲道:“諸位叔伯宗親,樓上有人放了招蛇的蕨齒草,敢問樓下哪位身上藏有誘蛇藥粉,就是誰做的祟!請族長着人查一查。”
那臨危不亂的氣度,倒唬得慕冰辭怔住了。他從不曾見過一直小心謹慎的慕岩秋有這樣指點江山的一面。看來從前真是小瞧了他了。
其實也不用查。身上沾了誘蛇粉的人,蛇群自然全沖着他去了。
司機老趙被副官一把從人堆裏揪出來,臉色青白渾身發顫。不必詳說,早上慕岩秋坐了他的車過來,定是他在車上做了手腳,才使得慕岩秋身上也沾了不少藥粉。上香的時候一靠近牌樓,那些蛇就識香異動,做了這一出好戲。
蔣呈衍在人群外饒有興致看着場中這場突變,再看一眼慕冰辭,卻見他眉頭緊鎖雙目怒視着慕岩秋,想來老趙這行為無非是他授意的吧?再想起昨夜裏他跟司機一同出去了,只怕就是在調兵遣将呢。這胡攪蠻纏的小屁孩子,欠修理。
慕丞山應該也已料到,不想鬧大了給自己難堪,命人把老趙帶走,又清理了現場,直到晌午才把個儀式有始有終地做完。
蔣呈衍看慕冰辭一招未奏效,只能幹瞪眼看着族長把慕岩秋的名字錄入族譜,氣得觀禮都沒觀完,就虎着臉推開人群逆行而出,不知去向。心裏暗暗好笑。
晚上是慕府宴請賓朋,在鎮子最好的酒家,大擺八十桌流水席。下午四點多酒樓就開始熱鬧起來,卻在慕岩秋的安排下,喧嘩而有序地令專門引領的跑堂,把賓客安排到對應的桌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