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hapter 15
淩晨兩點。蔣呈衍府邸燈火通明。花園裏停着十幾輛車,站滿了勁裝短打的青壯年人。客廳裏,蔣呈衍坐沙發上首,杜乙衡、範錫林和秦淮幾人都到了,皆不敢坐,都站着等蔣呈衍訓話。
地上跪着範錫林派去接送慕冰辭的司機,額頭上磕傷了一塊,垂頭不敢言語。
蔣呈衍道:“也就是說,冰辭和那個女學生從南京東路離開,接下來有腳夫在薛家弄附近見過他們,接着,就沒有任何消息了是麽?”
範錫林踢了那司機一腳。司機吓得渾身顫抖。“是!是!是薛家弄!”
範錫林道:“薛家弄可不就是閻羅的地盤。那些見不得人的暗娼暗賭,薛家弄多的是。連老美那些下三流的水手,都在那裏吸毒聚賭□□。前兩年,還鬧出過下等□□的命案,那時候巡捕房傳喚的,就是閻羅手下的刺頭,周拐子。”
蔣呈衍冷道:“閻羅的膽子,是越來越肥了。明着拿了我一條街,暗地裏還敢對我的人下手。既然他不遵守上海的規矩,你們就該教教他怎麽做人。”
杜乙衡道:“三哥別動氣。最近我一直派人盯着閻羅的場子,前天他兜售毒粉的場子裏,死了個洋人。是吸食過量致命的。這事情已經捅給巡捕房,相信憑羅賓遜的本事是壓不下來的。”
蔣呈衍冷冷一笑:“羅賓遜自任巡捕房總督察,也算是我蔣家養的他。如今他卻跟我翻矛槍,同閻羅一個鼻子出氣。難道是閻羅的香火燒得比我旺麽?若不是羅賓遜這只大胃狼,跟閻羅合夥做了毒粉的買賣,他能這樣毫無顧忌,就不怕夜裏走路撞了我蔣家的鬼!”
手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着,蔣呈衍道:“這上海本埠,就是個淘金煉銀的修羅場。誰的手上有錢有人,便是這帝國真正的王者!我素來低調慣了,讓那些有眼錯珠的忘了我蔣家的實力。既然羅賓遜不聽話,那這個巡捕房總督察,他也不要當了。換個聽人話識眼色的上去,別讓閻羅這種不入流的貨色,壞了我蔣家立的規矩。”
鳳眼斜挑将杜乙衡範錫林幾人一個個望過去,“我再說一遍,只要有我在一天,□□販毒高利貸拐賣婦幼那些喪盡天良的買賣,青幫洪門子弟不得沾染。”
範錫林道:“三哥訓示,幫衆子弟無敢不從。若有拎不清的跟閻羅混飯吃,不必三哥吩咐,我自己先扒了他的皮。”
大門開了一條縫,有個人往門縫裏探進頭來,沖杜乙衡點了點頭。杜乙衡看了他一眼,揮手讓他下去,道:“三哥,槍械準備好了。”
蔣呈衍站起身:“好。我這就去閻羅府上走一趟。”
範錫林倒有點憂慮,道:“三哥,若慕小公子這事不是閻□□的,只怕他不會善罷甘休。”
蔣呈衍冷笑:“不會善罷甘休,他又能拿我怎樣?閻羅今天能把這碗飯吃得這麽大,說難聽點,是我肯讓他吃。這事不是他幹的最好,我讓他繼續吃這碗飯。若真是他幹的,他難道還想在上海待下去?”
範錫林道:“若三哥真生他的氣,幹脆找人做了他,清淨!”
蔣呈衍道:“做了他是清淨。只不過對閻羅來說,卻不是最難受的。他當初身無分文要飯要到本埠,如今以為自己只手遮天。偏要他身家全失一夜回到當時那窮酸落魄人人可糟踐的地步,他才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人已經大馬金刀出了門。杜乙衡範錫林秦淮等立即跟上。十來輛車連貫從蔣府開出,直奔城北閻宅。
到了地方,杜乙衡範錫林手下上去兩槍打開花園大門銅鎖,兩隊人在前方開道,一溜地迎着前來阻止的閻宅保镖,拿槍指了那些保镖腦袋,三兩下把人打暈。這一路開進去,從花園到大門,躺滿了人。
閻羅聽到動靜從樓上趕下來,正逢蔣呈衍陰沉着臉闖到客廳裏。蔣呈衍也不管他,徑自走到沙發旁,就選了那上首主人位,旁若無人坐了下來。那一張嚴霜積寒的臉,才叫人恍然想起來玉面修羅這一雅號。
閻羅原本大怒沖下樓來,卻被客廳裏幾十個人拿槍指着腦袋,立時禁口不敢大罵。他強壓着怒火,對蔣呈衍道:“蔣三爺三更半夜闖到我家裏來,鬧這一出,是什麽意思?難道上海已經沒有法律了嗎?由得你私藏槍械,私闖民宅?你蔣三爺再呼風喚雨,也該敬巡捕房三分吧!”
蔣呈衍眉峰一挑,定定直視閻羅三角雙眼,輕慢道:“閻羅,我為什麽三更半夜到你家裏來,我想你應該很清楚。該怎麽應付,也應該很明白。別扯這些有的沒的法律巡捕房,這些年來你翅膀硬了,所以大概忘記了,我蔣呈衍,才是這上海的法律!”
閻羅大怒:“你!你敢不敢把這大逆不道的話,跟巡捕房羅賓遜督察去說!”
蔣呈衍道:“羅賓遜麽,這幾天他還是巡捕房督察。下個禮拜,他就不是了。等他脫了那身官服,他能不能活着回英國,要看我的心情。”
閻羅聽了他這話,嘴巴來回張了好幾下,卻終于沒能質問到底。他把氣焰收斂下去,拿出誠心談判的态度來,道:“蔣三爺,我也不問你跟巡捕房有什麽過節。可你總要告訴我,今天這架勢找我是為的什麽事情?就算你蔣三爺本事通天,要我閻羅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也該讓我死得明白吧!”
蔣呈衍道:“你別問我為的什麽事情,該問問你自己,做了什麽讓我不高興的事。給你十分鐘,想明白了,再同我說話。”
這時大門碰一聲打開,門口挨挨擠擠一堆的人,有男有女,被杜乙衡範錫林親自帶人拿槍指着押進來。膽小的吓得尖叫大哭也有,膽大的猶自推拒怒罵的也有,全部被圍堵在客廳空地上。
閻羅見狀大怒,卻見範錫林把槍推了一推,已經上了膛,對準了平時最得寵,這時正大着膽子叫罵不休的四姨太。忙向蔣呈衍道:“蔣三爺,請你給個明白話。生意場上任何事都是我跟你的事,還請蔣三爺做事像個男人,別牽扯到不相幹的婦人孩子。”
蔣呈衍冷笑:“你也知道做事要像個男人,別牽扯不相幹的旁人?”說着朝那堆人望了望,把旁邊秦淮手裏的槍拿過來,在手裏翻來翻去把玩。“怎麽沒見得你那寶貝公子?他的眼睛可好些了?”
閻羅一頭冷汗,硬着頭皮上前幾步。他心裏自然知道蔣呈衍是為的什麽而來,卻明白若承認自己做下了綁人的事,只怕蔣呈衍要回了人,也不會善罷甘休。畢竟蔣呈衍素來斬草不留根的做派,他還是清楚的。
“蔣三爺,您今天就是把我這一屋子的人都殺了,我也不知道到底哪裏犯了您忌諱。不若您就明說了,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閻羅定義不容辭。”
那人堆裏彪悍的四姨太平日裏得閻羅寵冠,最是天不怕地不怕,見閻羅還對人這樣卑下,尖着嗓子罵道:“你們這幫臭流氓,當自己是天皇老子呢!別一個個整得人模狗樣的,有本事你真敢開槍!回頭還不得讓巡捕房抓起來,押到八寶山一人賞一粒槍子兒!”
話沒說完,驀地一聲槍響,便見得那四姨太捧着一邊大腿,尖叫着滿地打滾。那一堆人立時亂了套,都抱着頭滾在地上尖叫大哭。
範錫林槍口冒着煙,提起來又推了一把,大聲喝道:“想活命的都給我閉嘴!誰再亂吠,老子一槍斃了他!”
話一出人堆即刻安靜下來。都死咬着嘴唇,淚流滿面瑟瑟發抖。而那四姨太驚吓劇痛過甚,已然昏了過去,再發不出聲音。
閻羅這下也急眼了,罵道:“蔣三!你是真想在我府上殺人!”
蔣呈衍道:“難道我這個樣子,你覺得我是來找你喝咖啡的嗎?”在沙發扶手上狠狠一拍,沉聲道:“你既然不說,我也不要你說。秦淮!給我把這宅子翻過來,把閻少爺請出來!要是閻少爺不肯見我,先賞他兩槍。”
秦淮道一聲“是”,揮手帶上十幾個人奔着樓梯而去。
閻羅噗通一聲跪到蔣呈衍腳下:“蔣三爺高擡貴手!我親自去叫世勳出來!蔣三爺放過他吧!”
蔣呈衍道:“到這節骨眼上,就不勞動閻當家了。你且這裏待着吧。”說着也不看他,氣定神閑地閉目等待。
閻羅反而鎮定不了,抓着蔣呈衍褲腿直哭:“蔣三爺,我都告訴您!都告訴您!小兒不懂事!把您身邊那位小公子綁了來。我不敢認,是怕蔣三爺動怒給我排頭吃!我準備回頭等您走了,悄悄把小公子給您送回去的!我說的都是真的,蔣三爺高擡貴手放過小兒吧!”
蔣呈衍睜眼,笑微微只看着閻羅,卻不說話。閻羅再三告求,蔣呈衍才慢悠悠道:“前幾天我應允送你一條街,閻少爺傷了眼睛的事,就這麽了結。本來說的好好地,皆大歡喜。只不過,你卻敢背着我鬧今天這一出——”
閻羅連忙道:“那條街我不要了,不要了。小兒的事,值不得蔣三爺這麽大手筆。是蔣三爺給我面子,我不敢當,不敢當!”
“爹!爹!快把這些王八蛋——”閻世勳被秦淮頂着腦袋反綁着雙手從樓上押下來,嘴巴裏大喊大叫。到了樓下眼見老頭子跪在蔣呈衍面前,登時懵掉,話都說不出來。
閻羅見了他擠眉弄眼示意他別說話,道:“世勳,那天你誤綁了蔣三爺身邊那位小公子,趕快把人還給蔣三爺,給人家賠禮道歉!”
閻世勳本就是個慫包,哆嗦了半天,往蔣呈衍和閻羅雙方來回看了好幾遍,終于确定己方處于劣勢。顫着手指着花園裏頭:“在、在地窖裏——”
秦淮手下的人立即奔出去找尋地窖入口。蔣呈衍起身,杜乙衡範錫林押着閻羅父子,一同去了地窖。蔣呈衍待人打開了門,擺了擺手讓人在上頭等着,自己貓腰下去了。
拉開下面那道門,一眼望見慕冰辭雙手綁着吊在牆上,既不能站也不能躺,只能屈着腿跪在地上。偏偏那吊的位置還不能讓他端正跪着,只好把上身和手臂都繃得直直的,才勉強膝蓋能着地。其中痛苦可想而知。
蔣呈衍心裏一緊,上去幫他把繩索解開,慕冰辭早已脫力,整個人軟軟地倒在他胸口。被蔣呈衍撈着腰抱住,見他滿臉污漬傷痕,可憐已極。這時慕冰辭神智也不太清醒,昏茫中覺得有人溫柔抱着自己,心有期盼用手摸索着對方胸膛,沙啞的嗓音叫着:“蔣呈衍?”
蔣呈衍緊緊抱着他。“是我。冰辭別怕。”
慕冰辭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等蔣呈衍一開口,驀然眼淚就下來了,萬分委屈把頭埋在蔣呈衍胸口,另一只手用力地捶着那結實臂膀。“蔣呈衍!”
蔣呈衍不說話,也不動,只一遍遍揉着他後腦頭發。狹長鳳眼在地窖幽暗燈火下寒光凜然。待慕冰辭情緒稍微穩定一些,才在他額頭輕輕吻了一吻,道:“我們回家。”
慕冰辭卻突然像想起什麽來。一把推開蔣呈衍,急切道:“葉錦!”邊向着另一頭角落撲過去。蔣呈衍這才發現角落淩亂的鋪蓋裏頭還卷着一個人,跟着慕冰辭過去一看,那女孩渾身□□無一處完好,亂發披面,滿臉是血。她全身泛着青黑色,皮膚毫無光澤,蔣呈衍只一眼便知大概是不成了。
果然,慕冰辭一把摸到她手臂,急切地又在她側頸、人中亂摸亂探,突然一把将她抱在懷裏,埋頭大哭。
蔣呈衍見他如此傷心,只沉沉一嘆。慢慢地将他摟過來,把自己身上大衣脫下,給女孩從頭到腳覆蓋住。
慕冰辭哽咽道:“蔣呈衍,請你幫我個忙。——能不能,派人把她送回家。”