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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2

蔣呈衍出了沉香園,徑自走到車子旁邊。司機連忙給他開了門,道:“三爺,方才我看到慕小公子跑過去了。”

蔣呈衍點點頭。“開車。他往哪個方向走的,追上他。”

司機二話不說趕緊發動了車子,車頭一轉朝慕冰辭跑過去的方向追上。過得幾分鐘便看到慕冰辭背影,正沿着人行道的梧桐樹,垂頭喪氣走着。

車子放慢速度,跟慕冰辭并排溜着。蔣呈衍把車窗放下來,道:“小公子,上車了。”

慕冰辭一見蔣呈衍,愣了一下,随即又跟見了鬼似的,沒頭沒腦撒丫子就跑。司機一拍方向盤,“嘿!這小駒頭!三爺,要攔下來嗎?”

蔣呈衍淡淡嗯了一聲,司機便加速超過慕冰辭,截到慕冰辭前頭。蔣呈衍不等他停穩就開門下車,迎着慕冰辭攔住去路,伸手一把拽住了他手臂。

“放開我!”慕冰辭一頭撞在蔣呈衍肩膀上,身子即刻往後退,手臂不停扭動試圖掙脫鉗制。“你別碰我!”

“我不碰你。你別跑。”蔣呈衍放松一點力度,卻不讓他掙脫。“我們回家。”

“我不回去!也不要你管!”慕冰辭像只暴躁的、遭受攻擊的小動物般奮力抵抗,好像蔣呈衍那只手上帶着致命感染病菌,令得他死命掙紮恨不能斬斷那只被抓住的手臂。“你惡心死了!別碰我!”

脫口而出這話讓蔣呈衍面色一沉,反手一擰把慕冰辭那條手臂反壓到背上,按得他擡不起頭來。“你自己上車,還是我押你走?”

慕冰辭擰巴着半邊身子,被蔣呈衍慢慢施加下來的力道扭得酸疼,腿彎一軟單腿跪在了地上,恨得幾乎要咬人。又因為防身的鞭子不在,那幾下花拳繡腿根本打不過蔣呈衍,幾乎要怄出一口血來。然而他脾性亦是死犟,蔣呈衍越是來硬的,他越是死也不屈服。“你這個王八蛋!臭流氓!死變态!快放手——啊!”

正罵得順口,被蔣呈衍提溜起來甩到肩上,扛麻袋似的扛着就走。幾步走到車子旁,往後座扔了進去。慕冰辭後背結結實實摔在皮椅子上,七葷八素地剛要爬起來,車子猛地開動,又一頭撞在座椅靠背。

慕冰辭這輩子都沒像此刻暴跳如雷。他頭昏眼花豎起來,沖蔣呈衍那張狐貍臉就一拳揮了上去。“你去死吧!”

被蔣呈衍輕松截住,松松地把手掌包裹住慕冰辭那拳頭,蔣呈衍陰沉着臉警告地喊了他一聲:“冰辭。”

慕冰辭印象裏這是蔣呈衍第一次喊他名字。而不是那種調侃的語氣喊着小公子小公子。這一下慕冰辭愈發無所适從,心裏面壓着一腔的郁氣來回沖撞,但瞧見蔣呈衍那冷霜凝練的表情,似壓着怒火,也像是頭疼煩躁,終于沒能再厚着臉皮犯作發洩。

蔣呈衍見他不再鬧騰,臉上神色松緩下來微微一笑,道:“乖了。”便轉頭望着窗外,再無其他話。

慕冰辭心情複雜,也一時無話。車內立時安靜下來。唯有那握在蔣呈衍手中的拳頭,慢慢地、慢慢地放松開來。卻也任由他握在手中,沒有再掙紮。

到了家,慕陽等在樓下客廳裏,坐在沙發上無聊,腳邊擺着來上海時帶的行李箱。看到蔣呈衍和慕冰辭回來,站起身道:“蔣三爺,少爺,你們可回來了。大小姐交待我把少爺的行李拿過來,說麻煩三爺好好照顧少爺。等她生了,再好好答謝三爺。”

蔣呈衍道:“二嫂太客氣了。”回頭吩咐傭人幫慕陽把客房打掃出來,讓慕陽住下。自己拉着慕冰辭,拖到樓上慕冰辭房間,關了門還反手鎖了。

蔣呈衍把慕冰辭按在一張圈椅裏坐下,自己也拖了一張坐了。“說吧,昨晚上跟閻世勳,是怎麽回事?”

慕冰辭警惕地看着他,并不意外他會提及這件事。心裏到底有愧,嘴上卻不肯示弱,也不回答蔣呈衍的問題,卻道:“你送出去的那條街,算我欠你的。我也不想承你這個人情,回頭你找會計清算一下折合成現銀是多少錢,我跟爸爸說一說,讓他賠給你就是。”

蔣呈衍胸口一窒,一口氣堵得氣不順。他一手撐在額頭輕輕揉了幾下,把被慕冰辭激出來的怒氣揉散,仍是好聲好氣道:“一條街讓了就讓了。我不心疼。這也不重要。”

慕冰辭愣愣地,“那重要的是什麽?”

蔣呈衍長嘆一口氣,似乎是憋了很久,拿眼睛把慕冰辭定定地望了片刻,才道:“重要的是你。你初到上海不過兩天,對這裏情形半點也沒底,卻敢一出手就打壞了別人一只眼睛。這次是你幸運,沒遇到比你厲害的。否則的話,我就是送別人十條街,也換不回完好無損的一個你。”

這話叫慕冰辭徹底愣住。心底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地滋長,如同浸泡在水底的沉睡的珠貝,咕嚕嚕冒出串串微小水泡。方才那如臨大敵的氣勢漸漸消去,嘴上卻仍是虛張聲勢:“你——這麽着緊我做什麽?不過一點小事,哪有那麽嚴重,就會缺手斷腳的了?”

蔣呈衍道:“那是你不知道閻羅那頭是做什麽的。他們其中一項生意,就是把婦女孩子拐了來,該賣的賣掉。賣不掉的多半都是折了手腳,或別的方式弄成殘廢,由專門的組織從中操控,利用他們行乞來賺錢。你自己去想一想,會不會後怕?”

慕冰辭終于不吭聲了。過了好久才嗫嚅道:“那你跟他,哪個比較厲害?”

蔣呈衍見他這樣,知道他是聽進去了,也就不再擺着架子說教。淡淡一笑道:“現在來看,肯定是我比較占優勢。但閻羅是沒有底線的人,所以,不得不防。”

慕冰辭驕傲笑道:“那我還有什麽好怕的?”

把蔣呈衍逗得也笑了。“你這個小駒頭!”伸手又要去揉他頭發。

那手伸過來,慕冰辭卻一下子想起什麽,整個人僵住了。他本能地躲開蔣呈衍那只手,整個人往圈椅裏縮了縮。蔣呈衍那手伸在半空,無處可達,不緊不慢地收回來,攤到面前正反看了一遍。嘴上問:“你慌什麽?”

慕冰辭也不知道自己在疙疙瘩瘩些什麽,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只要他一停下思考,蔣呈衍跟鳳時來在上妝室裏那一幕,跟魔咒了一樣在他腦海裏反複閃現。他只覺得胸口跟塞滿了石頭般堵得慌,氣也喘不過來。

這時被蔣呈衍一問,慕冰辭只覺自己整個人都是多餘的,恨不能憑空消失了才好躲這窘迫。他支支吾吾連話也說不好了,想問蔣呈衍,你跟那個鳳老板是那種關系嗎,又想抽自己一巴掌。不是那種關系,能做那種事嗎?再說了,蔣呈衍跟別人是什麽關系,跟他慕冰辭有什麽關系?

蔣呈衍見他這魂不舍守模樣,淡道:“你是不是想問,我跟鳳時來是怎麽回事?”

“沒有沒有沒有!”慕冰辭如同被針紮了屁股,差點就要從椅子裏跳起來,搖擺雙手否認。似乎是想确認蔣呈衍沒有看穿他,一切都是他多想了,他猛地擡起頭直視蔣呈衍,臉抽筋一樣地笑着,尴尬得不行。“你不用解釋。你跟鳳老板,果真關系非同一般。哈哈,非同一般。”

蔣呈衍看着他深深一笑,笑得慕冰辭眼睛都花了。他說:“你從戲園出來,就大罵我惡心,變态。說明你是非常抵觸男人之間這種關系,對不對?”

慕冰辭沒料到他這麽明目張膽,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麽回答他。

只聽蔣呈衍道:“你若是覺得難以接受,我不強求你。若你當真覺得我惡心,妨礙到你了,明日我就幫你挪另外一處房子去住,不必天天對着我。但我希望你明白,所謂道德,應該用來束縛那些會真正侵犯他人權利和利益,會對別人造成危害,引起某個群體落入不公對待的行為。而不是用來壓制人的本性,尤其是,稱不上為惡的本性。既不為惡,當無原罪。”

這是蔣呈衍難得地以這種為人師表的姿态同人講話,慕冰辭靜靜聽着,沒有任何反應。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有一點艱難地說:“我——沒有那種意思,我只是——只是覺得——為什麽是你?為什麽——”

仿佛自言自語說着,最後卻搖了搖頭,似乎覺得自己的問題很可笑。因為,完全就沒有立場去追着蔣呈衍問這些。蔣呈衍會覺得他幼稚可笑吧?

蔣呈衍自然也沒有跟他掰扯這個問題的必要。然而他态度很是認真,完全沒有回避的意思。蔣呈衍輕笑道:“冰辭,你介意是我,是不是因為,你認為我很好很完美?而這件事,導致我在你眼中的形象破碎?”蔣呈衍長嘆一聲,“聽着冰辭。永遠不要自己去塑造某個人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因為那是你希望的樣子,而非別人真正的樣子。比如你姐姐,比如,我。真正愛重一個人,是接受他本來的樣子,有優點,也有缺點。會欣賞他人優點,也接受沒有人是完美的這個事實。”

慕冰辭低着頭一言不發。一副鬥敗公雞的摧殘樣。

蔣呈衍看着他的樣子,忽然黠笑道:“我之前取笑你沒談過女朋友。其實,我也沒談過。我找鳳時來,完全是因為圖個方便。他性子灑拓,我跟他聊得來。”

慕冰辭蚊蟲似的道:“誰——誰想知道你的這些事了。”

蔣呈衍見他如此,知曉他是沒事了。把手伸過去攤在他面前,“餓不餓?廚房炖了牛肉,可是這廚子的拿手絕活。”

慕冰辭猶豫了一下,終于把手伸過去,握住蔣呈衍那只手。老實地點了點頭,“餓了。”

換來蔣呈衍朗然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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