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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 13

蔣呈衍府上的廚子拿手做上海本幫菜,菜式清淡,微甜帶鮮,跟徽州那種只有鹹辣的口味完全不同。慕冰辭很是喜歡,晚上多吃了一碗飯。蔣呈衍笑他道:“看來要把你吃成小豬了。等回去徽州,你爸爸要認不出你來了。”

慕冰辭氣哼哼道:“我不回去。反正他現在有慕岩秋,大概也想不起我來。”

蔣呈衍道:“怎麽會?你爸爸和岩秋都是太疼你,把你慣得這脾氣,活像大鬧天宮的石猴子。說起來,你爸爸手裏這一方霸權,總有交出來的一天。冰辭你,對自己往後有何打算?”

慕冰辭認真地想了想,搖頭道:“我不知道。從小,我就一直看老頭子收拾這個,收拾那個,到處鎮壓那些不服從他的人。也見過他為軍饷問題犯愁,忙得飯都吃不上。若是有選擇,我才不想像他一樣,也不想接手他的攤子。”

蔣呈衍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那若是你沒有選擇呢?”

慕冰辭無所謂道:“現在不是有選擇了麽?老頭子這個節骨眼上把慕岩秋認回來,估計也是有打算的吧?随便他了,我對他那個攤子,反正也不感興趣。”

蔣呈衍笑道:“你倒也通透。你就不怕岩秋接了你爸的攤子,把你趕出來,讓你流落街頭要飯麽?”

慕冰辭氣道:“他敢!要是他真這麽白眼狼,我先拿鞭子抽死了他!我才是正統慕家人,就是慕氏卷宗上,名字也是排在慕岩秋前面的。那些副官将軍,又不是傻子。會認慕岩秋那個冒牌貨麽?”想了想又樂道:“況且我也不怕他,你不是很有錢麽?要是被趕出來,找你接濟我,那也餓不死我。”

蔣呈衍聽他這番天真言論,眸光精粹定定然瞧了他好一會。才好笑地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你倒是會找飯票。我要是不管你,你準備如何?”

慕冰辭抽了抽鼻子,坦率笑道:“我找我姐哭訴去。她是你二嫂子,你不給我姐面子,就是不給你二哥面子。你敢不敢?”

蔣呈衍大笑:“好你個鬼靈精,都想好怎麽壓榨我了啊!”

兩人就輕松愉快地把一頓晚飯吃了。吃完後蔣呈衍去書房處理公司的文件,慕冰辭在外一天出了汗,渾身難受,就趕緊洗了澡,癱在床上看蔣呈衍拿給他的書。看了不過幾頁,臉朝下趴在書本上睡着了。又發了個荒唐無稽的夢。

他夢到自己不知站在哪裏,周邊白茫茫似霧非霧,只隐隐見得面前有一扇黃漆楠木門。他伸手想去推門,卻不知為什麽心髒跳得異常激烈,耳邊充斥着都是心跳的搏動聲。慕冰辭糾結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推開了門。

一躍而入的是一張床。古銅色鐵藝雕花床,是國外流傳過來的款式。床上羽被起伏如浪,那浪花中卷着一具光裸的軀體。蔣呈衍衣衫完好站在床邊,将床上那個人雙腿打開抄在臂彎裏,下身在那腿根幽洞裏猛力沖撞。床上那白皙修長的身體真如置身浮浪,被他一下下撞得跌抛亂晃。然而蔣呈衍雙手緊緊扣在他腰胯上,将那被撞得往前挪移的身體又抓回來,狠狠釘在下腹那兇器上。

慕冰辭耳中滿灌着顫抖放浪的呻楚,只覺自己整個人都漲起來,要爆炸似的熱血沸騰。他知道自己應該離開,卻着魔般釘在原地,一個晦暗念頭不受控制地滋長着,想看一看,看清楚,跟蔣呈衍情熱纏綿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床上那人似是經受不住蔣呈衍那般壓榨,手臂亂揮扯住了蔣呈衍肩膀,勾着蔣呈衍的脖子将上身折了起來。蔣呈衍便低頭跟他接吻,兩人鼻腔內的喘鳴都濕成一片,動作越發猛烈。那人忽然大叫一聲又跌了下去,那張臉猛地轉了過來。他竟是——慕冰辭!

慕冰辭滿頭滿身大汗從床上豎起來,一顆心咚咚咚激越如戰鼓。夢中所見太過詭異,這驚吓非同小可。他煩躁地把臉埋在掌心裏,只感覺臉上和掌心都熱得燙人,兩廂熨帖,都要融在了一起。慕冰辭跟只蝦米一樣,弓着背圈成一卷,龜縮了好一會。等到身上涼下來,才覺滿身黏膩汗潮,把剛洗過澡的身體又浸透了。

“臭流氓蔣呈衍,要不是看見他做那種事情,我怎麽會莫名其妙發這種夢。”慕冰辭氣呼呼地自言自語,在胸口狠狠揉了兩下,要把夢裏所受驚吓揉下去。而後想起什麽似的,皺眉道:“不對。明明是蔣呈衍長得像個女人,為什麽,是我被他做?”

兀自惱恨地想了又想。

“呸呸呸!要做也是我做他!”

“不對不對不對!我為什麽要跟他做!他又不是女人!”

“慢着,他本來就不是女人那個角色啊——”

“打住打住打住——我在想什麽!”

“啊啊啊啊——不要再想了!”

自顧自抱着頭滿床打滾,發了精神病一樣自言自語。滾了兩下,忽然手臂滾到床上一片濕濕涼涼的地方。慕冰辭驚奇道,洗澡沒擦幹上床的嗎?把床弄濕了。

翻出被子一看,不止床單上濕了,綢子的睡褲上,也濕了一塊。慕冰辭驀然臉憋得通紅,而後手忙腳亂地把床單扯下來,扔進裝髒衣服的竹篾籃子。想了想又覺不妥,撿回來塞到床下面。想想又覺不妥,抱着一卷床單在房間裏團團亂轉。

蔣呈衍習慣性地敲兩下門,不等應就自行進來了。看見慕冰辭抱着床單,奇道:“這是在做什麽?”

“沒什麽!”慕冰辭把床單藏到身後,紅着臉眼睛也不敢看蔣呈衍,慢慢往浴間裏退。“跟你沒關系。你——你別過來!”

蔣呈衍神色自若走過去,一把将他床單從身後扯出來,道:“什麽緊要事值得緊張成這樣。我看看,不是尿床了吧?”

慕冰辭搶了一把沒搶到,虛張聲勢怒道:“你爺爺才尿床!”

蔣呈衍随手把床單丢進籃子裏,把慕冰辭上下打量了一遍,憋着笑道:“我知道你不是尿床。是失精了吧?”

“你怎麽知道!”慕冰辭羞窘萬分脫口而出,一開口想大耳光抽死自己。

蔣呈衍指着他的褲子裆部笑道:“你都告訴我了。”轉身到衣櫃裏另外拿了一套睡衣給他,只道:“去換了吧。好正常的事,不必羞臊成這樣。”體貼地給他推進去浴間,自己轉身下樓去了。

“我去喝杯咖啡。廚房做了梅子茶,給你留了一碗。一起下來喝了吧。”

那言語輕淡,卻連半點取笑的意思也沒有。慕冰辭自己懊惱羞臊了一陣,覺得好沒意思。換了衣服出來,心底裏對蔣呈衍,又有點沒來由的感激。下樓去到廚房,蔣呈衍招呼他去喝茶。慕冰辭挨着他坐了,端起碗喝着茶又想起夢裏情形,偷眼看了看蔣呈衍,沒頭沒腦覺得蔣呈衍真好看,比女人——要好看多了。

蔣呈衍笑道:“你今晚上不對勁。是怎麽了?”

慕冰辭猛地嗆了一口,噴了一桌子。“沒、沒什麽。這茶好喝!好喝!”

蔣呈衍看了他一眼,也不深究。“明天你要去哪裏,讓慕陽陪着。我最近商會那裏比較忙,回頭再安排個陪同給你。”

慕冰辭道:“你這個人說話跟我老頭子一樣,彎彎道道。你就是不放心我,找人來監視我,非要換個照顧我的法子來說。你們就會可勁地做好人,一個個都是狐貍臉。”

蔣呈衍心想這奶娃娃倒也聰明,嘴上卻道:“你可冤枉我了。我是真沒那個意思。我總不想你誤會我說忙是在推脫你不肯作陪,又沒臉說你出去玩一應費用都找我報銷,顯得我好沒誠意。所以找個人來,一是陪你們游玩,一是給你配備一只随身的移動錢包,難道不是兩全其美?”

慕冰辭看了他兩眼,卻見他面上再正經不過,沒有半點開玩笑的賴皮樣子。就賞臉地給了個高高興興的笑臉,受用道:“你這個主意好。倒看不出來,你還真是細心周到。”

蔣呈衍笑道:“得你這句誇贊,我就是費多少用心都值了。”

兩人頭一次有說有笑喝了一頓夜茶。吃完茶慕冰辭上樓去,蔣呈衍在客廳撥了一通電話。“錫林,上次讓你尋的人,明天起吩咐你的弟兄們,暗中幫我留意好他。不管他去什麽地方,別讓他有危險。”

第二天,慕冰辭起床時蔣呈衍已經出門了。慕陽在廚房等他用早飯,吃過後就由蔣呈衍安排的人開車送他們去葉家花園。逛了一圈出來,又到附近五角場吃飯。

街道上好多學生在散發傳單,逢人就說:“孫文先生發表三民主義!請大家支持三民主義!”

一張傳單遞到慕冰辭面前,女學生脆生生的聲音急切地說:“先生!請看看孫文先生的三民主義!”

擡頭看清楚慕冰辭的臉,對方驚喜地叫道:“是你!”

慕冰辭打量着她,還沒反應過來,那女孩笑道:“你不記得我了?前兩天在麗都,是你出手幫了我!你的西服外套,還在我那裏呢。”

慕冰辭這才想起來那姑娘好像是叫葉錦。眼見對方是個學生,奇道:“你是學生?不是在麗都賣煙的麽?”

葉錦道:“是的。在麗都賣煙,是在為學校的活動籌款。”

慕冰辭點了點頭,拿着傳單朝她點了點頭。葉錦見他要走,一手輕輕按着他袖口處,道:“你先別走啊。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和住址呢,我好把衣服還給你。你要是不介意,我請你吃頓飯好嗎?”

慕冰辭見她大大方方,倒是自己過分作态了。況且葉錦同他認知中的姑娘天差地別,正是這大都市裏新潮的女性範兒。便也樂得同她說兩句話。“我叫慕冰辭。徽州人。過來上海是住在親戚家,地址——就算了吧。那個衣服,真的不用還了。”

葉錦高興地道:“沒事沒事。衣服我已經洗好了,這樣吧。後天周六,你出來我請你吃飯,再把衣服帶給你。”然後又有點不好意思,道:“太貴的,我也請不起。要是你不嫌棄,我們就去南京東路的一樂天茶樓好嗎?那裏可以喝茶,有各式點心和小食,還有書場可以借閱。”

她喋喋說了一串,叫慕冰辭覺得,他若是再拒絕,反而有擺架子的嫌疑了。慕冰辭道:“吃什麽都不打緊。你決定好了。”

旁邊有學生在叫葉錦:“葉同學,我們要去下一條街了!”

葉錦回頭答應了一聲,對慕冰辭笑道:“好。那周六中午十一點,我們就在一樂天茶樓見。”

慕冰辭點了點頭。葉錦對他擺了擺手,轉身朝同學們奔跑過去。慕冰辭站在原地看她青春活力的背影,嘴角禁不住微微一笑。回國以後,這還是第一次有女孩請他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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